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關燈
往日在宮裏的午飯喬琬幾乎都是跟禦史臺的同僚們一起在公廚裏吃的,今日她暫且不想去湊熱鬧,便在禦花園裏找了個清靜的地方,讓人把飯端過來。

這當然有點不合規矩,不過她都已經不是官了,官員之間約定俗成的規矩於她而言遵不遵守也沒關系,反正本朝律法又沒規定不準私下吃獨食。

此處涼風習習,正對著明鏡湖,湖裏的美景一覽無餘。

這個世界的夏天雖然也熱,但比起喬琬原來的世界還差得遠。以前喬琬夏天離了空調就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一條鹽浸魚幹兒,現在她只要好好坐著,不像剛才一樣頂著日頭動來動去,就不怎麽出汗。

所以按說這會兒什麽都很好,天氣好,風景好,禦膳房做出的食物跟禦史臺的公廚更不是一個水平的,味道也好著呢,可喬琬只草草戳了幾筷子就沒了胃口。

“駱瑾和真的快要死了?”喬琬放下筷子問小白,老實說她還是不敢相信。

早上小白告訴她這個消息時後面還緊跟著一連串變故,導致她尚未靜下心來去想。後來她在曹淑妃的寢殿裏見到駱瑾和,那人看起來跟往日沒什麽區別,根本無法讓人想到他只有兩年多的壽命了。

喬琬與駱瑾和雖然是臣與君的關系,但駱瑾和禮賢下士,待人親善,這些年待她不薄。喬琬起初只把他當做任務對象,她從現代社會穿越過去,骨子裏沒有古人那種等級分明的觀念,時間久了,私心裏還是把駱瑾和看做很好的朋友。

得知好朋友大限將至,喬琬心裏怎麽都不是滋味。

“是啊……”說起這個話題,小白也有些沒精打采,要不是它粗心大意,從一開始就弄錯了任務目標,也不至於害喬琬現在陷入麻煩。

左右是吃不下去了,喬琬離開案桌,起身來到湖邊,看著湖面上被微風拂起的波紋,心裏盤算著到底該如何完成這次的任務。

過去的三年裏,在她的策劃下,駱瑾和跟駱鳳心之間一直假裝有矛盾,但實際上兄妹二人感情很好,如今駱瑾和登基,從他給自己的密旨來看,他對駱鳳心信任依舊。

這是好事。駱瑾和還未有子嗣,若是他只有兩年多的壽命,即便期間有哪個後妃生下了皇子,繈褓中的嬰兒,不可能繼承皇位。

至於駱瑾和的那些兄弟們,不是在之前的那場奪位之爭中炮灰掉了,就是資質愚鈍,不堪大用。刨去這些,駱瑾和讓駱鳳心繼位的可能性幾乎可以說是百分之百。

前朝有好幾位女皇,其中不乏政績卓著的,喬琬倒是不擔心大臣們會因為駱鳳心的性別反對她當皇帝,她擔心的是到時候駱瑾和能不能主導這繼位人選的決斷。

如果到時駱瑾和還沒能從陳家手上把大權徹底掌握回來,那麽到時候誰繼位這個問題駱瑾和是怎麽想的起不到作用,得看陳家那時候想推誰出來做傀儡,又或是陳家自己幹脆決定取而代之。

這麽梳理下來,要推駱鳳心上位,最好的辦法就是幫駱瑾和解決憂患、收回大權,然後再由駱瑾和親自下旨傳位,這樣就名正言順了……

想到這裏,喬琬長舒了口氣。雖然這條路也很難走,但皇位之爭哪有容易的,起碼這樣她不用為了完成任務,親手把自己扶上去的明君再拉下來。

主意算是就這麽定了,但眼下還是要面對實際問題。她曾就收回大權之事給駱瑾和提出過一個分為三步的長期規劃,而駱瑾和給她的密旨上讓她去做的就是第一步。

“幫我看看月袖在哪?”喬琬出了宮,回家換掉官袍,另取了一套單衣,外面罩上月白色半臂薄綢衫,摘掉官帽換上帕頭,搖身一變,儼然是一位風度翩翩的小公子。

三天前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來了,不僅遣散了家仆,還遣散了她這幾年積累下來的暗網,現在要做事,必須先把這些手下找回來。

“在平康賭坊。”趁著喬琬換衣服的功夫,小白查到了月袖的下落。

平康賭坊內,一個胡子拉渣的男人正趴在賭桌上吆喝著。他們這桌是賭坊裏最熱鬧的一桌,下註的、圍觀的足有二三十人,就屬他喊得聲音最大。

“我押四!”那男人面前已經堆了幾十顆金珠了,他隨手抓了一把,放到了寫有“肆”的那個格子裏。

“真的假的?已經連開三局‘肆’了,章五你運氣再好也不能這樣吧?我買一!”另一人拍了五顆金珠到寫著“壹”的那格裏。

“但是章五這幾天幾乎都押對了……”

“就因為他押對了好幾天,運氣再好也該用完了吧……”

“那不一定,跟著他準贏!”

……

人群議論了一小會兒,紛紛下了註,到底是不敢信那個名叫章五的男人運氣能一直這麽好,只有寥寥幾人把錢放到了寫有“肆”的那格,其餘人都各自選擇了其他格子。

“買定離手了啊!”莊家等大家都下完註,揭開骰盅,三顆骰子分別搖出了一、一、二,點數合起來正好能被四整除。

噓聲一片,章五嬉笑著收了錢,剛要繼續下註,忽然感覺有誰在拽他的衣擺。

他轉過頭,只見拽他的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

“誰家的小孩兒啊,去去去去!”章五揮了揮手,一局終了,他興高采烈地又收了不少錢,卻察覺還有人在拉他。

“喏,小弟弟,這個給你,別鬧了啊。”章五從桌上摸了顆金珠給那小乞兒,金珠不大,一顆莫約三四錢重,但也足夠這小乞丐去京城裏最好的酒樓裏吃上七八天。

小乞丐在這街邊乞討,一天能討上十幾文錢就不錯了,哪裏見過這麽大手筆,他呆了一下,生怕這位大老爺反悔,把手上的東西往章五身上一塞,捏著金珠撒腿就跑。

章五見打發了這個小麻煩鬼,便又打算投入他的賭錢大業。他沒太在意小乞丐塞給他的東西,一個小乞丐能有什麽好東西給他?

他把東西隨手往桌上一放,只用餘光掃了眼,接著呼吸一滯。

哎喲怎麽是這位大爺!她不是說要去浪跡江湖此生不見了嗎,怎麽才浪了兩天就回來了,這一生是不是也太短了點?

章五收起那枚要命的木牌,迅速把桌上的金珠裝進自己的錢袋裏。

“章兄怎麽這就走了?說好的玩到天明呢?”其餘輸了錢的人一見章五要走便不樂意了,他們都輸了錢,就章五贏得多,哪能不眼紅,就想等著看他什麽時候翻回車呢。

“急事,急事!來來來幾位大哥,這些都給你們,我真有事,改天再一起玩啊!”章五收了大半金珠,把剩餘的往桌中心一推,大家都顧著搶錢,沒人再去攔著他。即便如此,章五還是費了老大勁才從人群裏擠出來,擦了把額頭上的汗,走出了賭坊。

門外,先前的小乞丐已經不見了蹤跡,不過章五自有辦法。他吹了聲哨,一只鴿子大的鳥從天上盤旋下來,穩穩地落在他的手臂上,不過這並不是一只鴿子,如果有識貨的人在場就能認出這竟然是一只年幼的海東青。

章五把木牌放到它面前,讓它瞧了瞧,然後一抖手臂,海東青張開翅膀,在天上轉了兩圈,然後往南去了。章五跟上它,沒走多遠就在一條巷子裏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巷子裏除了他只有兩人,一個小乞丐賴在地上哇哇大哭,另一個面容清俊的公子正拉著小乞丐的手死命從他手裏摳著什麽。

“公子。”見喬琬這身裝扮,章五便沒有戳破她的身份。

喬琬跟這小乞丐糾纏半天了,終於等來了幫手,連忙喚他過來:“快來幫個忙,你也真是的,給他這玩意兒幹什麽?人家見他穿成這樣卻拿顆金珠,不給他搶了也得報官,不是害他性命嗎?”

章五上前,三兩下掰開了那小乞丐的手,把金珠拿了回來。小乞丐見狀哭得更大聲了,說是撕心裂肺也毫不為過。

喬琬揉了揉被吵得發疼的腦殼,見章五在邊上笑得歡快,沒好氣地等了他一眼:“笑什麽?”

章五湊在喬琬耳邊輕聲道:“我笑公子有那運籌帷幄的本事,卻在這破巷子裏被一個小乞丐纏得脫不了身。”

若是先前賭坊的那群人在這裏,聽見了章五此時說話的聲音一定會非常震驚。這位跟他們一起賭了三天的絡腮胡居然是個女的!

當然這會兒除了喬琬也沒別人聽見,那小乞丐正哭得傷心著呢。

“不是我被他纏,是你幹了好事,我主動幫你善後積點德。”喬琬糾正完嫌棄地看了身邊的人一眼:“你易容成這副模樣拜托就別用本音說話了,太刺激了受不了。”

章五,也就是喬琬要找的月袖,掩著嘴輕推了喬琬一把,嬌嗔道:“哼,想人家的時候就叫人家心肝兒,見著面了又嫌人家醜了,死鬼真討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