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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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大學畢業,自己真正獨立以後,宋海林鮮少受挫,甚至說,從小到大,他幾乎也沒遇到過完全陷入被動的處境,這次面對ugly,可以說是他為數不多感覺到心裏沒底兒的情況之一。

讓他沒來由地想到了高中的時候,和欒景年的那場顛覆了他整個世界觀的談話。

都是相似的情況,雙方的信息掌握情況嚴重不對等,讓他很自然地居於了劣勢。偏偏對方說出的所謂真相都能在他掌握的少數信息裏推斷出蛛絲馬跡,不管表面上再怎麽偽裝,但實際上,他心裏早相信了。

ugly顯然心裏明了,所以並不計較他的反應,當然,也可能是為了不打斷自己的思路而無暇顧及他的反應,但不管是哪種情況,總之,她在一種幾乎是自說自話的氛圍裏,讓宋海林在這場心理角逐裏輸得體無完膚。

“仇殺。”宋海林垂了垂視線,回答了ugly的問題。

ugly可能是輕輕地笑了一聲,“如果你願意仔細去追究這件事情的話,你就能發現,當年參與這件事情的人都在一個接一個地倒黴。”

言外之意,秦律師並不是第一個被仇殺的對象。

“你為什麽認為殺害秦律師的兇手是兩個人。”宋海林繃著嘴角,有些心煩氣躁地端起桌子上已經冷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

“你是想知道我的角色?在這一連串事件裏?”ugly左右歪了歪頭,還是自說自話,緊接著回答,“我既是受害者,也是報覆者,但我不是罪人。”

這話說的不算明白,像是由外文翻譯過來的晦澀難懂的偈語。

“談到了報覆,但你不是罪人?”宋海林反問。

“現在就是我的報覆。”ugly說。

“你的意思是,兇手是你的敵人,讓他們落網就是你的報覆?”當宋海林意識到ugly已知的情況都抖摟完之後,開始嘗試主導這場談話,誘導她順著自己的話題來。

誰知道ugly壓根就沈浸在了自己的思路裏專心致志。

她突然擡頭,看著宋海林,語出驚人。

“蘇慎。”她說。

宋海林的心猛地跳了起來,提到一個高度之後突然有了一瞬間的停滯。

“不是‘們’。兩個兇手裏,我只告訴你一個。”ugly在看到宋海林抑制不住的表情之後,心情頓時變好了不少,腳尖輕輕地點著地,帶著一股子哼歌的節奏,“蘇慎,是我的報覆,另一個人,我和他沒什麽直接過節,我還得借他的手報覆我的另一個仇人,所以,不告訴你。”

“或許,你玩過三國殺。”ugly自己解釋,“玩家有主公、忠臣、反賊、內奸,主公和反賊互相為敵,而我是內奸,我的敵人是他們全部。”

宋海林被她腳尖點出來的節奏弄得心煩意亂,到現在,蘇慎的名字真正被說出來,他建設好的心理防線才終於全線垮塌,說話也開始近乎於耍賴,“我說了,我並不相信你,而且空口無憑,到現在為止,你只是在說,沒有證據。”

“那咱們從一開始說起吧。”ugly拿起手邊的備忘錄,往前翻了幾頁,這個動作,讓宋海林感覺莫名熟悉,但在這種情形之下又做不到多想,“從……周倩案開始。”

“警方結案的主要證據,那張照片,是誰照的呢?目擊者是誰?”ugly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像是索命的喃喃細語,“相信你比我清楚那張照片的,角度。”

她兩只手的食指和拇指伸出來,在眼睛前邊擺了一個方塊狀模仿相機,坐著,對著不遠處,嘴裏配了“哢嚓”一聲。

拍攝角度,朐隊和邊隊兩個人曾經爭執過,不過任是誰都不會想到,那個角度,正好是一個成年人坐著的高度。

怎麽可能想得到?一個成年人,在犯罪現場慢悠悠地坐下來,拍了一張照片?

但如果不是慢悠悠地坐下來呢?而是,坐著,輪椅。

宋海林咬著牙,聲音是磨出來的,“證據。”

ugly說:“如果一個人想要通過一定的手段報覆別人,那麽就會嚴格註意那個人的一舉一動。”

“我這麽想,蘇慎也這麽想。”ugly停頓了一下,“所以,蘇慎嚴格註意著秦律師的動向,自然能把他母親的犯罪證據拍下來,而我,嚴格註意他的動向。”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在周倩案和小女孩兒案裏邊,我和蘇慎都是看客。我甚至可以告訴你,我們兩個都有機會也有能力去救那個小女孩兒,甚至,我們兩個都心知肚明那個小女孩兒現在的所在地,但是我們都不會說,時機沒到,所以,在我們心裏,那個小女孩兒只是一個……祭品。為了給我們共同的敵人致命一擊。”

宋海林瞪紅了眼睛。

蘇慎不是那樣的人。

他不會明明知道小女孩兒會有什麽樣的遭遇而選擇冷眼旁觀。這在他的道德觀裏是連想都沒想過的,那是一條鮮活的生命,她的人生還沒開始,不應該淪為一個祭品。他是這麽想的。

“你,是人嗎?”宋海林謔得站了起來,隔著桌子逼近了ugly,像是要把她扒皮拆骨似的。

ugly的看客態度激怒了他,當然更深層的原因是,她言語間所指,蘇慎和她一樣,都是這種心態。

他突然發難,動靜不小,客廳裏因為他們兩個人談話而避開的人,在聽見之後迅速出現在了他們面前,那個管家模樣的人還是邁著規規矩矩的步子,站到了ugly身後,但氣勢不減,“宋先生,自重。”

ugly也沒說什麽,客廳裏有別人或者沒別人對她的影響好像都不大,“我可以跟你說一下,當時的情況。”

“尹梅殺人之後,給兒子打了電話幫她善後,秦律師先是聯系了他背後的那高官,動用權利讓垃圾車破壞現場,但是當他到了現場之後,才發現了一個變數——小女孩兒,但是恰巧,高官有點不為人知的癖好,怎麽滅小女孩兒的口呢?把他送給高官好了。而蘇慎目睹這件事情之後的初衷,本來只是要利用尹梅和秦律師的關系威脅秦明軒幫尹梅抵罪,這樣報覆,後來尹梅認罪,報覆沒達成,只能自己動手殺了秦明軒。而當時在現場他看到小女孩兒被秦明軒帶走之後,他知道有了一個揪出高官的機會,所以,在一個合格的好人和看客中間,他選了對他最有利的一個。”在ugly說話的過程當中,客廳裏冒出來“護駕”的人都一下子退了個幹凈,只留下了背後的管家。

“如你所說。”宋海林搓了搓臉,“他有動機,但也只是動機,我還是那句話,只認證據。”

“找證據不是我的職責所在啊宋警官。”ugly特意強調了警官兩個字,“我只是給你提供線索而已啊。”

“要是要我找證據的話,要警察幹嘛呢。”她說了一個從老套偶像劇裏扒出來的冷笑話改編版,可惜在這種情況下,沒起到調節氛圍的作用。

“謝謝您提供的線索,警方會認真考慮。”宋海林也終於找清楚了定位。

他今天來到這裏,用的是什麽身份——警察,還是蘇先生的愛人?

這個回答,讓他咬牙下定了決心。

他選了警察。

決定了定位,也就決定了處理方式。

ugly對他的回答很滿意,警察不會包庇犯人,但愛人會。

她往沙發上一倚,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我心情好,可以再告訴你一件事兒。你盡可以去查,七年前,欒家的那場大火是怎麽回事兒。”

宋海林死盯著她,“你什麽意思。”

“欒盛臣,你應該知道是誰。”ugly笑,“蘇慎的報覆早就開始了啊。別怪我沒提醒你,宋家應該也有這麽一份兒。不遠了。”

宋海林離開酒莊之後,一路上都沒辦法集中精力。

所謂關心則亂。如果不是因為蘇慎,他大概不會這麽不冷靜。

鎮定之後,他才能理智地思考。

ugly所說,其實不是不能反駁。至少,在秦律師的案件裏,據他所知,蘇慎沒有作案時間。ugly和心理醫生的說法完全是矛盾的,所以,有人在說謊。

至於欒家的大火,周倩案連帶出的陸飛白失蹤案,更是無從找證據。

其實驗證ugly是不是在煞有介事地擾亂視線,只需要去查小區裏的監控就可以得出結論,蘇慎那天晚上有沒有出去,一目了然,但是,宋海林在真相面前退縮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時間已經不早了。他給自己找借口,物業那群屍位素餐的人肯定已經下班了,就算過去查,也肯定是一無所獲。

所以,他帶著一肚子懷疑和仿徨,去了醫院。

蘇慎這次的病癥來勢洶洶,後續病去抽絲的過程並不簡單,宋海林剛到病房門口就聽到了一陣刻意被捂在了嘴裏的咳嗽聲兒。

這麽劇烈的咳嗽,像是臺風過境,對於他本來就剛做完手術的肺,無疑是毀滅性的疼痛。

咳嗽持續時間不長,他停下來之後,馬上還是說起了話,應該是接著咳嗽之前的話說。

“獵人,本身和狼沒有什麽直接的仇怨,所以如果把他放在法庭上,他肯定有罪,對不對?”

有一個小孩子的聲音跟在他後邊回答,“可是,獵人救了小紅帽。”

宋海林從門縫裏往裏看,是同病房的一個半大孩子,蘇慎還是原來的習慣,喜歡講故事打發時間。

“如果你是法官,你怎麽給獵人判罪?”蘇慎問。

小孩兒不說話了,好像沒什麽很好的解決辦法。

“那如果故事變一變,”蘇慎笑瞇瞇的,“大灰狼吃了小紅帽的外婆,但是小紅帽沒上當,後來她殺死了大灰狼給自己的外婆報仇,法官大人,那你會怎麽給小紅帽判罪?”

“我,”小孩兒剛才啃了半天手指頭,沒琢磨出來怎麽給獵人判罪,但現在的這個問題似乎簡單了些,他脫口而出,“本法官判小紅帽沒有罪。”

“為什麽?”蘇慎失笑,“可是她殺死了大灰狼啊。”

“但是大灰狼也吃了她的外婆啊,她只是給她外婆報仇啊。”小孩兒的門牙缺了一顆,說話漏風,再配上他一本正經的語氣,逗地病房裏的其他幾個病人都笑了起來。

蘇慎也跟著笑,笑著笑著咳嗽了起來。

他咳嗽的時候,一手重重地摁著胸口,好像控制著胸口起伏的幅度就能緩解疼痛似的,另一只手捂住了嘴,臉頰憋得通紅,眼睛下邊染著淡淡的紅暈。

宋海林看在眼裏,但又無能為力。

蘇慎受罪,但他沒辦法,只能幹著急,自己憋著心疼。

隔壁病床上躺著的大叔笑夠了,說:“不對,小紅帽的做法不對,她應該報案,讓法律來懲罰大灰狼,但如果她自己殺了大灰狼,就得接受法律的制裁。”

“法律是萬能的嗎?”小孩兒歪著頭問,“可是大灰狼很厲害,法律萬一抓不到他呢?”

小孩兒說完這話,病房裏靜了一瞬間,隨即,那大叔失笑,說:“這小娃懂得還挺多。”

很厲害的人,的確是抓不住。

不是真的抓不住,而是沒有約束力,沒法兒約束。

法律只對“小紅帽們”有作用。

蘇慎是這麽想的,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

宋海林看見蘇慎摸了摸小孩兒的頭,抿著嘴無奈地笑。

他皺著眉頭亂想蘇慎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雖然沒聽全,但是在半截兒的故事線裏他大概也能了解個大概。

這也是第一次,他開始正視蘇慎的心裏所想。

小時候,他們也曾經談到過關於法的問題,那時候,蘇慎給他講了一個卡夫卡寫的故事,他沒聽懂,也沒註意仔細聽,還嫌蘇慎掉書袋,但現在回想起來,那是蘇慎在隱晦地透露著自己的觀點。

他對法是完全蔑視的。

不光是不信。

宋海林的認知裏,蘇慎風輕雲淡,對什麽好像都不大放在心上,但一般這樣的人比一般人都要偏執很多,對於自己認定的東西,比什麽都放在心上。

也因為對蘇慎的了解——亦或說不求甚解,他錯誤地估計了蘇慎對當年車禍的芥蒂程度,以及處理方式。

宋海林知道他不會原諒,但他也料定了他不會有什麽過激到能妨礙到自己生活的事情。

實際上,蘇慎耿耿於懷。比他想象的還要更加在意很多。

他沒辦法不耿耿於懷,就算是想忘,那麽試問,渾身的病痛再加上時時刻刻坐著的輪椅,難道還做不到隨時隨地提醒嗎?

聽完病房裏的一番話,宋海林心驚之餘,迅速調整了自己的心情。

這才推門而入。

蘇慎看見他進門,沖他眨眨眼睛,當著病友的面不好造次,只能用口型表達:“想你了。”

宋海林有些心虛,快步走了過去,單手把他的頭給摁在了自己胸前,摸了摸他後腦勺上的頭發,說,“我看你是想我給你剝的橙子了。”

“真企圖被你發現了,看來是要滅口了。”蘇慎笑。

病房裏的人聽宋海林管蘇慎叫哥,自然而然以為兩個人是兄弟,又見平時宋海林對蘇慎這無微不至的樣子,都樂意誇宋海林兩句類似“好弟弟”“你哥好福氣”之類的話。

宋海林暗戳戳在心裏想,你們是沒見過我哥對我多好。

但是明面上,他就愛胡說八道,可能是和蘇慎待久了,雖然好習慣沒學上,但是一本正經編瞎話的本事倒是學了個十成十,“我們家是村兒裏的,條件兒不好,那時候家裏供不起我們上學,我哥為了我就不上了,自己出來打工供我,我有現在這本事,都是我哥供出來的,本來要是我哥能上完高中考大學,他保證比我厲害,現在的病就是那時候幹重活兒留下的,你說,我不對他好,還是人麽我。”

蘇慎跟著接茬兒胡說,也擺出了兄友弟恭的架勢,一副只要哥哥只盼著你好就心滿意足的樣子,“其實我在工地搬磚一點都不苦,只要你能出息,哥做什麽都願意。只要你過得比我好過得比我好。”

他及時剎車,差點給唱出來。

滿病房的人都被感動了。

只有那個缺牙的小孩兒沒眼力見兒,聲音脆脆地問,“蘇哥哥,那天有人來看你,不是管你叫老師嗎?”

蘇慎面不改色,“那不是現在條件兒好了,我弟弟開始供我上學,補上原先的遺憾麽。”

“可是……”

宋海林及時打斷,“沒有可是。”

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上圈出了一環光影。

蘇慎的床位不靠窗,他看著有些心癢,非讓宋海林推自己出去曬曬太陽。現在天氣逐漸冷起來了,還刮風,在暖氣足的屋子裏看著陽光挺好,但實際上要是真到了外邊,太陽還真不頂什麽用。他怕蘇慎到外邊去轉一圈兒咳嗽更嚴重,拒絕了。

但蘇慎堅持,辦法用盡了,才治著宋海林把他推了出去。

樓下花園裏曬太陽的人不少,天氣也不像宋海林描述的那麽冷。

他瞇著眼睛直視太陽,“有位詩人說得好,你來人間一趟,就得曬曬太陽。”

“我怎麽沒聽說過有這麽個詩人,”宋海林撇嘴,“你要是不咳嗽,什麽都好說。”

“那我這不正好曬太陽殺殺菌麽。”

“你就是最大的真菌。”宋海林回嘴。

花園裏的路是用鵝卵石鑲嵌起來的,不怎麽平坦,輪椅在上邊給晃得一顛一顛的。蘇慎呼吸著外邊流通的空氣,奇跡般的覺得氣管裏舒服了不少,他倚著後背舒舒服服地長嘆了一口氣,直視著耀眼的陽光。

“黑啊,知道人眼為什麽不能直視太陽嗎?”蘇慎擡起手擋在了眼前。

宋海林快他一步,直接捂住了他的眼,語氣裏有些氣急敗壞,“想變瞎子啊!”

“太陽不是光明的象征嗎?”蘇慎的眼皮緊貼著宋海林的手心兒,使勁眨了幾下,睫毛掃在他的手上,“那它為什麽做出自我防護,不讓人直視他?”

宋海林的手一動,就要挪開。

蘇慎攥住了他的手腕兒,固定住了不讓他動。

“要想控制人類這種生物,只要給他們一個‘意義’就可以,其實很多東西都是虛設的,空有意義,是不是?所以,看清楚了實質的人,多半想逃脫,不想被控制,有兩種情況,一種淩駕於其上,所以逃了,另一種只是單純站在圈外,但那是犯了忌諱,觸了眾怒。”

宋海林站在他身後,盯著他頭頂的發旋兒看,急切地想知道他是什麽表情,但現在,就只有他的手心兒能感受得到,蘇慎的眼睛,慢條斯理地眨動著。

“你知道什麽?”很久之後,他才問出來這句話。

蘇慎牽著他的手,用力,繞過輪椅把他牽引到自己面前,指引著他蹲下,同樣一臉凝重,看了他好一會兒隨後笑了,說:“就,突然開始討論人生。”

宋海林勉強笑了笑,蹲在他面前,問:“你信嗎?意義這個詞兒。”

“不信。”蘇慎說,“不相信現行的約定俗成的社會規約,所有的。”

宋海林還是再一次去了自家小區的物業。

一個人。

那大爺領他進監控室的時候,還在那兒自個兒嘟囔,“電視劇凈騙人,警察一個就能出來查案子。”

宋海林跟在後邊苦笑。

他今天來調監控,雖然是借了警察的職務便利,但其實在他心裏,用的不是警察的這個身份。

不管看到什麽,他都不打算跟其他人說。

道德和愛人,他選了愛人。在現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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