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枯槐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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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已是深夜,路家的人都已睡下。別墅內的燈火盡數熄滅,只餘走廊留著幾盞昏暗的小夜燈引路。

宿槐有些無聊,抱著花貍準備外出逛逛小鎮。

聽褚姣方才提起過,她撕裂的這個位面屬於歷史。亦即是說,她們來到了過去的槐柳鎮。而那黑袍女人應是一直尾隨在褚姣身後,趁著她撕裂位面的時候也跟著逃了進去。

宿槐估摸著她是為了能繼續利用褚姣來躲避無常的追捕,畢竟如今她雖成功讓褚姣成了地府追捕的目標,可她畢竟也有些把柄落在褚姣手裏,如若褚姣被地府捉到,她也別想撇幹凈了。

此時的小鎮正值暮春時節,高大的槐樹與柳樹相隔而植,各自蜿蜒在街道兩側,現正枝葉繁茂。其中的槐葉較之柳葉而言有些蕭條,長勢稍晚。現時應是槐花的謝季了,瓣瓣白槐正自枝婭上稀稀落落地飄下,便好似落了一場雪,唯美且浪漫。小鎮先前許是落了場小雨,此刻磚板地上有些潮濕,潔白的花瓣落在這潮濕的磚石地上,便好似鋪上了一層無盡的花蹊。

蔟蔟墨綠的樹叢間雜幾瓣白槐孤零零地點綴在枝頭,頭頂的月光打下來,照得地上樹影婆娑。

宿槐心裏一動,飄到永春巷口。果然,唯有這裏的洋槐開得正盛。團團槐花呈序狀排列,點綴在墨綠葉叢中,如那瑞雪,兆示豐年。

瓣瓣槐花隨風紛揚,透過她的身體而落。她伸手接過落下來的一片花瓣,放置鼻端嗅了嗅,隨後嗤鼻一笑。果然呢,有魎鬼藤枝的氣息。

她轉頭看向前方遙遙的巷子口,眼前仿佛看見了那個紅衣少年的身影,面帶笑容,眸隱哀怨。

宿槐嘆了口氣,實在想不起來自己何時惹了這些風流債。她心裏邊沈思著邊不自覺地向前走去。

與初玖的感情是自何時開始變質的呢?

宿槐第一次認真思考起這個問題來。

宿槐其實一直都不懂何為喜歡,何為愛情,甚至不懂何為感情。直至那日桃花節,她隨初玖初蒔一同上街游玩時,在一條孤僻的小巷裏遇到了一對老夫婦。

許是年歲已大,老爺子身體看起來有些虛弱,背也微微佝僂著,不過看起來精神還挺好。此刻他正蹲在老太太身前,小心翼翼地護著老太太輕輕趴上他的背。待老太太扶好,他這才顫顫巍巍地起身,背著老太太邁著步伐穩穩地向巷子裏走去。

也不知是因為怎的,老太太嘴裏一直在嘀嘀咕咕著甚麽,神情也有些慍怒,手還時不時輕輕拍打著老爺子。

宿槐離得近了,這才聽清她的嘟囔:“臭老爺子,不就是一根糖葫蘆嘛,都不肯給我買,死摳死摳了,哼…當年要不是看你長得好,老娘哪裏還會同意你的求親,哼哼…”說著似仍不解氣般,又拍了下老爺子的腦袋。

老爺子卻也不生氣,只笑呵呵地叮囑了幾句背上的娘子,又輕輕將她往上掂了掂:“老婆子,可扶穩嘍…別摔下了。本來牙就掉得沒剩幾顆了,再摔下去,就更…”

話沒說完,又被老婆子扯著耳朵佯生怒罵道:“就更甚麽?!哈?說啊!”

“哎呦餵哎呦餵…輕點,輕點我的小祖宗呦。”老爺子假作被扯疼了,嘴裏直喊疼,話裏的笑意卻也很明顯:“…我是想說,就算娘子牙全掉光了,娘子也是夫君心裏的小姑娘。”

老太太眼角褶皺愈深,歲月吻過的臉上雖滿布痕跡,卻也依稀可見當年的美貌。即使已聽慣了夫君對她的甜言蜜語,她依然每一次都會感到羞怯。

“你這老不羞的,盡說些渾話…”嘴裏笑罵著,她又有些心疼地揉了揉夫君的耳朵,隨後又歡喜地把頭也靠向老爺子,與他耳鬢廝磨。

身旁的初蒔似是想要上前相助,只是剛有所動作就被初玖攔住,朝他搖搖頭。宿槐心有所觸,巧見前方有棵萎了的槐樹,略一思索,指尖輕點,枯木便如逢春般迅速生長出綠葉,又頃刻間長滿了蔟蔟紅白相間的槐花。槐花隨風飄揚,葉瓣上朦朧間微微發著螢光。

老爺子碰巧一擡眼,便看到了那棵散發著清香的槐樹。不知是走累了,又或者是擔心背上的人乏了,老爺子稍微向前走了幾步,便將老太太放置到槐樹下的一塊大石頭上坐著,隨後又示意她閉上眼睛。

老太太一臉疑惑,見老爺子笑得一臉神秘,嗔怪地笑罵了他一句,“故作神秘…”便也聽話地閉上了,只是嘴角微揚,隱約可見期待。

老爺子狡黠一笑,伸手接了幾片花瓣,又自地上撿起了一根枯枝,指尖飛舞間只三兩下便熟練地編織出了一枝簡易的槐花簪來,隨後又簪在了老太太那有些斑白的頭發上。

“好啦,老婆子睜開眼吧。”

老太太順勢睜開眼,手輕輕撫上發間的簪子。簪子摸起來有些粗糙,只是既是他親手做的想來也定是好看極的。這般想著,她便不由得歡喜得笑了起來。

“如何,好看不?”

老太太微笑著點頭。

“那親一口。”

老太太臉瞬間紅了,她斜睨了他一眼,悠悠地湊到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聲音很是響亮。老爺子瞬間眉開眼笑,露出殘缺不全的牙齒和漏風的牙縫,眼褶子笑得更深了。

“那…娘子啊,你喜歡我嗎?”老爺子突然有些羞澀地問。

空氣有一瞬間的安靜,老太太倏地笑了。她顫顫巍巍地擡起手,捧著老爺子的臉,眼神有些渾濁卻是溫柔而堅定,“不只是喜歡啊…老頭子,我愛你。這輩子跟了你,我遙脂不後悔。”能與你攜手變老,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

兩人相視而笑,老爺子重新背上老太太,邁著堅定的步伐一同奔赴未來。

宿槐三人立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兩老離去的背影。

“喜歡是何意?愛又是何物?有何區別?”她聽見自己飽含疑問的低喃。

“喜歡是追隨,愛是信仰。喜歡你的時候,你只對著我微笑我就會羞怯臉紅;而愛你的時候,只需想到你,我便會感到很幸福。”眼前少年眉目溫和,眸中隱有星光璀璨。

宿槐看著他,有那麽一瞬間,她突然有種他在對著她傾訴的錯覺。

每次與二人游玩的時光都是難得且美好的,只是待分別後回到繁陰了,她便又會回歸往日裏的懶散狀態。有次她的一個比較相熟的下屬實在看她不過眼,便邀請她一同去繁陰有名的獵花城游玩。他誠心相邀,她也不好拂了他的臉面,加上自己確實無事,索性也就同意了。

獵花城確實熱鬧,但她卻一直興致缺缺,只勉強玩了一會便辭別了。這般好的地方,若是沒有知心人隨同,她便覺無勁。

再然後呢…她是何時對初玖起了心思了的?她也不知道。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似是回憶到了美好的事情,宿槐便也不由得微笑起來。

懷裏本在合眼小憩著的宿臻聽得她的輕笑,歪頭疑惑地看著她。只是看著看著,他便也不由得跟著笑了,瞳孔裏全是這個女子的影子。

忽然,似是看見了什麽,宿槐忽然止住了步伐。

她現在已經來到了槐柳鎮的邊界處,身前是那條蜿蜒曲折的槐城河,河的對面白茫茫一片。宿槐忽然想到了那位神,腳尖輕點來到了河對岸。

只是腳尖甫一觸及地面,周身便被濃濃的白霧籠罩。她試探地向前走了幾步,白霧如影隨形,濃得看不清前方。她隨意挑了個方向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久得她幾乎迷失了方向,眼前忽然出現一個小光點。她便循著光點走去,然而光點的盡頭竟又是對面的槐柳鎮了。

宿槐若有所思:“因為是編織的幻境,所以槐柳鎮的對面是片未曾涉及的空白麽?”

宿臻眸光一閃,眼裏也帶了點笑意。該說不愧是宿槐麽,只是給了點提示便能發現這般多的線索。那麽,以她這般的聰慧,是不是也猜到了這個幻境的真相呢?

不歇一會,天方既白,光線自雲霧中透散,太陽自東方緩緩升起,新的一日便又開始了。

褚姣發來消息稱,那魎鬼已經在路宅了,此刻正與路凇在廳堂。

宿槐回她:穩住她,我這便過去。

‘了解。’

宿槐又候了一會,待時間差不多了,便又換上了那身初玖先前給她買的紅裙,又挽了個相襯的發髻,隨意提了點東西便上路家去了。

……

大廳裏,褚姣與路凇相隔而坐,對面的良冉笑語盈盈地與路凇聊著天。褚姣沒什麽心思參與兩人的話題,在一旁興致缺缺地玩著手機。良冉提及她時,便時不時假笑著應和一句。

‘莫慌,本殿幫你找回場子。’

忽然看到宿槐發的這句話,褚姣便不由得笑出聲來。她忽然想到昨晚初次見到的宿槐,冷漠,周身距離感十足,與此時這個有些孩子氣的宿槐很不一樣。

‘好啊,那麽奴家便在此候著大人了。’

路凇本來還記著褚姣昨晚同他說的話,他便也不打算讓二人現在見面。只是見褚姣此刻還願意同他們在這裏和氣聊天,便以為她昨晚說的只是氣話。即便她不參與話題,他也覺得無所謂。

此刻見褚姣終於笑了,還以為她對他們的話題終於感興趣了,便習慣性地摟上她的肩,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笑著說:“怎麽,姣姣也同意路莨這個名字麽?那麽,咱們的孩子就叫路莨吧?”說著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對面的良冉,見良冉對他露出一個溫柔的笑,便也放心了。只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良冉的手指卻倏忽攥緊。

對面的褚姣本還一臉厭惡地看著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眼角瞄到那女人隱忍的表情,不由心情大好,就連肩上那只鹹豬手也沒有那麽惡心了。

她冷笑著看著對面的女人,又假裝害羞地拍掉男人的手,撫著肚子一臉嬌羞地說:“路凇,良妹妹還在對面坐著呢?真是羞死人了。”說著又看向良冉,“良妹妹,你別介意,他就是這幅德行。”

良冉本盯著她的肚子出神,見她轉頭對著自己說話,便也皮笑肉不笑地回道:“褚小姐說笑了,我當然不會介意。”

兩人一來一回,唇槍舌戰一番,各自話裏都帶著深意。表面都在客套著,氣氛一時看起來其樂融融,只是各自心裏怎麽想的便不知道了。

褚姣點頭,嘴角笑意更深:“良小姐不介意就好。”

良冉笑笑,張嘴正欲開口,門鈴卻忽然響了起來。

“叮咚叮咚…”

下人去開了門,不一會便上前通報稱褚姣的朋友來了。

褚姣故作恍然,邊起身邊道:“哎呀,瞧我這記性,今日本跟我一個好友約好了打牌來得,這顧著接待良小姐,都把這事忘了。”說著又說了句“我去去就回”便出去了,廳堂裏便只剩其餘兩人面面相窺,一時摸不清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良冉皺眉,“她在這裏有朋友?你不是說她一直都宅在家從不出門嗎?”

路凇倒是不怎麽在意,“可能是她以前的朋友吧,沒什麽好在意的。反正她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怎樣,老子就不信她能翻了天不成。”

良冉嘴唇動了動,卻是沒說什麽。她有種預感,來者不善。

“噔…噔…噔…”

一雙暗紅色的覆古高跟鞋出現在門口,視線往上,宿槐帶著禮貌微笑的臉映入眼簾。

甫一見著那張臉,路凇和良冉面上皆有些怔楞,褚姣看著對面兩人尤其是路凇臉上的驚艷,冷笑了一聲,隨後又溫聲道:“槐夫人,這位便是我先生路凇了,這邊這位小姐是我家的客人。”竟是連名字都不欲提及。

“路凇,這是我的好友,姓槐。”只介紹姓氏,卻是沒有告知名字的意思。

路凇正驚艷來人的美貌,此時突然聽到對面褚姣的聲音,面上有一瞬間的尷尬,隨即反應過來,輕咳一聲伸出手:“槐小姐,你好,我是路凇。請問小姐怎麽稱呼?”

宿槐面帶微笑,禮貌地回道:“你便同姣姣一樣,喚我槐夫人罷。”手紋絲不動,並沒有半點握手的意思。

路凇搓搓手,尷尬地收回,氣氛有一瞬間的僵硬。

一旁的良冉卻是忽然笑道:“槐夫人,難不成你已經嫁人了?瞧著挺年輕的呀。”

宿槐輕笑,卻是看也不看她一眼。直接轉頭看向褚姣,故作疑惑道:“咦?你不是說你先生往日都不怎麽在家的麽?怎的今日便在?”說著又看向路凇,“路先生可真是位‘好丈夫’啊,一有空就來陪著姣姣呢。”

路凇一聽,笑得愈加尷尬了。他幹笑幾聲,謙聲道:“槐夫人過譽了,路某不敢當。姣姣如今懷有身孕,行動不是很方便,我在這也能看著不是?我也只是盡了一個丈夫該盡的本分而已。”

宿槐呵呵一笑,別有深意道:“本分是麽?路先生領悟倒挺高。”

說著又瞥了眼一旁黑臉的良冉,好似忽然想起般看向她,“這位小姐怎麽稱呼?”

良冉本因被宿槐無視心裏還有些不爽,此刻突然被她這麽一問話,倒是有些受寵若驚,“槐夫人好,我是良冉。”

宿槐點頭表示知曉,“原來是良冉小姐啊,姣姣先前便同我說起過,良冉小姐可是大戶人家出身的,最是守禮端持了。如今看來,確實如此。”

良冉覺得她在嘲諷自己,可是看她的表情又不似作假,只得假笑著謙聲不敢。

宿槐見狀,嘴角笑容愈加深了。

褚姣見宿槐已經玩夠了,便帶著宿槐回屋去了,只留下廳堂裏尷尬的兩人。

作者有話要說:  這絕對是我目前為止碼的最肥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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