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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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川師範學院招視覺傳達系的老師,喬雲杉試著投了份簡歷。收到回覆的那天也收到了文琪的死訊。

電話打到段西元的手機上,是裴豐年的來電。他問段西元到底找著喬雲杉沒有,他這個外甥怎麽總是這樣人間蒸發。段西元心裏冷笑,心想喬老師如今這樣不正是被你害的。恨不得替喬老師把裴豐年這個老混蛋也給教訓一頓。裴豐年不給段西元撒謊沒找到喬老師的機會,他請段西元一定讓喬雲杉接這通電話,段西元思忖片刻還是答應了——老混蛋裴豐年今日的語氣實在有些卑微和嚴肅。

段西元將手機遞到喬雲杉耳邊,嘴型劃出“裴豐年”三個字。喬雲杉對他皺眉,無聲譴責他怎麽這麽不機靈,不趕緊替自己拒絕。段西元說接吧喬老師,他好像真的有急事。

喬雲杉把窩在自己身上的小黑貓放下地,拿著手機進了接待廳的裏間。

他便是如此知道了文琪死亡,知道了裴玨弒母。

“大學生弒母案”引起的轟動不算小,喬雲杉在網上看到不少新聞。有些記者熱衷於去挖掘這位“內向乖男孩”的內心和變身弒母兇手背後的故事,采訪了許多裴豐年一家的所謂熟人,得到的反映都是驚訝和難以置信:不會吧!這孩子很安靜很聽話,甚至有些膽小的呀!

裴玨是第二天主動自首的,在自首前他換了一身幹凈衣服,梳了一個整齊發型,然後騎車到最近的派出所,對警察彬彬有禮地說,您好我要自首,我把我媽媽殺了。

聽話的懦弱男孩一夜間成為殘忍惡魔。導致他成為惡魔的必然是原生家庭,網友們如此下了結論,並且順便把裴玨已死去的母親和正遭受痛苦與各方面壓力的父親都罵了一遍。喬雲杉關掉新聞,又開始了,又開始了一場將加害者慢慢洗白為受害者的狂歡。

只是所有的新聞從始至終都沒出現“喬雲杉”這個人物。裴玨完全沒有提到他。

晚上喬雲杉再一次把段西元收留進了自己的房間。他枕在段西元的手臂上時接到了文娟的電話。文娟這些天已經哭了無數遍,她希望在這種黑暗時刻能有兒子陪在身邊。

喬雲杉答應母親明天一早就啟程回家。

段西元內心不安,怕喬老師回了家之後再次逃跑。他便問喬雲杉能否跟著一起去。喬雲杉拒絕的很幹脆,扭了個身背對段西元,說明早要早起,今晚就不做了。

段西元悶悶不樂回答一個哦字,長手長腳把喬雲杉纏住。喬雲杉說:“英川師範讓我下周一去面試……你不要想太多。”

聽到此,段西元明白喬老師還會回來,便親吻了喬雲杉的後頸,對他溫溫柔柔說晚安。

文琪沒有遺體告別儀式,交到文娟手上的就已經是一盒骨灰。文娟每天哭著睡去哭著醒來,見到兒子後更是崩潰。她說她已經和裴家斷了往來,裴豐年和裴玨真是一個老畜生一個小畜生,老畜生教不好小畜生,受害的卻是妹妹,這事要怎麽跟自家老太太開口……文娟又開始哭,喬雲杉只能和父親一起將她哄哄睡著。喬彬將喬雲杉叫到客廳,想勸喬雲杉回樊州來找個工作,陪著父母。喬雲杉苦笑一聲,看向父親:“在這兒陪著你們,然後呢?繼續和女孩兒相親?最後被逼無奈結婚生子,湊合過一輩子嗎?”

喬彬低聲罵喬雲杉都到這種時刻了還不迷途知返,同性戀在中國有什麽好下場沒有?“你看看你小姨一家!就是被裴豐年給毀了。”

喬雲杉嘆口氣,摸出煙為父親和自己點上。兒子給父親派煙的那一刻身份自然就改變了,變成了對等的,變成了老朋友、老熟人。他接下來要同父親進行一場拋卻父子身份的平等談話。他告訴父親悲劇來自文琪和裴豐年兩個人的錯誤——文琪不擇手段得到裴豐年還懷上裴玨,裴豐年順水推舟隱瞞自己的性取向,騙了文琪。若要避免這樣的家庭悲劇就不能以欺騙的手段和任何女孩結婚。這是害人害己。

喬雲杉並不指望這樣一番話就能讓父親扭轉態度,他接著說:“我應聘了英川師範學院,他們要我了,下周一去報到。”這是一個謊,一個大約有點幾率能讓他離開父母的謊。這段時間喬雲杉已經撒過太多的謊,他在煙霧繚繞中甚至覺得自己的半輩子都是由謊言組成的。可是騙來騙去他的人生一點也沒有變好。

喬彬滅了煙,不再同喬雲杉講一句話,回了書房。

喬雲杉在客廳一直坐到夜晚。

母親這一場昏天暗地的疲倦午覺結束於新聞聯播的結尾曲響起。她坐到喬雲杉身邊,聲音嘶啞問新聞裏都說了什麽。喬雲杉說沒有什麽新鮮事,就是主席去了鄰國進行國事訪問;總理出席了一個什麽國際會談;美國挑起經貿摩擦造成嚴重影響……文娟聽罷又哽咽起來,她說地球照常轉動,世界人民照常生活,文琪卻沒了。

這時任何安慰都是蒼白無用的,喬雲杉安靜待在母親身邊陪伴。過兩天他就要趕回英川參加面試,他已經想好,若是父母不想在樊州生活,就把錦悅府的那套房子給他們。

這些天他一直沒見到裴豐年,也沒有和裴豐年聯系。他想姨父也許是沒有臉面再出現。他的妻子被兒子殺害,自己是同性戀的事也幾乎人盡皆知,他會被當做茶餘飯後的話題談論很久。而喬雲杉對他一點同情也沒有了。

回家一趟容易,想要離開卻有點困難。文娟從喬彬那裏得知兒子還是要走,並且還是不“悔改”,執意要做同性戀。她在喬雲杉面前又哭了好幾回,邊哭邊說自己老了老了怎麽落著個這麽苦的命:妹妹沒了,兒子也留不住。喬雲杉任著母親指責,他低頭不語,還和小時候挨罵一樣默默承受著。他想,是不是中國的孩子永遠都得活在父母的權威之下,裴玨算不算一個反抗者?一個成功的反抗者還是失敗的反抗者?

喬雲杉在周日答應母親不走,卻在周一的淩晨四點起床,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英川。

他在微信裏只告訴段西元他可能要周一溜回去趕上午的面試,卻沒說何時能回。段西元等了他一整晚,一直到朝陽升起,聽見一陣模糊的汽車熄火聲。他跑到院子門口迎接喬雲杉,給了喬老師一個結實擁抱。喬雲杉忽然覺得心裏輕松了許多,他便微微笑:“幹什麽呢,要被看見了。”

段西元蹭蹭喬雲杉的臉頰,說住客們都要睡懶覺,沒誰會起這麽早。喬雲杉便說段西元是傻瓜,在這裏住這麽久都不知道有許多住客會起早床去江邊看日出的。

段西元不情願地松開喬雲杉,請求喬老師也帶他看一次日出。喬雲杉不答他,去自己屋裏取面試要用的材料,吃了兩口早餐後匆忙往市裏趕。

在他鉆進車裏之前,段西元又把他給抱住,這次很短暫,男孩只在他耳邊說了“加油”兩個字。喬雲杉對段西元笑,是很久未見的、曾屬於南城大學明星教師喬雲杉的自信笑容。

段西元沒忍住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面試自然是很成功的,此時已經臨近期末,喬雲杉去學校裏辦了些手續,正式開始上課要等到九月開學。他算是白得一個暑假。

學校給喬雲杉分了一小間宿舍,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有單獨衛生間、小廚房和一個小陽臺,雖然裝修陳舊了些,但喬雲杉已經感到滿足。

段西元幫喬雲杉把行李搬到這間宿舍來,和喬老師忙活兩天讓它有了些人氣。他們吃完晚餐後去了江邊散步。段西元問喬雲杉難道要一輩子就安定在英川這個小城市嗎?難道不想回南城嗎?喬雲杉說當然想回南城,他想念南城的熱鬧、擁堵的馬路,還有那條把城市分割成兩塊的長江。英川的長江和南城的長江太不一樣了,南城因為長江而有江湖氣,英川卻怎麽看都是小家碧玉。喬雲杉喜歡帶著江湖氣的南城,他太想南城了。“可是我回不去了……南城有藝術設計系的大學不多,我的那點‘醜事’估計早就在那些學校裏的老師間傳開了。他們怎麽可能會要我……”

段西元說對不起。喬雲杉瞥他一眼,過了許久說:“一年多了,直到現在我有時做夢都會在夢裏揍你一頓。”

“喬老師,如果揍我會讓你好受些的話……”

喬雲杉打斷他:“別說這些沒用的了。”喬雲杉沿著江邊的棧橋走,段西元跟在他身後。英川沒有南城那樣的江灘公園,因此也沒有聚集在一起鍛煉或跳舞的老人。整條街路燈昏暗,安安靜靜,安靜中有些淒涼。

他想,段西元這樣的腦袋瓜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明白,為什麽同樣是“強奸”,裴玨就讓喬雲杉恨不能千刀萬剮,他段西元卻還能在喬雲杉身邊呆這麽久,哪怕他還害自己丟掉工作。

但是……喬雲杉轉身看他身後的段西元,在心裏問自己:我還能愛上他嗎?

段西元見喬老師似乎在等自己,便露了一個燦爛好看的笑給喬老師。他快步追上,走在喬雲杉的身邊。

兩個人一路無言,喬雲杉方才被段西元的笑容給迷住了一瞬。他在心裏默默罵段西元是小混蛋,不知這小混蛋是有意還是無意。喬雲杉最最不能抵抗小混蛋的笑容和酒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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