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枯槐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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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魑鬼後族?”

宿蒔不由感到詫異,畢竟在他與阿姝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面裏,她都表現得如同一個普通人一般。

季老曾與他說過,阿姝是他從孤兒院領養回來的。本來是打算讓她繼承自己的衣缽,誰知道阿姝實在天資平平,只習得了基礎的除鬼捏訣術,再高等的捉鬼術法便無論如何也無法學會了。

所幸阿姝能吃苦,練得也算勤快,季老便也不強求阿姝能繼承自己衣缽了。讓她習術也只是讓她能有門本領傍身罷了,只是可惜了自己這一身本事無人能繼承,總歸是個遺憾。

因此當後來發現宿蒔也是個除鬼師時,季老本已熄滅的希望又重燃起來了。更何況近來他已近遲暮,身體也已不大利落了,阿姝又還小,需得人照料,他也放心不下。此時若是宿蒔能夠接過他的衣缽,那他便算了無心願了。

如此看來,季老那麽迫切地希望自己能成為他真正的內門弟子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宿蒔志不在此,即便季老事出有因,他也難以如季老的願。

宿蒔感念季老的收留之恩,卻也不會因此而違背自己的本心。他本便知道,自己不屬於這裏,遲早有一天他會離開。

他曾與季老說過,或許某一天自己便會離開這裏,季老也表示理解。如今正是離開的時候,季老卻是不同意了。

一個執意離開,一個執意挽留,兩人如今便是因為此事而僵持不下。

“你的意思是,季老道也不知道?”

宿蒔猶豫著點點頭。

宿槐嗤笑,看著前方的一座小木屋,眸光深遠:“我看吶,未必如此。”

宿蒔心裏一動,剛欲開口,卻見宿槐已向前走去了。

他正楞神間,便聽得初玖無奈的聲音:“阿蒔,到了。別楞神。”

宿蒔渾身一震,滿眼驚悚得看向初玖。發現他確實是在對他說話,更加覺得自己見鬼了。

一向對他沒有好臉色的初玖竟然有對他和顏悅色的時候?這個世界怎麽了…

眼見二人已愈走愈遠,宿蒔這才恍然回神,快步走了上去。

“等等我嘛!”

蜿蜒小路的盡頭,正遙遙地佇立著一座二層樓高的木制小屋。屋外種滿了各色槐花。蔟蔟白槐與紅槐交織,雙色花瓣於輕風中翩翩起舞,和著明媚的暖陽。屋內不知何時燃起炊煙裊裊,縷縷煙霧伴著花瓣向著宿槐的方向飄來,帶著熟悉的槐香與微微的燃香。

還未走近小屋,便聽得木門“吱呀”一聲被人從裏處打開。阿姝面無表情的臉自門後幽幽露出,看起來並不如何歡迎幾人。

“有事?”

說著,她的目光便不由得放在宿蒔身旁的宿槐身上,眸光晦暗不明。

宿槐見狀挑眉,哦豁,她這是看見她了?

“季老托我給你帶個信,這幾日你不用過去他那了。讓你在家待著,好好習術。”

阿姝卻沒有理睬宿蒔,只專心致志地看著一襲面前白衣的宿槐。

“你……跟我想得不大一樣。”

她定定地看著宿槐,忽然說了這麽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一旁的初玖和宿蒔都有些神色莫名,宿槐卻是一臉從容,看著面前一臉冷漠的阿姝掩唇輕笑道:“呵呵,是麽?”

對面的阿姝卻是不欲兜圈子了。她直截了當地對著宿槐說:“有東西要對付你,恰好我要對付宿蒔。你是我行動的障礙,所以我就跟它聯手了。你如果執意要護著他,那麽就別怪我不客氣。”

宿槐眨眨眼,心想這個小姑娘可真有個性。她看著阿姝,似笑非笑道:“哦?如果我偏要護著呢?你又該如何個不客氣法?”

阿姝被她一噎,沈默了半晌才回道:“與你無關。”

宿槐被逗樂了,“阿姝姑娘,你要對付的是我,那又如何會與奴家無關呢?想來姑娘是有個好法子來對付奴家咯~可否說來聽聽呀~”

阿姝卻是不想理她了,轉頭對著宿蒔冷淡地應了一聲便“砰”地一下關上了門。

宿槐摸摸鼻子,轉過頭便看到滿眼嫌棄的宿蒔。

哼,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天天就喜歡撩妹子撩漢子,也不見她撩自己。

“走吧。”

回到宿蒔的屋子後,初玖便將他從季老那套得的信息分享了出來。

“季老身為哭齡村的鎮山道士,雖看起來與我相談甚歡,然而對村裏發生的異常只字不提,看起來並不想讓我插手。而且我方才與他談話時,他一直表現得很正常,就似村裏沒有任何異常一般。即便我將話題引到那些紙人身上,也會被他扯到別處去。”

宿蒔不讚同道:“季老這個人,雖然看起來不近人情了點,其實人還是挺好的。如果知道了村民變成了紙人,肯定不會如此坐視不理的。”

宿槐卻並不這麽認為,“一個人的性格可以偽裝,外貌可以偽裝,但是,細節無法偽裝。若是他真如表面所展示出來的那般一無所知,那麽,他屋裏如此多的火符又是怎麽一回事呢?”

宿槐說著便伸手往桌面一揮,一張明黃色的符咒逐漸顯現。上面被人用朱砂畫成了符,顯然是火符的咒術。

“而且,他的房屋周圍布了一個辟邪陣。那種陣法是只針對一些邪門歪術的,對一般的鬼怪反而起不了什麽作用。”初玖在一旁補充道。

宿蒔滿臉震驚,有些不可思議。只是想了想,季老作為哭齡村的鎮山道士,能力不容小覷。想來能夠發現村裏的異常也是很正常的事,他也無從反駁。

只是……季老為什麽要瞞著他呢?是因為認為此事與他無關麽?還是因為…不想讓他發現呢?

屋外忽然飄進一片白槐,晃晃悠悠地落入宿槐的手心,隨即化為一道碎影消失。

‘人魂棲山,鬼居人身。怨鬼哭喪,壽享遐齡。’

“看來,事情有眉目了。”初玖看著宿槐的神色,不慌不忙地邊給她倒茶邊悠悠說道。

宿槐點頭,“看來今晚,你們得去那後山上走一遭了。”

宿蒔糾結完季老的事,忽然又想到一個問題,“阿槐,為什麽阿姝能夠看到你?”

宿槐喝著茶笑而不語,一旁的初玖解釋道:“因為她點了生犀。”

宿蒔恍然,“原來如此。可是…她為什麽要點生犀呢?我記得…她能看見鬼的?”這也是當初季老收養她的原因。

宿槐偏頭看著遠處的山林,“或許,她用陰陽眼與旁的東西做交換了呢。”

“她與那具傀儡人偶合作了。人偶最喜陰氣,她既無陰氣可換,那便只能給付出唯一的等價之物,想來便是那可通人鬼的陰陽眼了。”

“沒了那陰陽眼,便與普通人半眼忽然失明一般,一時間很難習慣。她又不知鬼物何時靠近,那麽在屋裏點燃生犀香屬實正常。”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季老道屋裏沒有點生犀,想來是她怕被季老道發現。然而,季老道與她相處了那麽久,可不一定是真的一點都沒有發現她的異常。”

宿蒔了然點頭,卻是覺得自己今天收到的訊息已經超出自己的認知負荷了,思緒不免有些混亂。

“今晚估計是請君入甕。如何,你們準備好了麽?”

宿槐搖著團扇,笑瞇瞇地問。

宿蒔攤攤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初玖也只笑笑,雙手合十微微點頭。

宿槐看著宿蒔手腕上的銅線結,眸光深深。

今晚,怕是個不眠夜啊。

……

繁星點點,夜色沈寂。一片巨大的烏雲將皎月分裂開來,月光細細碎碎地照射在山腰上去,影影綽綽並不分明。四周一片漆黑,唯有星星點點的螢火蟲在空中飛舞,忽明忽暗。偶有風聲哭嘯而過,巨大的樹影隨之婆娑搖曳。幽幽的風聲伴著小雪不知何時又悄然落下,稀稀疏疏地飄落下來,落在初玖的眉睫上,襯得他眸色愈加深沈。

宿槐與初玖停佇在後山的山腳下,而宿蒔已先行一步探路去了。

宿槐柔和下眉眼,伸出手摸摸初玖的腦袋,初玖也配合地彎下腰。

“萬事小心,註意隱藏。切記,莫要打草驚蛇。”

初玖依言一一點頭。

“還有……”宿槐眸光下垂,手似是不經意間撫過初玖手裏的百鬼傘。隨即她又皺眉看著前方的宿蒔,眼裏有些憂慮,“看好初蒔,不要讓他提前驚醒。”

初玖渾身一僵,覆又沈默點頭。

“你該走了,註意安全。”宿槐伸手抱了抱初玖,側頭在他耳邊不住叮囑。

初玖嗯了一聲,手猶豫著擡起最終卻又放下。

遠處傳來宿蒔壓抑著怒意的輕吼:“你們在幹什麽?!快松手!”

好氣哦,好想罵人可是現在又不能罵……

看著宿蒔滿臉的氣急敗壞,莫名解讀出宿蒔心聲的宿槐不由微微一笑,放開初玖後便轉身揮手離去,徒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

“走了。”

初玖定定地看了一會她的背影,手不由得握緊覆又松開。

他就這樣看著宿槐,直至她的背影自前方消失,直至遠處傳來宿蒔嘲諷的聲音:“嘖嘖,人都走了,還看什麽看。還不趕緊去辦正事,別到時候給人跑了你就…”

吐槽的話語止於初玖隨手給他的一個爆栗中,隨後初玖便徑直向前走去,只餘宿蒔摸著腦袋,在原地風中淩亂。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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