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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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慎屏著呼吸看著墻好一段兒時間,最後幹脆給等睡著了。

第二天醒過來,渾身的骨頭都疼。

他揉了揉脖子,瞥了一眼窗戶外邊,霧蒙蒙的,還看不見太陽。

冬天的早晨空氣都清淩淩的,雖然透著撲面的幹冷,但是很好聞。他在院子裏深呼吸幾口氣兒,順帶著伸展了一下沒有一塊兒舒坦的骨頭。不知道誰家的雞叫了一聲,激起了滿村雞的群情唱和,聲音剛一層一層浪花兒似的掀起來,各家的狗也不甘示弱地出了聲兒,還牽扯著鐵鏈子的聲音。

一整個村子這才像醒過來似的。

蘇慎瞇眼笑著打開了大門。

剛出了門檻兒,他就看見了一個不該看見的人。

宋大黑子同學正站在他們家門口的歪脖子樹底下伸懶腰,看見他出來,伸懶腰的動作還定在半空中,他楞了會兒,然後收了手,朝他打了一個招呼。

蘇慎看見那顆歪脖子樹,臉不動聲色地抽了一下。

之後才反應過來,瞪著眼睛“你你你”了好半天,都沒說出句完整的話。

“怎麽著,你也卡帶了?”宋海林往他這裏走了幾步。

那個架勢頗有些慷慨赴死的悲壯感。

一來是因為昨天被蘇慎戲弄的那個尷尬勁兒還沒過去,二來還是因為昨天被戲弄的那個尷尬勁兒沒過去。

“你,”蘇慎沒理他,繼續往下“你”,“你不是走了麽?”

“你這,咒我吶還是就這麽問啊?”宋海林縮了縮肩膀。

“你昨天不是回家了嗎?”蘇慎把歧義給拿掉。

宋海林笑了,“你這一臉見了鬼的表情,我還以為你咒我呢。”

蘇慎不說話,等著他回答。

“誰說我回家了啊?我又沒說我回家。”

蘇慎想想,好像確實是這麽回事兒。他確實也沒說過是回家。

“誒,”宋海林低下頭一臉好奇地去瞅蘇慎的表情,“你以為我回家了啊?”

蘇慎覺得過年這幾天都挺沒腦子的,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想起來小時候那段兒又蠢又傻的日子,他現在的想法也總是幼稚得很,比如現在,他別別扭扭地覺得丟人就想鬧點兒小脾氣。

然後他轉身就走。

沒等宋海林反應過來的,他就一下子進了自家院兒裏,砰一下關了大門。

宋海林在外邊拍了幾下門,喊:“誒你什麽毛病,怎麽突然這樣兒了?”

蘇慎在門裏邊也很不能理解自己的舉動。明明這件事兒打個哈哈就能過去,他怎麽甩上臉子了?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於是,為了給自己的行為找一個合理的借口,蘇聰明隔著門不冷不熱地說:“昨天剩下倆餃子。”

“不是吧你……”宋海林嘟囔,“這麽小氣?”

“茴香的。”蘇慎又補充。

宋海林想了想,也是,畢竟是茴香餡兒的,那麽好吃。換位思考,他肯定也生氣。

“那我昨天不是急著去親戚家吃飯麽,我道歉成嗎?”

他說完這幾句話,門就開了一個縫兒。

蘇慎的眼睛從縫兒裏眨巴,說:“你去親戚家吃飯了昨天?”

原來昨天那個“走”是這個意思。

宋海林點頭。

“那……你什麽時候回家?”蘇慎問。

“回家?哪個家?我家嗎?”宋海林問了一沓兒問題,然後自己給了答案,“等暑假放假啊,我爸媽早走了。”

蘇慎楞著沒說話。

宋海林突然笑了,“你以為我回去了?不回來上學了?”

說完之後他推了推門,“咱能不這麽說話嗎?跟探監似的。”

蘇慎沒再說話,往後退了退,好讓宋海林能把門給打開,心裏想,你自己說的,頂多在這兒待一個學期。

宋海林也像是看出來他在想什麽似的,進了門之後開始說:“我沒跟你說我這次期末考試考多少分兒吧?說出來嚇死你。”

“嚇不死。”

“誒你這人忒不給面子了。”他這回的成績可是破天荒高一遭,就為這,他爸在肯定了自己英明神武的決定之後,決定讓延長他的流放時長。

對此,宋海林說不上來什麽感覺。

似乎是挺高興的。

而且他估計,就算他爸不提這事兒,他大概也會自己主動提。

為什麽?這還用說嗎?

這麽幾天,他凈琢磨這事兒了。對清水鄉的好感,其實得虧了蘇慎,說什麽鄉風質樸景兒美人好之類的,就是瞎他媽扯,要是沒蘇慎這麽個人,就算再讓他待上一年兩年他都體會不到鄉間的好處。

先不論成天嚎著嗓子論人是非的大媽,光是教室門口那個破鈴就夠他膈應完整個高中生涯。

再說,要沒蘇慎,他客觀條件上也留不下來。

不得不承認,他期末考試那個破天荒的成績十成十都是蘇慎那些號稱重本入場券兒的試卷的功勞。

他邊跟蘇慎吹噓著自己得高分兒的心路歷程邊跟著他往裏走,半路上還熟門熟路地從外邊拿了一個晾在臺子上的紅棗。

什麽從前沒覺得學習這麽容易,什麽這次的分兒過了線兒啊,照著他這麽再往下說,估計再說一會兒他就能考個狀元回來了。

蘇慎在爐子邊兒上收拾著鍋,在他沖出宇宙和愛因斯坦比肩之前打斷了他,邊熱著鍋底邊問:“吃飯了沒?你。”

“嘿嘿沒。”宋海林說,“還煎餃子嗎?”

“想的美你。”蘇慎說,“下面條,吃不吃?”

宋海林正要說吃,蘇慎又補充,“就清水掛面,旁的我也不會。”

蘇奶奶拿著一碟兒鹹菜和一捆掛面進了屋,邊往這兒走邊說:“這掛面是自己軋的。”

蘇慎往鍋裏倒了點兒熱水,接過面下了進去。

宋海林嘆了口氣,推著他的輪子往一邊挪了一下。蘇慎手裏還拿著筷子,正要放進水裏攪和,被挪開之後喊了一聲兒:“誒幹嘛呢你,沒看做飯呢嘛。”

“看見了看見了。”宋海林說,“早晨就吃個清水掛面吃得下去麽你。”

“吃不下去你倒是做一個啊。”蘇慎抱著胳膊一臉你行你上的架勢,等著宋海林灰溜溜地跟著吃清水掛面。

宋海林嘿嘿一笑,“你大概不知道我的諢號吧?”

“敢問大俠名號幾何呀?”

他搬著馬紮往爐子前邊一坐,利索地掀開鍋蓋用筷子試了試面條的軟硬,然後蓋上鍋蓋說:“人稱中華小廚神。”

他話音剛落,蘇慎就聳著肩膀毫不留情地笑出了聲兒,“你還好意思老嫌別人的名兒破,就你這破名兒小學生都嫌土。”

“名兒……”

宋海林嘟囔了一聲兒,拿開蓋子,把面條撈進了碗裏,然後從一邊的架子上拿了油鹽醬醋豆瓣兒醬,像模像樣熱了鍋放了油。

油熱之後,他扔進去了兩個小花椒。

蘇奶奶走過來看了看,說:“大黑還會做飯呢?”

“會一點兒,我爸媽沒空給我做飯的時候我就自己做。”宋海林把豆瓣醬兒倒下去用鏟子翻了幾下,“我有點兒挑食,外邊買的吃不慣,就自己學了學。”

蘇奶奶一聽他說小時候的事兒,立馬來了興趣,拿著蘇慎小時候的事兒也出來說,和宋海林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鬧。蘇慎聽著他奶奶把他小時候睡覺往床底下滾的事兒也給抖摟了出來,捏了捏鼻梁骨。

兩個人越說越開心,從飯出鍋到開始吃都一停沒停,蘇慎被徹底晾在了一邊,他把面絆了絆,中華小廚神不算說虛的,的確還挺好吃。

宋海林聽蘇奶奶說蘇慎的光榮事跡聽得津津有味,意猶未盡,直到蘇慎忍無可忍喊了停,對話才終止。

他覺得挺可惜的。

挺想知道蘇慎小學是怎麽往老師家門縫兒裏塞毛毛蟲的。

宋海林剛進家門口兒,就來了電話。

他接起來懶洋洋“餵”了一聲,晃悠著往屋裏走,潘他媽在那邊嗷嚎了一通,他趕緊把聽筒給離遠了耳朵,等聽筒裏的聲音沒了,才又湊回去。

“潘他媽,耳朵要聾了。”

“你怎麽回事兒,刑期怎麽還延長了?”

“啊……”他在棗樹底下一圈兒圈兒轉悠,“可能是因為表現太好了,讓你的宋局長更堅定了自己的決定。”

潘世呈又在那邊嗚啦嗚啦說了一通。

宋海林沒大註意聽,潘世呈那邊還沒說完,他突然“咦”了一聲兒。

“怎麽了?”他這麽一聲兒,潘世呈那邊也停了下來。

宋海林蹲下看了一眼硌著腳那個東西,撿起來一看,是一只鋼筆,“沒事兒,你繼續。”他邊說著邊用肩膀夾著手機,兩只手擰開了鋼筆。

怪了,這支筆,是支新的。裏邊沒有灌過墨水的痕跡。

但是從外邊來看,筆蓋一邊的金屬環兒上邊銹跡斑斑,整支筆的顏色也有些舊。

不過模樣看著挺好。

他在手裏拋了拋那支鋼筆,靈光乍現。

剛才在和奶奶說話的時候,知道了蘇慎的生日,本來還沒想好送他個什麽禮物好,這下正好。

他趕緊打斷了那邊不知道在嘮叨什麽潘世呈,“呈兒。”

潘世呈那邊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有事兒說事兒,甭惡心我。”

“嘿嘿,幫個忙兒唄,一會兒我給你發個圖片,你照著給我買只鋼筆去。”

“鋼筆?”潘世呈那邊警鈴大盛,轉了個眼珠劈頭蓋臉問,“送誰?說說說,是不是上回那個做夢的,你這他媽根本不是服刑,樂不思歸了吧?”

宋海林還在手裏端詳著那支鋼筆,琢磨著可能不便宜,正算計著壓歲錢夠不夠呢,聽了潘世呈一溜的問號,說:“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鋼筆,我自己怎麽就不能用了?”

“可去你的吧你還鋼筆?給你一根兒中性筆芯你一個學期都用不完。”潘世呈冷嘲熱諷。

“你比我好哪兒去?”宋海林說,“我就算用中性筆字兒都好看,你個鬼畫符還好意思說。”

“鬼畫符就鬼畫符,我們家這字體祖傳的——別轉移話題,說說說,那小鋼筆什麽情況?”

宋海林沒搭理他,拍了個鋼筆照片兒發了過去。

潘世呈點開圖片看了看,問:“你確定是要送這個嗎?”

“怎麽了,我看著挺好看啊。”

“這就一普通鋼筆,還是老款,”潘世呈說完又補,“送人不合適吧。”

“你什麽時候對鋼筆這麽有研究了?”宋海林轉著那支鋼筆看,看著挺好看的,不普通。

“我爺爺就有這麽一支,都好幾十年了。”潘世呈說,“你從哪兒找著的這麽支筆?”

宋海林沒回答他。

這支鋼筆他自己也覺得蹊蹺。

棗樹底下他成天轉悠,從來沒見過這麽支筆。肯定不是他爺爺的,應該新近剛掉在這裏。可是這麽舊的一支筆,一看就風吹雨打有一段兒時間了,怎麽可能有人隨身帶著?

潘世呈在那邊叫了他好幾聲兒,追問禮物要送給誰。

他倚著樹幹蹲了下來,猶豫了一會兒,把事兒說了個大概。

“我□□讓我緩緩。”潘世呈在那邊低聲說了一句。

宋海林沒說話。腦子裏挺亂的。

他一向不愛仔細想難想的事兒,什麽事兒頂多就能堅持想一次的份兒,再多就腦子亂,幹脆裝失憶。這麽著乍一跟潘世呈提,他除了平鋪直敘一下事實也不知道該多說點兒什麽好。不是他不願意說自己的想法。實在是,沒想法。

他就怕潘世呈回味過來之後問他一句,你怎麽想的。

我什麽都沒想。他心說。

好在這麽些年了,潘世呈還算是挺了解他,在電話那頭兒沈默了一會兒之後,他喊了一聲,“大林?”

“嗯。”

“我覺著吧,”潘世呈說,“你這不一定就是對他有什麽想法。你是覺得碰上了一個和你性向一致的人,正好他本是也是一個挺有魅力的人……你知不知道群體效應?遇見同一類人下意識往上湊,那種歸屬感,是人都有。”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宋海林摳著半埋在土裏的石子兒,“不然也能少一半兒糾結。”

潘世呈那邊輕笑了一聲。

“你騙鬼吶?”潘世呈說,“他是不是我不知道,但是你心裏覺得他是不是,你自己心裏清楚。”

“我……”宋海林正要說話,潘世呈立馬打斷了他。

“你打從第一天看見他,當時看見那個批註,你自己就有這麽個想法了,你就算當時不大確定,但肯定有這麽個念頭。再往後,你根本就是一直在心裏暗示你自己他也是。”潘世呈頭頭是道地分析,“你自己跟你自己說,是不是心裏早就有暗示了。”

他趁著宋海林還在懵著,下結論,“你根本不是真喜歡他。”

宋海林覺得自己順著潘世呈地話想下來,好像挺有道理。

這個邏輯他自己也繞不出來。

如潘世呈所說,他對蘇慎就只是一種同一類人的歸攏嗎?他不是真喜歡蘇慎,只是在自己暗示之下的一種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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