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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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城風大,冬天夏天都愛刮風,冬天的風刀子似的,夏天的風棉花似的。

再大的風,配在能把人蒸熟的天氣裏都白搭,刮出去的都是帶著高溫的空氣,跟開了空調暖風似的,風越大,制熱越多。

連帶著溫度高,整個城市的味道也不怎麽喜人,除了汗味兒就是臭汗味兒,再就是,很臭的汗味兒。

垃圾車從拐角拐出來,背後淋淋地漏了五十米臟水,絕塵而去,帶著一股子新鮮垃圾的酸臭味,虛虛地浮在周圍半人高的空氣裏,正沖鼻子,比垃圾堆沒清理之前的味道更沖上那麽好幾層。垃圾桶裏的垃圾都被控到了車裏,只剩下空空的蒼蠅一圈兒一圈兒地飛,照著太陽,悶著酸味兒。

這個胡同地偏,人也少,就連垃圾車都是看緣分過來,有時候一個月都來不了一回。垃圾沒人管,就漫在桶外邊,成了個堆兒。

垃圾車沒走一會兒,同一個拐角,跌跌撞撞跑出來一個人。

那人剃個小平頭,臉上都沒了血色,蠟黃蠟黃的,穿著件兒斑駁著有些油漬泥汙的淺灰色半袖,背後已經濕了一大塊兒,褲子是牛仔的五分褲,仔細看,會發現他的褲子拉鏈都沒來得及拉上,褲腰掉在屁股上邊,因為跑得急,都沒來得及用手拽住褲子。

他出了胡同往左拐,見鬼似的哆嗦著躥進了一輛出租車的駕駛座,打了火兒,一個油門沖出了這條小街。

站在路邊兒上啃冰淇淋的一對兒小情侶腳邊上放著一個大號的粉色行李箱,兩個人正你一口我一口分一個冰淇淋吃得正開心,男生看見有出租車遠遠地跑過來,立馬往前站了一步,招了招手。

那出租車半新不舊,和這個城市所有的出租車長得都差不多,很尋常,唯一不怎麽一樣的就是開得不是很穩當。司機像是沒看見人招手似的,唰一下子貼著路邊沖了過去,男生嚇了一大跳,迅速往後退了一步,趕緊縮回了手,女生狠跺了一下腳,指著出租車罵:“神經病啊!不載人就不載,開這麽快早晚出……”

女生話還沒喊完,就聽見一陣尖銳的剎車聲兒,那出租車歪歪扭扭地失控似的開了幾步,突然撞上了道兒中間的護欄。女生嚇得瞪大了眼睛,再往那邊看的時候,發現地上歪著一輛摩托車,是被那出租車給撞的。

出租車在撞上護欄之後在邊上停了不到半分鐘,沒熄火,然後立馬瘋了似的,碰了兩下護欄,退後一步,跑了出去。

那女生正松了口氣,幸虧剛才沒上那輛出租車。

突然一輛警車從她邊上沖了過去,警鈴聲炸了起來。

警車緊跟在那輛肇事逃逸的出租車後邊,擦在車縫裏往前追。

薛之沐抓著安全帶,朝開車的人喊:“二頭兒,他要轉彎兒了。”

開車的人沒說話,倒是車速突然慢了下來,猛打了一下方向盤,把車給橫在了出租車拐過去的胡同口兒。

薛之沐一看,那司機慌不擇路,挑了個死胡同拐。

還沒反應過來的,二頭兒就已經利索地下了車,往前跑了幾步,拉開出租車門,把傻眼的司機一把拎了出來摁在了地上,順腳在他的大腿上踹了一腳。

薛之沐也趕緊跑過去,喊:“警察!”

那司機哆哆嗦嗦的,被拽出來的時候勁兒用狠了,一條牛仔五分褲耷拉到了膝蓋上,薛之沐踹了他的膝蓋一腳,說:“把褲子提上。”

她往局裏邊打了個電話,匯報了一下情況,全程,司機都像是被抽了魂兒似的,不說話也不動,篩糠似的哆嗦。

薛之沐把電話掛了之後,撇了撇嘴,說:“二頭兒,局裏調了人去現場處理,我們現在是帶這人回去還是先去嫌疑人家?”

“回局裏,先把他帶回去。”

他打從剛才開始就沒說話,現在話說出口,薛之沐才發現不對勁兒,他聲音刻意壓著,有些啞,眼球通紅,拳頭哆嗦著好像隨時會忍不住上去打人似的。

薛之沐看了一眼出租車司機,頓時噤了聲,這才想起來,她這個二頭兒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副隊長,平常脾氣挺好愛開玩笑,但就一點,碰上車禍事件就失控,對肇事者永遠都有一種莫名的敵意。

她不敢再說俏皮話了,安安靜靜地坐在車裏大氣不敢出一口。

那個司機也癱在一邊坐著,眼睛裏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走到一半兒,一路上壓抑的有些嚇人的車廂裏突然響起了一陣手機鈴聲,無端震了腦子一下,坐在後座上的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餵。”二頭兒不慌不忙地摁了免提。

“宋他媽大林!”那頭的聲音有些氣急敗壞,“你是忘了今天什麽日子是吧!”

宋海林靠邊兒停了車,讓薛之沐開車先回去,他蹲在路邊上點了根兒煙,吐出一口霧才說話:“你今兒回國啊——我是真忙忘了,一會兒我去機場接你?”

“指望你?黃他媽花菜都涼了。”

“潘他媽,”宋海林皺著眉頭嚴肅地叫了他一聲,把潘世呈給叫懵了,“你這出國鍍了層金的人了,怎麽還句句不離‘他媽’啊,能不能在外國友人面前註意註意素質,這戾氣比我一警察都重像話麽。”

“你是不是有起碼一個月沒說過話了?”潘世呈說,“話比以前多了不少啊舌燦蓮花的。”

“滾哈。”

潘世呈那邊響了一聲車喇叭,“誒不是我說,國內路況也太差了,我在這兒原地堵半小時了就往前挪了不到半米,就這半米還是我自己個兒往前硬拱的,都快蹭著前邊的車屁股了。”

“你話也不少。”宋海林說。

“這不是好久沒說母語了親切嘛,再說我也就是跟你才這麽能說。”潘世呈停了一下,打開車窗往外看了一眼,“誒通了,操,車禍,我說堵這麽長時間呢。”

宋海林那邊靜了靜。

潘世呈趕緊轉了話題,“今兒我回來去看陽陽,你一塊兒吧,你們好幾年沒見了吧,小時候陽陽就愛和你玩兒。”

宋海林應了聲兒行,把定位給潘世呈發了過去,站起來伸了伸腿,有點兒蹲麻了。

潘世呈來得不慢,但到的時候宋海林還是在垃圾桶上邊碾了大半盒煙頭。

他頭發長了不少,下車之後撲了宋海林一身空調的涼氣兒,還順手捏了一把他的腰,“這身兒衣服嘿?”

潘世呈嘿了兩聲兒,眼神閃了閃,沒再說下去,嘆了口氣。

有點羨慕又有點無可奈何。

他小時候做夢都想穿這麽身兒衣服,英姿颯爽地當個警察,可是到頭來,他沒穿成,倒是那個向來志不在此一門心思要搞電競的發小兒走了這條路。所以說人生啊,是很好玩兒的。

上車之後,他把潘世呈的重金屬音樂給關了,換了首慢悠悠的鋼琴曲。

潘世呈嘖了一聲兒,“您現在是不是都開始保溫杯泡枸杞了啊?活得跟個老年人似的。”

“我是為你著想,你一搞科研的,成天聽這些嗷嗚嗷嗚的搖滾,別再把腦袋給嗚啦壞了,到時候是國家的損失。”

“我這是年輕人的常態宋大爺。”

宋海林倚在座位上瞇上了眼睛,空調的風慢慢地往他臉上吹,“你幾點回來的?”

“早晨六點多就到了,我爸媽忙項目沒空搭理我,飯都沒吃就打發我來給陽陽送開學禮物。”他指了指後邊的袋子,“現在大學生開學必備三件套。”

“這都開學一個多月了吧。”宋海林看了看時間,把三件套拿過來,撐著袋子口兒往裏看,“陽陽都上大學了?”。

“這不今年剛大一麽,”潘世呈突然笑了一聲兒,“你還記得那小子小時候成天吆喝幹啥不?”

宋海林想了一會兒,“大廚,忘不了,那時候成天在我耳朵邊上嚷嚷呢。”

“他現在在文學院,學中文呢,”潘世呈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上去了,有些幸災樂禍的架勢,“這下我大伯他們家三口人可全都湊一塊兒了,往後很可能就他們一家子徹底稱霸普通話語音研究室了。”

“你們家不也是一家子三口湊一塊兒稱霸科學院麽,往後你們潘家直接叫稱霸家族好了。”宋海林挑了挑眉毛。

“你們還一家子稱霸公檢法呢。”潘世呈懟回去。

宋海林沒搭話,看了看窗戶外邊,說:“前邊停停。”

“幹嘛?”潘世呈看了看前邊的商場,“你要買東西啊?”

“嗯。”宋海林打開拿著手機摁了幾下,然後打開了車門,“陽陽好歹叫我聲哥呢,你這個堂哥送了開學禮,三件兒呢,我不也得送件兒啊。”

“那三件兒是我們全家一塊兒送的,相當於一人一件兒。”潘世呈說。

一開門,外邊的熱浪就裹了一身,讓人恨不得再鉆回車裏涼快會兒。

他回來的時候提了一個紙袋子,潘世呈湊過去看了一眼,“喲,kindle啊?還以為你早被時代給甩在尾巴尖兒上了呢,還知道這個吶?”

宋海林揮了揮手機,“網上查的,就查送文學院大一新生什麽禮物。”

“你應該再查一個,送剛回國的發小兒什麽禮物。”

“送你一大嘴巴。”宋海林笑著把東西放在了車後座上,放好之後突然想起來,問:“哪個大學?”

“能是哪個,我們家優良無敵的學霸基因,”潘世呈拐進了大學城,“珠城大學唄。”

“老師,這個‘隔與不隔’您上課就稍微提了一句,您能具體說說嗎?”潘屹陽推著輪椅的扶手慢慢地教學樓外邊走,邊走邊問。

輪椅上坐的人輕輕地笑了一聲兒,“這節選修課原本是針對高年級的學生進行一個考研的針對性指導,應用型的課,你作為大一的學生,其實我是不建議是選的,應該先打好基礎。”

潘屹陽嘿嘿笑,“我這不是沖著老師的個人魅力才去聽的嘛。”

其實他一開始選這節課,確實是沖著老師去的,不過不是眼前這位。這節課掛著的是以前和他住同一棟樓裏的魏老師的名字,他本來想去課堂上來出偶遇,結果上第一節 課的時候才發現,魏老師只負責後邊明清小說的部分。

但是聽完這個不認識的宋老師一節課之後,他當場就把魏老師給拋在了腦袋後邊,蘇老師的個人魅力的確不可忽視,講課方式尤其吸引人,客觀的說,比他以前的鄰居魏老師那種老幹部似的高深而又幹巴巴的理論來的吸引人多了。

後來他才知道這個蘇老師只是一個博士生,替博導李教授接下來的這節課,巧的是,蘇老師和他們家也住在同一棟樓上,所以,上完課之後,他們正好能順道兒一塊兒回去,他還能在路上繼續問些不懂的問題。

蘇老師沒接他這句話,清了清嗓子,開始回答他的問題,“這個涉及到王國維先生關於人類在審美領域感知世界的直覺論,簡單來說,所謂‘隔’,就是距離,讓人不能直接有所體驗的文學作品,例如寫作手法中的象征、隱喻,再比如朦朧詩,李商隱,都可以用這一個字來描述;所謂‘不隔’,恰恰相反,就是直接的認知,例如白描,再例如杜甫,可以劃歸為‘不隔’的一類。”

“那是不是一個文學作品,我們來進行評價的時候,都可以套用‘隔與不隔’?”

“對,因為這本身就是一個相反的概念,不是隔就是不隔,必定能用其中之一來形容。”老師點點頭,“如果有興趣,你可以去看看王國維先生的《人間詞話》,在大一多看點文學理論對你以後的學習有好處。”

潘世呈剛要說好,手機突然在口袋裏震了兩下,他單手推著輪椅,拿出手機看了看,是他堂哥發來的微信。

“大門口等你。”

他回了一個“好。”

“老師,我今天不回家了,我們一塊兒走到校門口,您自己回去行嗎?”

“我又不是小孩兒,自己還回不了家麽。”蘇老師笑,然後伸手在口袋裏拿出了一顆糖,朝後遞給潘屹陽。

“老師,我也不是小孩兒。”潘屹陽接過了糖。

糖紙是扭結包裝,亮閃閃的,在太陽底下更是閃出了各種顏色。

他當場就剝開了糖紙把糖放進了嘴裏。

這時候他才註意到,原本倚在靠背上的蘇老師正把腰扭了個九十度,脖子也順延下去跟著扭了九十度,擡頭看著他。

他正搞不明白為什麽,突然舌頭像被電了一下似的,又苦又酸的味道裏攙著一股濃濃的化工味兒沿著口腔躥進了鼻腔,整張嘴都麻了,有一種被熱水燙皺了的感覺,差點把眼淚給逼出來。

蘇老師正撒歡兒笑著,肩膀一聳一聳的,眼睛都瞇縫沒了。

好一會兒那糖外邊的酸苦味才褪盡,露出了底下的甜味兒。

潘屹陽故意晃了晃輪椅,把蘇老師給顛了一下,“老師,您應該經常被打吧。”

“哈哈哈沒有,”蘇老師笑得說話聲兒斷斷續續的,“哪好意哈哈哈,思打我,我外表看起來這麽純良無害甚至還非常可憐哈哈哈。”

笑著笑著,他突然僵了臉,嘴角垮了下來,但是聲音沒收住,僵著臉笑了兩聲越來越低的聲音收尾才徹底停下。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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