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美好總是存在於不經意間，所以，我們常常踩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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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美好總是存在於不經意間，所以，我們常常踩碎它
早上，如同過去一樣，我早早起床，背著自己的書包，呼吸著略略冰涼的霧氣，踩著滿是露珠的野草，走在柏油馬路上，去搭公車。
公車久久不來，我就坐在路邊突出的一塊石頭上。這塊石頭是修路的時候遺留的，不知道在這裏呆了多少年了。這麽多年來，風霜侵蝕了它，來往的人們在它身上坐著等車。天黑了又白，風去了又來，人們來來往往，時光匆匆忙忙，只有這塊石頭停留在這裏，一動不動，被風吹日曬。我有時候在想，如果我是這樣一塊沒有思想的石頭，我是否會更快樂一些。就這樣駐足觀看時光裏的人們來去匆匆，觀看雲來雲去，只是看著就好。
我到學校的時候，班裏只有一個人，是南之威。
她的頭側靠在雪白的墻壁上，松松的馬尾閑散地斜搭在肩頭，身著一件乳白色連衣裙，眼睛直直盯著窗外，像一朵盛放在暗夜中的梔子花。她就那樣靜靜坐在空無一人的黑暗教室中看著窗外，渾然不知自己的美。
聽到我的腳步聲，她側過頭來看我，帶著一絲警惕，就像一只被驚擾了的貓，微微豎起身上的毛發。
原來她也是這樣警惕的人，不讓人輕易靠近，但是我們卻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朋友。
在第一次見面之後，我每次從她的房門口經過都要瞥一眼，所以，我一直懷疑，從那個時候起我就預謀著要和她交朋友了吧。
但直到開學兩個星期之後我才看到她。某一天，她突然出現在早讀課上，但去吃飯的時候又沒見她的身影，上午的課也沒有見到她。
午飯之後，我借了同學的出入證和自行車，打算利用午休時間回家拿些換季衣服。出車棚的時候，我遠遠地看到一個女生穿了一條淺綠色的裙子騎著自行車過來，在九月份炙熱的空氣裏，她的身影幻化成一個明亮的綠點。
我剛走出來，一個長滿老年斑的臉出現在我的視線裏，我認出他是幾個校長之中的一個。他正朝我這邊走過來，滿臉笑吟吟。
我們學校很有特色的是，這些校長永遠精力旺盛，在學校的各個角落視察，有時候還會隨時詢問學生對學校的辦學意見。很明顯，他現在十有八九是要過來和我搭腔了。我一直對比我年長的人有很強烈的恐懼，所以我覺得我應該趕緊騎車從他旁邊繞過去，但理智又告訴我這不禮貌。我只好裝作等人的樣子，急切期盼這位校長能直接把我忽略掉，不過很明顯事與願違。
“你在等人嗎？走讀生這麽晚還沒回去。”看來我裝得挺成功的。
“嗯。同學馬上就過來了。”我隨口找了一個理由，同時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好快點結束這無聊的對話。我掃了一眼校長的笑臉，握緊了自行車的龍頭，馬上低下頭努力地去找裂縫，很明顯又一次事與願違。
“你們這些小孩子，下了課就應該早點回去吃飯。”他把手自然地放在我的手上：“回去晚了家長會擔心，回家的路上一定要註意交通安全。”
其實我蠻想告訴他我爸媽不在家，但炙熱的空氣裏傳來的熱量和他搭在我手上而且似乎永遠也不想拿走的手，讓我開始感覺不自然起來。我不知道是什麽讓我感覺不舒服，我只知道我想叫他拿開他的手，或許太熱了會是個名正言順的理由。但我還是開不了口，只能任由他慢慢地揉我的手。
我只是點了點頭，放棄從地上尋找裂縫的想法。也許我該禮貌點，擡頭看一眼這個校長。我擡頭了，掃了一眼校長，仍舊是模式化的笑容。他的嘴裏仍舊在念叨些什麽，無非是早上晨會上的一些陳辭濫調。但此刻我都分不清他說的是什麽，只是看到他的嘴唇在上下張合，一張一合，就像在念經，我只好不住地點頭。
忽然一襲綠色的影子從旁邊飄過。
“誒，你怎麽還在這裏，我找你半天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是南之威。她正朝我微微地笑。我的腦袋立馬拐了N百道彎，立馬變聰明了，說了聲：“校長，我同學來了，下次再見。”然後我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拐了個彎，甩開校長的手，騎車到南之威旁邊，和她一起往宿舍騎。
“謝謝你幫我解圍。”剛繞過教學樓的拐角，我迫不及待地道謝。
“沒什麽。只是看不慣而已。”又是微微一笑。
“看不慣？”這有什麽好看不慣的？
“你沒感覺到他惡心的手放在你手上有多久了嗎？”她看了我一眼，風順勢吹散了她的頭發。
“可也許他是想表達關心吧。”我很小聲地說。其實我也知道她說的也沒錯，任何一件事物都有兩種或多種看法，就看你如何判斷了。難怪我們語文書上有句話說：成功需要才智、勇氣和判斷力。而我恰恰是缺少判斷力的那種人。
她面無表情。
但是，她說要去我家看看。
我還記得，當時茂盛的棉梗在火辣辣的太陽下精神抖擻，當時天空中沒有一絲雲，漫天都是透明純凈得讓人心醉的淺藍色。
她說，美好總是存在於不經意間，所以，我們常常踩碎它；所幸，那一刻的美好踩不碎。當時，她回頭，風吹亂她的頭發，她高興地對我說：我像個詩人，對吧？
臉在陽光下閃爍著金色的光芒，就像綻開的花朵。
我們好像一直就這樣吧，回想起來的都是風和霽月的日子。我現在還記得我們剛做同桌時她高興的樣子。
剛調換完位置，她就急不可耐地告訴我：是我求老師讓咱倆坐在一起的。眨巴眨巴天真的眼睫毛她繼續說，我說我可以幫你把物理成績提高，老師就答應了。
我微笑：嗯。
她初中是在美國讀的，高一的時候又回了國。可能是因為美國的教育方式真的很神奇，也有可能是她真的很聰明，她只用了半年的時間就趕上了別人，年級排名前十。我充分相信她的能力，老師應該也是。
她又眨巴眨巴眼睛，說：“你怎麽不謝謝我呢？”
我說：“謝謝。”
“你真無趣。”她說。這樣的評價我從很多人的眼裏看過，唯獨她敢於當面說出來。
好像唯一不好的記憶就是那一天。
那一天我們實施了一個計劃。三天之前她告訴了我她的計劃，但是我有點不安，畢竟我從小到大都是好孩子，我不想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來破壞我的完美形象，但她還是說服了我。畢竟，我們只是中午出去兩小時；畢竟，我的心覺得它很需要片刻放縱。
那天天氣不好，我記得。我們出去的時候就快下雨了，但是我們覺得老天應該會忍到晚上再下雨。畢竟，我們將做一件轟轟烈烈的事情，拿著雨傘這種破壞情境，束縛手腳的道具實在不文藝。
我們一吃完飯，就偷偷摸摸繞到花園後墻，輕而易舉地翻了出去。我們為什麽不走正門？原因很簡單，我們沒有借到出入證。這真是令人沮喪，但是南之威安慰我，這樣才更刺激。
我一直知道在學校被限制的日子是必須的經歷，只是當我站在墻外看著這座龐大的學校，忽然有一種逃脫監獄，重獲自由的感覺。
南之威帶著我一直往東走，走進一大片玉米地。玉米梗和葉片全都枯黃了。風一吹，葉片相互觸碰，在我們身邊隱隱地□□，像垂死的人的聲氣。玉米棒子也全都咧開了嘴，口吐幾縷棕黃色的毛須在空中飄來蕩去。
她的計劃是烤玉米，但我的疑惑是這麽老的玉米還能吃麽？在我們那兒，枯老的玉米籽都是給豬吃的。但這話說出來不太好，我怕打擊到她。
她隨便掰了幾根玉米棒子，從兜裏掏出一個鐵勺子開始挖洞。她告訴我，有一次閑逛看到了這片玉米地，早就打好了主意，就等這一天。她邊說邊挖，滿頭大汗，面色潮紅，頭發蓬亂，像個天真的小孩子。
好在勺子夠結實，沒怎麽變形。她把玉米地裏的枯葉子墊在洞底，從兜裏掏出了打火機。我除了驚愕，只能安慰自己：看來她真的是有備而來。
點燃玉米葉子之後，我們才發現這火勢完全無法控制。玉米葉子幹燥易燃，洞裏的火一下就竄上來，引燃了洞外的葉子。一片接一片，一片接一片，呼啦啦……吱嘎吱嘎……劈裏啪啦……這火苗多歡暢，肆意噴灑熱量，卻急壞了我們。萬一把這整片玉米地燒了，我們就真的闖了大禍！
我們用木棍拍打火苗，一點效果也沒有，火勢繼續向四周360度全面發展。我急中生智，想起看過的一種森林救火方法，我讓南之威和我一起圍著火堆一圈清理還沒燃燒的葉子，形成一圈隔離帶。化學書上說，燃燒產生的兩個條件是可燃物和氧氣。這樣清理了一圈葉子，火沒有東西可以燒就自然熄滅了。
果然，火燒完圈子裏面的枯葉子就慢慢熄滅了。我們倆都松了一口氣。撿起灰燼中的玉米棒子，全是漆黑漆黑的，沾得滿手烏黑。沒法吃，我們只好放棄，回學校去。
踩著玉米地裏的葉子，吱呀吱呀，走在前面的她說：“你知道嗎？我的夢想是做一個詩人。”
“哦，看出來了。那你寫過詩嗎？”
“沒有，不過，我遲早會寫出很多很好的詩來。”
“嗯。那你喜歡誰的詩？”
“說不準。”我能想象到她微皺著眉，微嘟著嘴的樣子。她繼續說：“不過我最喜歡的一句詩是這樣的。”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醞釀感情，站住，擡頭看天空，說：“草在結它的種子，風在搖它的葉子，我們站著，不用說話就十分美好；有門不用開開，是我們的，就十分美好。哎呀，下雨啦！”
她大叫著，我也感覺到雨點滴落在頭皮上，涼絲絲的。“怎麽辦？”我問。畢竟，這裏離學校還有點遠，總不能淋雨回去吧。
“跟我走。”她說。
我跟她來到一個小村莊，但我膽子太小，不敢去人家門口躲雨，拉著她去路邊的茅廁裏躲雨。茅廁裏面陰暗潮濕，還有糞臭，但是躲在男廁所那邊的她什麽也沒說。躲在女廁所的我，探出頭去看看她，她在看天上的雲。
天上的雲，一絲一絲的，烏黑。漫天這樣黑絲一樣的雲，小時候把墨水滴到一大灘水池子裏就是這樣。風吹著這些墨跡向著遠方移動，緩慢但不停歇，讓人抑郁。
雨小了，我們回去卻沒有翻墻，因為下午第一節課下的時候，班主任給我們打了電話。我們是從大門進去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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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如同過去一樣，我早早起床，背著自己的書包，呼吸著略略冰涼的霧氣，踩著滿是露珠的野草，走在柏油馬路上，去搭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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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學校的時候，班裏只有一個人，是南之威。
她的頭側靠在雪白的墻壁上，松松的馬尾閑散地斜搭在肩頭，身著一件乳白色連衣裙，眼睛直直盯著窗外，像一朵盛放在暗夜中的梔子花。她就那樣靜靜坐在空無一人的黑暗教室中看著窗外，渾然不知自己的美。
聽到我的腳步聲，她側過頭來看我，帶著一絲警惕，就像一只被驚擾了的貓，微微豎起身上的毛發。
原來她也是這樣警惕的人，不讓人輕易靠近，但是我們卻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朋友。
在第一次見面之後，我每次從她的房門口經過都要瞥一眼，所以，我一直懷疑，從那個時候起我就預謀著要和她交朋友了吧。
但直到開學兩個星期之後我才看到她。某一天，她突然出現在早讀課上，但去吃飯的時候又沒見她的身影，上午的課也沒有見到她。
午飯之後，我借了同學的出入證和自行車，打算利用午休時間回家拿些換季衣服。出車棚的時候，我遠遠地看到一個女生穿了一條淺綠色的裙子騎著自行車過來，在九月份炙熱的空氣裏，她的身影幻化成一個明亮的綠點。
我剛走出來，一個長滿老年斑的臉出現在我的視線裏，我認出他是幾個校長之中的一個。他正朝我這邊走過來，滿臉笑吟吟。
我們學校很有特色的是，這些校長永遠精力旺盛，在學校的各個角落視察，有時候還會隨時詢問學生對學校的辦學意見。很明顯，他現在十有八九是要過來和我搭腔了。我一直對比我年長的人有很強烈的恐懼，所以我覺得我應該趕緊騎車從他旁邊繞過去，但理智又告訴我這不禮貌。我只好裝作等人的樣子，急切期盼這位校長能直接把我忽略掉，不過很明顯事與願違。
“你在等人嗎？走讀生這麽晚還沒回去。”看來我裝得挺成功的。
“嗯。同學馬上就過來了。”我隨口找了一個理由，同時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好快點結束這無聊的對話。我掃了一眼校長的笑臉，握緊了自行車的龍頭，馬上低下頭努力地去找裂縫，很明顯又一次事與願違。
“你們這些小孩子，下了課就應該早點回去吃飯。”他把手自然地放在我的手上：“回去晚了家長會擔心，回家的路上一定要註意交通安全。”
其實我蠻想告訴他我爸媽不在家，但炙熱的空氣裏傳來的熱量和他搭在我手上而且似乎永遠也不想拿走的手，讓我開始感覺不自然起來。我不知道是什麽讓我感覺不舒服，我只知道我想叫他拿開他的手，或許太熱了會是個名正言順的理由。但我還是開不了口，只能任由他慢慢地揉我的手。
我只是點了點頭，放棄從地上尋找裂縫的想法。也許我該禮貌點，擡頭看一眼這個校長。我擡頭了，掃了一眼校長，仍舊是模式化的笑容。他的嘴裏仍舊在念叨些什麽，無非是早上晨會上的一些陳辭濫調。但此刻我都分不清他說的是什麽，只是看到他的嘴唇在上下張合，一張一合，就像在念經，我只好不住地點頭。
忽然一襲綠色的影子從旁邊飄過。
“誒，你怎麽還在這裏，我找你半天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是南之威。她正朝我微微地笑。我的腦袋立馬拐了N百道彎，立馬變聰明了，說了聲：“校長，我同學來了，下次再見。”然後我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拐了個彎，甩開校長的手，騎車到南之威旁邊，和她一起往宿舍騎。
“謝謝你幫我解圍。”剛繞過教學樓的拐角，我迫不及待地道謝。
“沒什麽。只是看不慣而已。”又是微微一笑。
“看不慣？”這有什麽好看不慣的？
“你沒感覺到他惡心的手放在你手上有多久了嗎？”她看了我一眼，風順勢吹散了她的頭發。
“可也許他是想表達關心吧。”我很小聲地說。其實我也知道她說的也沒錯，任何一件事物都有兩種或多種看法，就看你如何判斷了。難怪我們語文書上有句話說：成功需要才智、勇氣和判斷力。而我恰恰是缺少判斷力的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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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說要去我家看看。
我還記得，當時茂盛的棉梗在火辣辣的太陽下精神抖擻，當時天空中沒有一絲雲，漫天都是透明純凈得讓人心醉的淺藍色。
她說，美好總是存在於不經意間，所以，我們常常踩碎它；所幸，那一刻的美好踩不碎。當時，她回頭，風吹亂她的頭發，她高興地對我說：我像個詩人，對吧？
臉在陽光下閃爍著金色的光芒，就像綻開的花朵。
我們好像一直就這樣吧，回想起來的都是風和霽月的日子。我現在還記得我們剛做同桌時她高興的樣子。
剛調換完位置，她就急不可耐地告訴我：是我求老師讓咱倆坐在一起的。眨巴眨巴天真的眼睫毛她繼續說，我說我可以幫你把物理成績提高，老師就答應了。
我微笑：嗯。
她初中是在美國讀的，高一的時候又回了國。可能是因為美國的教育方式真的很神奇，也有可能是她真的很聰明，她只用了半年的時間就趕上了別人，年級排名前十。我充分相信她的能力，老師應該也是。
她又眨巴眨巴眼睛，說：“你怎麽不謝謝我呢？”
我說：“謝謝。”
“你真無趣。”她說。這樣的評價我從很多人的眼裏看過，唯獨她敢於當面說出來。
好像唯一不好的記憶就是那一天。
那一天我們實施了一個計劃。三天之前她告訴了我她的計劃，但是我有點不安，畢竟我從小到大都是好孩子，我不想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來破壞我的完美形象，但她還是說服了我。畢竟，我們只是中午出去兩小時；畢竟，我的心覺得它很需要片刻放縱。
那天天氣不好，我記得。我們出去的時候就快下雨了，但是我們覺得老天應該會忍到晚上再下雨。畢竟，我們將做一件轟轟烈烈的事情，拿著雨傘這種破壞情境，束縛手腳的道具實在不文藝。
我們一吃完飯，就偷偷摸摸繞到花園後墻，輕而易舉地翻了出去。我們為什麽不走正門？原因很簡單，我們沒有借到出入證。這真是令人沮喪，但是南之威安慰我，這樣才更刺激。
我一直知道在學校被限制的日子是必須的經歷，只是當我站在墻外看著這座龐大的學校，忽然有一種逃脫監獄，重獲自由的感覺。
南之威帶著我一直往東走，走進一大片玉米地。玉米梗和葉片全都枯黃了。風一吹，葉片相互觸碰，在我們身邊隱隱地□□，像垂死的人的聲氣。玉米棒子也全都咧開了嘴，口吐幾縷棕黃色的毛須在空中飄來蕩去。
她的計劃是烤玉米，但我的疑惑是這麽老的玉米還能吃麽？在我們那兒，枯老的玉米籽都是給豬吃的。但這話說出來不太好，我怕打擊到她。
她隨便掰了幾根玉米棒子，從兜裏掏出一個鐵勺子開始挖洞。她告訴我，有一次閑逛看到了這片玉米地，早就打好了主意，就等這一天。她邊說邊挖，滿頭大汗，面色潮紅，頭發蓬亂，像個天真的小孩子。
好在勺子夠結實，沒怎麽變形。她把玉米地裏的枯葉子墊在洞底，從兜裏掏出了打火機。我除了驚愕，只能安慰自己：看來她真的是有備而來。
點燃玉米葉子之後，我們才發現這火勢完全無法控制。玉米葉子幹燥易燃，洞裏的火一下就竄上來，引燃了洞外的葉子。一片接一片，一片接一片，呼啦啦……吱嘎吱嘎……劈裏啪啦……這火苗多歡暢，肆意噴灑熱量，卻急壞了我們。萬一把這整片玉米地燒了，我們就真的闖了大禍！
我們用木棍拍打火苗，一點效果也沒有，火勢繼續向四周360度全面發展。我急中生智，想起看過的一種森林救火方法，我讓南之威和我一起圍著火堆一圈清理還沒燃燒的葉子，形成一圈隔離帶。化學書上說，燃燒產生的兩個條件是可燃物和氧氣。這樣清理了一圈葉子，火沒有東西可以燒就自然熄滅了。
果然，火燒完圈子裏面的枯葉子就慢慢熄滅了。我們倆都松了一口氣。撿起灰燼中的玉米棒子，全是漆黑漆黑的，沾得滿手烏黑。沒法吃，我們只好放棄，回學校去。
踩著玉米地裏的葉子，吱呀吱呀，走在前面的她說：“你知道嗎？我的夢想是做一個詩人。”
“哦，看出來了。那你寫過詩嗎？”
“沒有，不過，我遲早會寫出很多很好的詩來。”
“嗯。那你喜歡誰的詩？”
“說不準。”我能想象到她微皺著眉，微嘟著嘴的樣子。她繼續說：“不過我最喜歡的一句詩是這樣的。”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醞釀感情，站住，擡頭看天空，說：“草在結它的種子，風在搖它的葉子，我們站著，不用說話就十分美好；有門不用開開，是我們的，就十分美好。哎呀，下雨啦！”
她大叫著，我也感覺到雨點滴落在頭皮上，涼絲絲的。“怎麽辦？”我問。畢竟，這裏離學校還有點遠，總不能淋雨回去吧。
“跟我走。”她說。
我跟她來到一個小村莊，但我膽子太小，不敢去人家門口躲雨，拉著她去路邊的茅廁裏躲雨。茅廁裏面陰暗潮濕，還有糞臭，但是躲在男廁所那邊的她什麽也沒說。躲在女廁所的我，探出頭去看看她，她在看天上的雲。
天上的雲，一絲一絲的，烏黑。漫天這樣黑絲一樣的雲，小時候把墨水滴到一大灘水池子裏就是這樣。風吹著這些墨跡向著遠方移動，緩慢但不停歇，讓人抑郁。
雨小了，我們回去卻沒有翻墻，因為下午第一節課下的時候，班主任給我們打了電話。我們是從大門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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