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關燈
這個酒莊,宋海林不算陌生,珠城裏頭稍微還算能數得上的富二代官二代幾乎都去過。宋家倒說不上多麽大富大貴,不過仗著他外祖那邊家底兒厚實,他也算是混得起這個地方。這幾年他不大去了,頭前兒還上大學的時候倒是經常和他一些狐朋狗友混在這裏偶爾開個趴,說到底,都是閑的。

現在年紀大了,再回想一下那個時候,真還就是閑的。

也因為這個,他大概了解這酒莊的規矩,前院兒是全開放的,但除了前院兒,其他地方都不允許外人進。

而這回,那奇怪的陌生人發來的地址卻是這個莊園西郊的一棟別墅。

他有些奇怪,所以沒按約定時間過去,提前去了打算先探探風。

結果才剛在大門口停下車沒多久,就有人從裏邊出來敲了敲車窗,問他是不是宋先生。

宋海林警惕地四處看了看,這裏的攝像頭密實實的,看來安保工作做得非常到位。

“找人的。”探風的目的是達不到了,他只能實話實說。

那人倒沒問找什麽人,似乎就是在特意等他,二話沒說就給他引了路,拐過了去通往前院的大路,朝著西邊七拐八拐地開了進去。

盡頭是一棟不怎麽起眼的小別墅,門口站著一個管家模樣的男人,見他下車之後鞠了個躬,不卑不亢地說:“宋先生,小姐一會兒才能趕回來,希望您稍等。”

說完之後就原地站在了那兒,也沒說讓他進去等。

畢竟是他自己來早了,他也沒說什麽。

宋海林趁著這時候四處看著,不過這裏綠植郁郁蔥蔥的,似乎不為了綠化是為了遮擋,把偌大的莊園隔絕成了一小塊兒一小塊兒的,視野並不怎麽開闊,入眼所能見到的不過也就是面前這麽一個建築物。

大約等了有半個小時,宋海林自己也有點無聊,倚著車門有一搭沒一搭地摁著手機。

這時候屏幕突然卡了一下,隨即轉成了來電頁面,還沒等鈴聲響他就眼疾手快摁下了接通鍵,憋著笑意,“哥,想我了?”

誰知道那邊的聲音不是蘇慎,聲音像是個中年男人,“您好,是大黑先生嗎?是這樣,蘇先生現在正在醫院進行急救,需……”

“哪個醫院!”宋海林沒等他說完就喊了回去。

一路上,宋海林腦子裏全亂了。

蘇慎表面上慣於笑呵呵得插科打諢,而且平日裏能不麻煩別人就靠自己,最大限度地端著他的驕傲,從來不露出脆弱啊或者需要幫助的一面,這也就很容易讓人忘了,他實際上是一個渾身病痛,稍不註意就能在閻王殿門口轉悠一圈兒的人。

宋海林似乎也忘了,他的哥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麽堅不可摧。

有時候甚至只是一場小小的感冒就能把他置於危險之中,實際上,他很脆弱的。

他突然很懊惱,怪自己平時對蘇慎關註不多,這麽回想起來,自從他們兩個住到一起,一直都是蘇慎照顧他多一點。

生活太過順遂,日子太過平淡,所以有些事情他忘得很徹底,忽視得很徹底。

蘇慎倒是習慣了頻繁在鬼門關轉悠的日子。

這種事情遇上第一次可能會嚇一跳,第二次也可能會後怕大半天,第三次也可能會緊張,可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很多次之後,就平常心了。

小時候每次躺在醫院裏他還會怨上那麽一怨,可是年紀越大看得也就越開了,不過就是難受上那麽一段時間,細想來倒也沒什麽。

就是有點疼,這個偶爾受不了。

所以有時候他寧願自己一直是睡著的,在夢裏就把最疼的那段時間給度過去了。反正醒過來除了無聊就是疼,也沒個人能陪他說說話找個樂子。

這回他醒過來的時候,疼絲毫沒比之前弱,但是好在身邊多了個宋海林,正拿著一小塊兒浸了水的紗布給他輕輕地沾嘴唇。他動了動眼珠子,睜開眼睛眨巴了幾下,宋海林的動作一頓,沒說話,啞著嗓子問他:“喝水嗎?”

蘇慎點了點頭。

之後傳來了水流砸進杯子裏的聲音,停了一會兒,杯底碰了一下桌子,又開始了水流聲。冷熱水混合之後,宋海林自己嘗了一口才端起了杯子。

沒一會兒,一根吸管就遞到了他嘴邊。

他咬住吸管喝了兩大口。

因為喝得有些急,不小心嗆了一下,隨即就咳嗽了起來,一咳嗽就帶動著肺隱隱疼,他只能憋著不咳嗽,深吸了好幾口氣,憋得臉通紅。

宋海林著急,把水杯扔到了一邊給他順著後背。

蘇慎咳著咳著突然笑了出來,越笑越大聲兒,他一把抓住了宋海林的手,“醒過來能看見你,我很開心。”

宋海林楞了一下,好像這麽久了才從在急救室門口的焦灼懊惱中反應過來似的,一把抱住了他,沒來由的就紅了眼圈兒。

“哥,你往後不能這麽嚇我了。”他緊緊地下了力氣,生怕懷裏的人跑了似的。

要是往常,蘇慎可能會哈哈一笑,說都習慣了,說沒什麽大事兒,說和閻王早就是老朋友了。但現在他聽著宋海林甚至帶上了哭腔的聲音,這些敷衍的場面話他說不出來了。

也是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他的大林回到了他身邊,不是假的不是虛的,是真真的回到了他身邊。

他可以疼了,可以哭了,可以軟弱了。

其實從重新遇到宋海林開始,這麽久了,他始終也沒有放下自己的全副武裝。

也是剛剛他似乎才又重新有了底氣。

“疼。”蘇慎小聲地嘟囔。

這人間,突然真實得可怕。

“哪兒疼。”宋海林趕緊松開了他。

蘇慎沒回答,突然心情低落了下去,猶豫著問:“你為什麽喜歡我?”

他緊緊地盯著宋海林,等著他的答案。

要是你知道了我是一個怎樣的人,你還喜歡我嗎?要是我不再是小時候的那個蘇慎的了,你還能待在我身邊嗎?他怕了。害怕失去。

這個問題,他小時候曾經問過,現在又重新問起來,經過了這麽多事情,心境完全變了樣。

“你或許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什麽樣的,你或許根本想象不到我有多麽累贅,你或許根本沒想過我……”

宋海林嘆了口氣,打斷了他,“因為你是蘇慎啊哥。”

蘇慎心頭憋了句話,想說出來,但是又實在沒那個膽子。

“因為我離不開你啊,”宋海林說,“哥。”

蘇慎這回的病情一如往常,還是當年車禍留下來的並發癥,來勢洶洶,後續慢吞吞地有些折磨人,但好歹熬過去急救那幾個小時就沒了什麽太大危險。

宋海林雖然有心時時刻刻在醫院照看著,可局裏的案子一直沒解決,還是成天忙成個陀螺,他只要一得空就往醫院趕。

只要是在警局見不到宋海林,那他一定就是在醫院,不然就是在趕往醫院的路上。

在醫院裏,除了紮針的時候蘇慎會嚷嚷難受,基本上都還是在和他貧嘴解悶兒,偶爾他忙著的時候就跟隔壁的病人討論民生、國家大事,或者和陪床的大學生爭水果吃。

蘇慎自己不把病癥表現出來,但宋海林一點不敢松懈,跟醫生認真了解了各種註意事項,沒事兒就捧著平板兒差資料,晚上只要一註意到蘇慎不對勁兒,就摟著他輕聲哄“不疼不疼”。

有些時候,蘇慎自己也有些恍惚,好像現在又回到了上學的那時候。

心裏不安,但同時又像賺了似的,緊攥著不願意撒手。

大林啊,我也離不開你。

對於上一次的爽約,酒莊的那位小姐非常不滿,但還是重新定了一個時間,還是原來的地址。

實際上宋海林對她也非常感興趣。

警方這邊對這個案子的調查沒有什麽突破。

垃圾桶那條線兒斷在了送貨這個步驟,訂購垃圾桶的是一個新建成的小區物業,訂購數量很多,紋樣統一定制印刷,在送貨的途中少了一個。查不出是怎麽少的。另一條監控的線兒,也遇到了瓶頸,犯人似乎非常熟悉警方的辦案套路,直到最後出現在監控畫面裏,都把自己包裹得一絲不露,隨後就藏入了一個監控死角。找不出問題。

現在剩下的辦法,就只有薛之沐那邊正在負責的社會關系排查。

現階段,酒莊的那位什麽小姐,看起來倒好像是最靠譜的一條線索了。或許她真的知道些什麽呢?

宋海林見到那位小姐的時候,覺得她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但其實,他連那位小姐的臉都看不見。

那個人臉上罩著一個皮質面罩,看起來像是某種情趣道具,衣著倒是正常,一身黑色的棉布連衣裙,高跟鞋,脖子上有一條皮質的頸環,連著一條銀色的細鏈子,裝飾似的在脖子上繞了幾圈兒。這身裝扮,說不上來,就覺得違和。

“你好,我叫ugly。”那位小姐說。

“宋海林。”

“我知道。”ugly小姐輕揚著下巴笑了一聲,因為面罩的遮擋,看不見表情。

朐施然萬般不樂意地把嫌棄給擺到了明面上,把果籃隨意扔在病房裏,站在床沿兒上對蘇慎說:“這回你一個人就把‘老弱病殘’給占齊了,是不是很自豪啊。”

“還行吧。”蘇慎說。

朐施然冷哼了一聲,因為他身體倍兒棒,對於這種躺在病床上懨懨的人,他總是打心眼兒裏覺得麻煩耽誤事兒,偏他身邊兒凈是這樣的人,一個把醫院當家住,一個一言不合就急救,所以嫌棄得很。

“不過我覺得你應該更自豪才對。”蘇慎毫不示弱地嫌棄回去,“柯南體質。”

“咒你自己死吶?”朐施然翹著二郎腿開始從自己拿來的果籃裏挑水果吃,“還沒到時候兒呢,你要死也得給我辦完了事兒再死。”

“給我一塊兒。”蘇慎看著他從果籃裏扒出了半顆柚子。

朐施然往後退了一步,確保把距離控制在他正好聞見味兒但是夠不著的距離之後,才得意洋洋地自己吃了起來,邊嚼地嘴裏鼓鼓囊囊的邊說:“你就說你自己是不是耽誤事兒,數著日子就要到了,你還躺在這兒半死不活。”

“你應該慶幸我還沒死透,否則你推個死人去參加大趴得了。”

朐施然勾嘴一笑,“其實你生病的時候更顯得不像個好東西,很符合我的心理預期。”

“不像您啊朐隊,正氣凜然。”蘇慎嘲諷回去。

朐施然早習慣了他一直好拿警察的身份說事兒,幹脆給無視了,“斯文敗類,病嬌,給你占齊了,蘇病殘,希望你能發揮餘熱,為我們的大業發光發熱貢獻你的力量。”

“怎麽就餘熱了,老子活得保準比你長!”

朐施然沒和他繼續鬥下去,時間也不早了,正事兒要緊。

“老徐來了消息,宋海林接到他的電話了。”朐施然抽風機似的自己迅速吃完了半顆柚子,“那道印子賴我,臨走的時候沒檢查到。”

蘇慎沒說話,盯著柚子皮,恨得牙癢癢。

柚子!

“案子到現在為止還在可控範圍之內,其他地方應該沒什麽問題。”朐施然抱著胳膊,“你知道這叫什麽嗎?天意。天理這樣,現在理是站在我們這邊的,這只不過是因果循環,不然宋海林發現那印子的時候怎麽就偏正好讓我給看見了呢。”

蘇慎斜睨他一眼,似乎不以為意,“你不信法則但信天?”

“總該有個信仰。”朐施然還是自大的那副模樣,“我信我自己等同於信天。”

“我原來信,信宿命,但現在不信了,律法綱領、天理循環我統統不信。”蘇慎說完之後飛快地轉了話題,“給我剝個橙子。”

“支使誰呢你。”朐施然沒好氣兒地給他扔了一個完整的橙子,“自己剝。”

蘇慎撇了撇嘴,自己剝。

“你自己想好借口,三天後晚上七點,我來醫院大門口接你,衣服我給你帶著。”朐施然越說越覺得不耐煩,“你就說你自己是不是自找麻煩,行動受限吧,是不是還得考慮著瞞您那什麽男朋友,麻煩不麻煩你。”

“你這是嫉妒。”

朐施然站起來一踢凳子,轉身就走,臨到門口補了一句,“眼鏡記得戴,我新買的那個。”

“或許,你不知道秦明軒到底是什麽人。”ugly有些傲氣地揚著下巴,語調平淡。

“我知道。”宋海林說。

“他的履歷?”ugly又跟著笑了一聲。

“你知道什麽?”宋海林被這種始終沒法兒切入正題的說話方式有些不耐煩,而且更讓他焦灼的是,到現在為止的對話,都是由面前這個叫ugly的女人主導的。因為他們兩個掌握信息量的不對等,ugly占據了絕對的優勢,這讓他很不安。

“十年前,”ugly突然蹦了話題,“珠城市區的一場車禍,你應該不陌生。”

宋海林的心被揪了起來,但面上還是故作淡定,強壓下了情緒,“車禍那麽多,我怎麽知道是哪一起?”

ugly明顯不以為然,懶得戳穿他也懶得多說,權當他答了“知道”,順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說:“你應該知道的有,車禍是人為不是意外,主要參與者有一個司機一個警察和一個幕後官員,你不知道的有,制造這起車禍的起因,和當時參與其中的很容易被忽視的一個角色。”

宋海林正要說什麽,ugly做了一個打住的手勢,說:“我不是在問你,我說的是肯定句,我這是在告訴你,我知道你所知道的。”

啞口無言,宋海林。

“你不要打亂我思路,我接著說。”ugly對於思維的邏輯順序似乎異常執著,甚至手邊上還有一個電子備忘錄記著一二三,她瞟了一眼備忘錄,接著說:“關於起因我長話短說,那官員害死了人需要掩蓋,從而帶出了一系列事件,有人逮著其中一件不放,這個有人指的就是當年的蘇主編,哦對你應該知道蘇主編是誰對吧,車禍的受害者。”

“所以蘇主編被設計車禍害死,再說你不知道的第二點,其中的另一個容易被忽視的參與者——蘇主編為什麽會出現在市長大廈呢?或者說,參與者怎樣保證蘇主編出現在市長大廈?”

宋海林繃著嘴角不說話。

“還有一點,蘇主編知道了事情原委,拿到了證據,接下來要打官司伸冤,他是不是應該找一個律師?”ugly語調沒有起伏地說。

宋海林心裏一驚,不敢表現出來,“你自說自話,我根本沒表現出打算相信你的趨向。”

被打斷的ugly似乎很不高興,又瞥了一眼備忘錄,才說:“你已經相信了。”

她接著說:“你應該知道秦律師的事業能做到今天這個地步,是因為得了一筆資金是吧?他這些你在珠城順風順水,也是因為有人在背後撐腰。那你是不是忘了註意一下,這個背後的人,到底是誰?”

“要是你願意去查,就會知道,那個人和車禍的始作俑者,是同一個。”ugly及時補充,“不過你也沒必要去查,我告訴你,你聽著就行。要是你非想去查……我知道至少有兩撥人查這些,時間單位是按年來算的。”

“現在已知條件列完了,”ugly往沙發上一倚,“那麽現在你覺得,秦律師的案子,是不是有了另一條線索呢?”

作者有話要說:

緊張,似乎已經看到了結尾在向我招手。瑟瑟發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