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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夢裏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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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天上的星河點綴著深夜,暮色蒼茫一片,四周煙霧輕籠環繞,眼前少年的身影亦隨著月影的光霭暮色在不斷地變幻,看起來有些莫測難辨。

褚枯背對著宿槐低垂著頭,陰暗處他的表情滿是狠戾與冷漠。

褚枯手上帶著雙醫用的白手套,白皙修長的右手上輕攥著一只精致小巧的手術刀,刀口鋒利,帶有細小刻痕。此刻上面沾滿了殷紅的鮮血,正不住地往下滴答濺落一地。

褚枯拿著條純白色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著,他身前的地面上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具具的屍體。屍體皆是殘破不堪,面目全非,只是那些傷痕處刀口整齊幹凈,一看便知道動手的人是個老手了。屍首分離的也有,斷肢殘骸一片,現場慘不忍睹。

褚枯神情冷漠地將剛剛擦拭完的手帕隨意地丟到地上的屍體上。忽然,一陣微風吹過,自殷紅的手帕上漸漸地溢出了絲絲縷縷的黑霧,正輕輕裊裊地附上了地上的殘破屍體。

片刻過後,跗骨黑霧逐漸散去,只餘下那原地空空如也,屍體皆是不見蹤影了。除了那早已趁機逃走的陳清清,其餘方才來得浩浩湯湯,甚至嘴裏仍叫囂著要除了褚枯的幾十人皆是葬身此地,屍骨無存。

宿槐瞇眼看著眼前充滿殺戮之氣的少年,其周身黑霧繚繞,陰邪之氣源源不斷地自四方匯聚於他身上,漸漸地自他身後凝出了一個正對著宿槐張牙舞爪的黑影來,顯得格外地陰森詭異。

四周安靜異常,宿槐只聽得少年的喃喃自語,聲音微不可察。她凝神細聽,這才聽得褚枯的低喃:

“本來她已經讓我放棄了殺了你們這群死老鼠的念頭的,本來都不想理睬這群地溝鼠了,所以為什麽要自己送上門來找死呢?”

忽而他又啃噬起手指骨,語氣半擔憂半害怕地顫抖道:“她說過不喜歡我濫殺人的,是不是因為我殺人了,所以她才離開我的?所以阿槐是不是不要我了?所以她不關心我了?可是…可是,他們怎麽可以說是人呢…?他們都是畜生,都是畜生……!”說到最後,他忽地拿出懷裏的枯槐鈴睜著雙眼睛死死盯著,眼中紅血絲遍布。片刻之後,他驀地將其死死按於胸前,手上青筋暴起,神情癲狂而絕望,令宿槐也不禁有些異樣的別扭。

她別扭的是褚枯口中的“阿槐”,宿槐不會那麽傻白甜地認為這是另一個與她同名同姓的女人。

宿槐之名,魑鬼專屬。人間無覆,難得其音。

宿是獨屬於魑鬼一族的姓氏,乃魑鬼之言靈氏,即便是人間帝王亦無權使用。若是人間界有人占用了魑鬼之姓,魑鬼一族必追究至始亦同死。

《魑鬼宿傳》上有記載:暮色春秋,戰國紛爭。有一生者,□□皆無,謂四大皆空,乃人間霸王。日,偶遇魑鬼宿槐,萬種風情,只謂此生不枉。後緬其美態,忽覺宿字甚美,遂欲與之同宿。魑鬼一族曉,千裏追至,生死一線後,終是消得其自冠宿姓之妄言。

而從另一方面來講,也有蹊蹺。

宿槐細細回想前段時日褚枯對她的種種言行舉止,以及方才金毛幾個口中的宿槐,皆已表明這褚枯乃至其他人都認得自己。

因此,如今問題的關鍵是——自己從未見過這些人,對關於這裏的一切皆毫無半分印象。可為何他們會有關於自己的記憶呢?且看樣子自己與他們也有過不少交集。

宿槐確定自己之前從未來到這個初原中學,甚至槐柳鎮亦是。即使她因重傷沈睡多年而被迫封印了些許記憶直至如今世事變遷,可她同樣清楚自己那些暫時還未完全恢覆的記憶裏並無關於現代社會的內容。

此外,褚枯手中的枯槐鈴究竟是怎麽回事?這才是宿槐此刻最關心的。

她垂眼看著掛在腰間被當做掛墜的枯槐鈴,心下疑惑:雖氣息與現在自己手裏的枯槐鈴不太一樣,可她確定褚枯手上的枯槐鈴便是她手上這個。這便令她更是迷惑不解。

褚枯機械地走到池塘邊,舀了桶水便低垂眼眸沈默地清洗雙手。只是手上的血卻似是沾了膠水般,怎麽洗都無法洗凈。

他漸漸開始煩躁,動作也開始不耐起來。所幸到最後,鮮血終是被清洗殆盡,露出他那雙原本白皙的雙手來。

褚枯低垂著雙眸,雙目呆滯地看著自己顫抖的手心,雖是白皙,手心卻是布滿薄薄的繭。

宿槐慢慢走到褚枯面前,因著他比她還高一個頭,因此她微仰著頭,便幾乎與他臉碰著臉,鼻尖也幾乎要貼在一起。

涼風習習,將一人一鬼的衣角吹揚起,在空中交相糾纏。

宿槐眸內帶著探究,檀口輕啟幽聲問道:“我與你明明素昧謀面未曾相識,你又為何會對宿槐執迷不悟?”

褚枯的那個執念,看樣子便是她。所謂要等的人,讓他等“她”的那個人——便是幻境裏的宿槐。

眼前的少年眼神空洞,眸裏蔓延著無際的幽黑,無喜亦無悲。似是濃的化不開的墨,又似是無望深淵。

他忽地眸眼泛著光色,此後眼神裏仿佛都帶著光。

宿槐還以為他是發現她了,心中還有些微訝異。只是下一秒,自少年眸中溢出的滴滴淚珠,卻是令她無端刺眼。

少年驀地擡手緊緊捂住雙眼,手指緊扣額發,喉間發出低低的哽泣嗚咽聲。滴滴淚珠自他指縫間穿過緩緩淌下,如那斷了線的風箏,止不住地往下墜落。

宿槐靜默地看著他,心裏竟是微微生出了些許惻隱之心。

宿槐輕擡皓腕,手心虛虛撫著他的頭發,算是在無聲的安慰眼前這個在她眼裏還只是個半大小孩的少年。

眼前暮色漸暗,煙霧自遠而近繚繞周身,周圍朦朧亮光逐漸隱去。

頃刻之後,煙霧散盡,四周漸漸燈火通明。

宿槐睜眼,眼前只有紅衣男子微揚的唇角,眉眼彎彎。

她抿唇,眼神覆雜地看著他,“宿臻。”

宿臻唇角弧度愈大,只是眼裏悲傷亦愈甚。

她張了張嘴,片刻卻又合上了,滿腹疑惑盡藏心底。

宿臻許是知曉她對他仍心存警惕,無奈淺笑。只是那脆弱的表情轉瞬即逝,隨後他又換上了一副嬉皮笑臉的態度。

“阿槐,好久不見啊~常言道:一日不見,如三秋兮。阿臻對您,便是那一日不見卿,思之如狂的郎君呀~”

他的聲音如那朦朧的月光,玫瑰的晨霧那般溫柔,語氣間又似情人間的密語芳醇甜絲,如那微風拂過琴弦,輕輕地撥動著宿槐的心弦。

她倏而就笑了,媚眼彎彎,眸子裏如同暗夜星子於暮天裏閃閃爍爍。

“是啊,好久不見君,吾亦甚是想念~”

宿臻面目一呆,似是未曾料到她竟是這樣的回答,一時不免有些恍惚。

宿槐心情很好地輕哼著歌,轉身便化作一道紅煙自原地消失。徒留宿臻仍在晃神當中,久久不能自拔。

身後一道黑影凝現,少年低啞的嗓音自他身後突地響起——

“你玩不過她。”

宿臻低垂著眼,手指輕揉指間白槐,聲音低柔,“那又如何,我樂意。”

褚枯冷聲嘲諷道:“呵…也是。你的心早被她要走了,又怎麽可能會怕呢…”

宿臻勾唇笑了笑,並無欲反駁。只是下一秒,他也化作一道紅煙自那原地消失,只餘空氣中淡淡的槐花香和梅花香交織纏繞,難舍難分。

褚枯擡眼,眸中如有歲月沈澱,滿是腐朽。他冷眼看著二鬼消失的方向,片刻之後,他亦也隨著二鬼於原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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