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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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默契地選擇了閉嘴。

這個時候不適合說任何話,或者說,他們兩個之間根本就不是能說幾句話的狀況。心裏壓抑的情感,不能讓語言給出口砍斷,也只有在悶頭劇烈的喘息裏,他們之間橫亙的所有一切才可以像是真的被忘了似的。

忘了,但不是沒有啊。

所以我們只能裝作看不見對方是誰,裝作不會說話,假裝認不出對方的同時也不讓對方認出自己。自欺欺人。

就把這單純當做一場陌生人之間的互相撫慰吧。

蘇慎可以是蘇慎,宋海林也可以是宋海林,但是,吻著蘇慎的不能是宋海林,摸著宋海林的不能是蘇慎。

可是偏偏,背後摔上門,衣服一件件脫下去的,一個是蘇慎一個是宋海林。

所以,只要蘇慎認不出那是宋海林,宋海林認不出那是蘇慎,就可以了,他們就可以死死地掙紮解渴。

宋海林連“哥”都不敢喊了。

他甚至只敢從睫毛縫兒裏悄悄看一眼跪在床邊上的蘇慎。

一眼,悄悄地,只看一眼。

再看一眼,保證不多看。

再多看一眼,就不再看了。

要不,再看一眼吧。

最後一眼。

再最後看一眼,保證是最後一眼。

再,一眼。

一眼再一眼,根本不想停下來。他像是一個沒自制力的幼兒園小孩兒,抱著一罐子不能吃的糖,忍不住開了一個頭,就垮塌了防線再也豎不起來。

他擡起脖子,去迎蘇慎,把眼睛狠狠靠在他的耳根後邊,閉上。

蘇慎的家很簡單,簡單到有些過分,一個外間一個裏間,外間原先是一個小診所的店面,蘇慎搬進來之後懶得收拾,只是把擋路的櫃臺都清理了,直接就著原先放藥的架子當了書架,只利用起了他能夠得著的下邊幾層。外邊放了一個書桌,墻上貼著的邊兒都卷起來的視力表也一直沒揭下來。

裏間原先是診所的休息室,不大,一張床一個電視一個衣櫃。

光從簾子裏往屋裏照,白天擋不住光,晚上沒用處,他們兩個人進門的時候,簾子還松松垮垮關著,應該是蘇慎出門急,沒來得及拉開。

這麽看過來,蘇慎的生活態度還和小時候一樣,得過且過,沒怎麽變過。

他本身就不是一個善於照顧自己的人,對生活質量也並不是很在意,也就在表面上還願意意思意思應付事兒。

宋海林在床上趴了會兒,突然伸腳勾開了衣櫃的門。

衣櫃裏的衣服大都是一套套搭好掛在裏邊的,一溜看過去,衣服也講究,搭配的也講究,和這個屋子格格不入。如果說這個屋子一看就是屬於蘇慎的,和他的性格是渾然一體的草率,那麽這櫃子衣服,除了大小尺碼之外沒有一點點屬於蘇慎的信號。

宋海林挑了挑眉毛,從裏邊的角落裏揪出來了一個看起來很肥的印花白T恤,往身上穿之前,他強迫自己停下了瞎分析的職業病。

蘇慎靠在窗戶邊上抽煙,抽的是宋海林剛才在門口抽的那盒子,看著他把本來是寬松款的短袖撐成了普通合身,借著吐煙的工夫連帶著嘆了口氣。

兩個人都沒說話。

宋海林穿上短袖之後,半死不活地靠在枕頭上把手機連上了數據線,等著手機忽閃著屏幕欲拒還迎地蘇醒。

蘇慎還是在窗戶邊兒上,側著臉發呆,視線估計只看的到不銹鋼窗框,但他還是像是能看見一出電影似的,入迷似的一動不動。

手機剛一開機,屏幕裏立馬提示音一個挨一個都來不及都響完,宋海林急脾氣,被煩的不行,使勁去摁中間的鍵,兩相沖撞,手機反應不過來,直接卡死在了當場。

轉悠了好幾分鐘才自動關了機又開機。

這回宋海林長了記性,摁住自己沒去碰手機,等手機終於開開,他剛要解鎖,突然鈴聲就響了起來。

蘇慎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宋海林這邊看了過來,正好和他對了視線。

一觸即分。

“二頭兒,你終於開機了。”電話裏是薛之沐的聲音。

“怎麽了。”宋海林又偷偷瞥了蘇慎一眼。

“周倩死前見的不是他那個男朋友,是那個男朋友的老婆,”薛之沐順道兒奉承一下宋海林,“二頭兒,你這猜案情的技術開了外掛吧,說什麽對什麽。”

“少貧啊,”宋海林故意板了板聲音,“不是我開外掛,是你還是游客玩家,多練練級兒爭取拿到內測名額吧薛猥瑣。你繼續往下說。”

薛之沐心說你比我貧好幾個層呢,但是沒說出來,老老實實地交代,“周倩男朋友的老婆叫莊姝,她發現有周倩這麽個人之後,就用她老公的微信把周倩給約了到了樂安街和三井胡同的交叉路口,打了她一頓出氣,因為當時顧忌著周倩還帶著一個小孩子,沒怎麽為難她,據莊姝說,她當時沒待五分鐘就走了。”

宋海林皺著眉頭下意識去摸煙,摸到床頭櫃上的眼鏡盒才發現這是在蘇慎家,他收了手,卷著T恤的邊兒做小動作,“莊姝開車過去的?行車記錄儀有沒有?”

“二頭兒!”薛之沐突然提高了聲音,聽筒裏沖出來帶著氣音的高聲把宋海林嚇了一下,“你真神了——行車記錄儀已經查過了,她說的的確是事實。”

“三井胡同是老街區,監控死角,那線索就這麽斷了?”宋海林嘟囔,“不對,莊姝為什麽偏把周倩約在一個沒有攝像頭的地方?巧合?”

蘇慎聽見他說話,擡頭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所以頭兒讓我把你叫回來,開會。”薛之沐說。

“馬上回去。”宋海林單手拿著手機,撿起地上的褲子穿上,邊穿邊對著電話裏說:“你把行車記錄儀的具體狀況給我說一下。”

他原本穿得短袖窩在地上團成了一團,上邊沾著些不明液體,他提好褲子穿上鞋之後把他一小團拎起來直接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然後沖蘇慎看了一眼,指了指身上這件衣服,又指了指門口。

蘇慎點了點頭,沒說話。

兩個人都沒說話。

像是一個儀式感,我們都是陌生人,裝不認識不說話。

等大門打開又關上,聲音都讓人再也想不起來是震了三下還是四下的時候,蘇慎才回神。

剛才,他來過了啊。

命這個東西啊,還真好玩兒。

可好玩兒的東西一般都經不起琢磨。

蘇慎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們兩個之間糾纏著些什麽,亂麻似的,根本理不清,也不願意去理清。他不恨宋海林,有些怨,但是點到為止,他實在是還沒有拎不清到拿上一輩的錯誤來懲罰別人。對他的情感,說不上來,因為裏邊夾雜著太多的東西了。

最多的時候,他覺得對宋海林是深到紮根還不足形容出來的愧疚,卑微,配不上。

宋海林的爸爸一夥人,害死了他的爸媽,害得他癱了一輩子,害成這樣不夠,連他奶奶都不放過。

宋海林,愛他,包容他,保護他,甚至還救了他。

沒法兒說。

一條命,和三條命一條腿,不是孰輕孰重,是無法比較。

兩個人都明白這個道理。

他們之間隔得太多了。那些糾結不清的縷縷細絲緊緊打著比死結還要結實的扣子,橫在中間,裏邊涵蓋著的是比一輩子還遠的距離。

恩,仇,情,性。

任是一樣就夠酣暢淋漓地占據心神一輩子,更別說一擁而上的時候了。

他看著垃圾桶裏那被團成一團的黑色短袖,突然湧上了一陣難以言說的絕望。

地震之後,我明明丟下了你啊!你還躺在醫院裏生死未蔔的時候,我走了。就因為當時對你爸滔天的怨恨,就因為我更加自覺配不上你。然後,我走了。

把你自己扔在病床上的不是別人,是我,是那個你曾經一步一步推著在上學路上來回走了幾百幾千趟的人,是那個你曾經為他準備了好幾天辦了一場煙火生日會的人,是那個你曾經看見就眼裏閃光叫著“哥”的人,是那個你曾經冒著生命危險在地震裏以自己為代價救出來的人啊。

曾經。

然後,那個人,甚至都吝嗇等你醒過來。就因為他自私地把仇恨糊在了眼前,不願意去看到其他一絲的真心。

你不恨他嗎?

不膈應他嗎不惡心他嗎?

竟然這麽些年重逢之後還愛著他嗎?

不值得啊真的。

我不值得你,從小時候開始就是了。

兩個人彼此心懷愧疚。

誰都不比誰好過。

直到把那盒煙抽得見了底兒,他才楞楞地擡起頭來看了看手機。

沒怎麽註意的,外邊的天就已經黑了下來,手機的屏幕上一閃一閃的,是備忘錄提醒。

差點耽誤了正事兒。

他打開衣櫃,挑出了一套搭好的西裝,慢慢地往身上穿,穿完之後還抓了抓頭發,往袖口噴了點香水。

他等了一會兒,沒過多久就有一輛車停在了他家門口。

車裏沒動靜,就光停在這裏,沒人下來。

蘇慎自己打開後車門,撐著座椅把自己弄進車裏坐好,往一邊移了移,再伸手把輪椅給拉了進去。等一切都收拾好之後,後背出了一層薄薄的汗,車裏冷氣開得足,汗熱氣騰騰的被涼絲絲往裏鉆的氣兒冒犯,不甘示弱地也跟著邊涼,蘇慎把不大舒服地皺了皺後背。

朐施然趴在方向盤上沖他吹口哨,“不得不說,我的眼光非常好。”

“那是我底子好,穿破麻布都好看。”蘇慎單手撐著下巴笑。

朐施然猛的把油門轟出去,故意閃了他一下,他一下子撞上了前邊的座椅,被抓整齊的頭發被蹭塌了一塊兒。

“行了你甭管那一腦袋亂頭發了。”朐施然從後視鏡裏瞥了他一眼,“反正你自己抓的也不行,我都給重新給你整理。”

蘇慎沒搭理他,把耷拉在額頭上的頭發絲兒一個勁兒都往上捋。

“其實你要是戴個眼鏡更有感覺,斯文敗類。”朐施然在前邊沒話找話。

蘇慎從後視鏡裏和他對視一眼,嘴角往下彎了一下,說:“我近視。”

“我怎麽沒見你戴過眼鏡?”

“十來多年前的塑料黑框兒眼鏡,怕辱沒了您買的這些衣裳。”蘇慎往後倚了一下。

朐施然專心看路,像是沒聽見他說話似的。

等紅燈的時候他才回頭看了蘇慎一眼,撈過放在雜物盒裏的手表,往後探身子,把安全帶給拉長了一大截兒。他抓住蘇慎的手腕,把涼涼的表盤連著皮質的帶子往上扣,“是該把給你配個眼鏡兒提上日程了。”

他盯著蘇慎看,這張臉,最適合戴著眼鏡把目光藏在底下,冷酷不近人情裏透著些變態似的壞,的這種表情了。可惜,蘇慎不是這樣的人。他時時刻刻又溫和又斯文,像一個真正的文弱書生,善良溫和,偶爾帶點孩子氣的蔫兒壞。

可他知道,這只是像。

蘇慎不是善良溫和的人。

所以他有時候心理不平衡似的,希望蘇慎的外在能顯露他又殘又瘋的內心本身。希望這個人不要用那個無害的外表騙人。

可能是存在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心思,這個大家眼裏的彬彬有禮的人,其實心裏多麽陰暗骯臟只有他知道,大家都被騙了,都是傻逼。

他一不小心就看呆了。

直到後邊排隊的車一下接一下地摁喇叭他才回神。

蘇慎揚著下巴,眼睛斜睨著他,高高在上,輕聲說:“滾。”

朐施然縮了一下,趕緊扶住方向盤把車開了出去,離遠了他才讓被蘇慎嚇了一跳的思維回溫,回應了蘇慎的那個“滾”字,“入戲這麽快?戴上手表瞬間起範兒啊?這手表是日漫裏弄出來的吧?轉換介質。”

蘇慎懶懶地倚在了椅背上,半闔著眼睛。

朐施然悻悻地從後視鏡裏挪了眼睛。

這種感覺很奇妙,他明明知道蘇慎是裝出來的,但還是忍不住在心裏叫囂,這才是他,真正的蘇慎才不是平常的那個,這個他自己要裝作的,才是他。

“今天看見件兒怪事兒,你家該不是進賊了吧?”朐施然邊打方向盤邊說,看戲的語氣,“之前我自己畫的那件兒印花T恤,我記得是放在你家了,今天不小心在別的地兒看見了。穿在別人身上。”

蘇慎睜了睜眼,冷聲說:“閉嘴。”

語氣不重,但是讓人打心底哆嗦,不容反抗。

朐施然眼神閃爍了幾下,低聲說,無比虔誠,甚至背脊還輕輕地往前彎了一下,“是,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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