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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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好。”蘇慎結巴了一句。

宋海林穿著一件兒呢子大衣,裏邊兒的毛衣領子不算高,雖然露著個襯衫領子,但扣子沒扣上,耷拉下來正好把脖子露出來。

蘇慎光是瞅著就覺得冷。

下意識緊了緊被子。

宋海林的耳朵凍得通紅,在屋裏直跺腳,邊跺還邊看著蘇慎嘿嘿笑,活像村頭那個二傻子。

“你,”蘇慎看他這個樣子實在也不大忍心,把被子角往上一拽,沖宋海林比劃了一下,“要不要暖和一下?”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的牙齒不小心碰到了前些天長在舌尖兒上的潰瘍,心裏一頓。

宋海林瞪了眼。

蘇慎哂笑了一聲兒,拍拍床沿兒讓他坐下,從一邊把那個黑色的羽絨服拽出來扔在了他身上,“給你這個醜東西。”

“哪兒醜了?”宋海林脫口而出,之後才反應過來蘇慎這個“醜東西”是說羽絨服。

“你都為了美凍成這樣了,好意思說你醜麽我。”蘇慎笑了。

宋海林邊往身上穿羽絨服邊說:“還有你不好意思的事兒呢。”

“沒辦法,面皮兒薄。”蘇慎直起身子來,也順手拿了件兒羽絨服裹起來,“我這種人,要是當餃子賣,一準兒是最貴的那種。”

“瞅你臉大的。”

“皮兒薄餡兒大呢,臉不大也兜不住餡兒啊。”

宋海林沒回嘴,邊搓著手邊傻笑。久違了,蘇嘴炮。

蘇慎磨嘰了幾下,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從被子裏往外鉆,一件兒一件兒往身上裹衣服。穿好衣服之後,他才下去往爐子裏邊添碳。

他撥楞著小火苗,猶豫了一會兒,問“你怎麽……回來了?”

“過年啊,不得過年啊?”宋海林笑。

哦,對,還過年呢。

蘇慎一邊想著以後他還回來過年,一邊又想,那過幾天,不就又走了?

剛放進爐子裏的碳裏邊摻了一小塊兒石子兒,在裏邊爆了一聲響,順帶濺了點亮閃閃的小火星。蘇慎在嘴裏咂摸了一會兒,沒好意思問他什麽時候回去。

“哥。”不知道宋海林什麽時候也湊到了爐子邊上,叫了他一聲,他這才回神,“你收著信了嗎?”

“什麽信?”

“你沒收著?”宋海林不註意就提高了聲音。

蘇慎搖頭。

“我說怎麽一直沒動靜兒。”宋海林自己嘟囔。

忒不靠譜了,早知道不往郵筒裏扔了,快遞多省事兒。

“什麽?”蘇慎問。

“沒什麽沒什麽。”宋海林趕緊擺手,“當我沒問。”

這也太丟人了,宋海林心想,這要是過幾天才收到,那,太丟人了。

“誒。”他四處轉頭看了看,最後把目光鎖定在了床頭櫃上的一個手機上,拿在手裏沖蘇慎走過去,“留你個號碼。”

誰知道蘇慎劈手把手機奪了過去,眼睛瞪在上邊,把宋海林嚇了一跳。

“怎麽了?”他問。

蘇慎搶過去之後就楞了,幹笑了兩聲兒,“不好意思啊,剛才走神兒來著。”

“不知道的以為我拿了你家傳家寶呢。”宋海林拍拍心口。

蘇慎把那個諾基亞放在腿上,促狹一笑,“那你還真說對了,傳家寶,看著了嗎?這手機已經停產了,一代代傳下去,到時候有價無市。”

“那我著老年機到時候也成寶。”宋海林從口袋兒裏拿出老年機晃了晃。

“那不一樣,我這諾基亞是品牌……你怎麽還用老年機?”蘇慎看著他那個紅彤彤的老年機楞了。

“你又不是沒見過。”

“那是在學校,”蘇慎咧開嘴,露出了後邊的一顆帶尖兒的牙,“誰知道你假期裏也用老年機啊。”

“你假期和上學還用不一樣兒的啊蘇大神?”宋海林拋上拋下玩兒著自個兒的手機。

“我上學一般不帶手機。”蘇慎滿含同情地看了宋海林一眼,把自己的手機拿出來遞給了他。

“你用智能機?”

說完之後,他還特意加重語氣又說了一遍,“這破地方還有智能機?”

“大黑子同學,這裏是鄉下,不是地下。”

“連根兒網線兒都沒有還不是地下呢?”

“修個操場都費勁還扯網線?這不能賴人民群眾,得賴公仆們。”蘇慎點點他的手機,“不說存號麽。”

“哦,存號。”

在蘇慎家待了一上午,宋海林回家之後就發燒了。

宋媽媽嫌宋奶奶不舍得添碳弄得屋裏生冷,宋奶奶嫌他媽給宋海林穿個薄風衣晃蕩。各有各的理兒。他懶得搭理,自己迷迷瞪瞪地吃了藥在床上躺著,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這個發燒來得快去的也快,一覺睡醒之後,就覺得渾身都輕了不少。

年三十下午,是祭祖的時候。農村裏一家子人多,這時候照例一個家族的男人們都聚起來,一塊兒去上墳,女人也都聚在一起收拾紙錢,包水餃。

因為宋海林發燒,這次去上墳沒帶著他。

其實他也不大樂意去,在人群裏聽那些人嘰嘰喳喳說話,挺鬧心的,而且還得假笑著跟一群不認識的人挨個打招呼,更鬧心了。

他坐在床上楞了會兒神,好一會兒才趿拉著拖鞋出了屋門想找點東西吃。

院子裏沒人,屋子的玻璃都糊著一層水汽兒,看不清楚裏邊。不過光聽聲兒就能知道,廚房裏往外冒著熱氣兒,宋媽和奶奶正坐在裏邊一起邊包著水餃邊你來我往拌嘴,他姑姑家的那個小表弟在另一個屋裏哇啦烏拉跟著電視的裏動畫片兒喊,猶豫了一下,哪個屋都不想進。

但是院子裏太冷,正要回自己屋的時候,不經意一瞥,正看見宋慶晃過了大門口。

這個時候,他爸不應該和其他人一塊兒去上墳了嗎?

沒怎麽多想,他跑到門口兒看了一眼。

那聲兒“爸”還在嗓子眼兒裏沒喊出來,他就看見宋慶的衣角消失在了鄰居家門口。

蘇慎家?他去蘇慎家幹什麽?

他跟出去進了蘇慎家的院子。

院子裏很靜,蘇慎應該沒在家,就只有奶奶那屋有動靜,他偷摸順著廚房那屋兒走到屋檐底下,往屋裏看。

他這一過去,正看見宋慶剛進門的地方重重一跪,屋裏有點兒暗,蘇奶奶坐在客廳的一把紅木椅子上伸著脖子往屋門口看。

宋慶沖她磕了三個頭。

宋海林趕緊捂住了嘴,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出聲兒。

鄉下有串著門子給長輩磕頭的習慣,宋海林在他奶奶家見多了,不算稀奇。只不過,他們這兒大家都是集中在初一早上那段兒時間一塊兒出去磕頭,沒見過有誰三十下午該上墳的時間段兒出來。

而且,這個習俗發展到現在,大都是走個形式,磕頭也就是意思意思稍微往地上點三次頭。宋慶磕的這個不一樣,可以說是宋海林見過的最實誠的磕頭。磕得情真意切,跟演古裝片兒似的。

蘇奶奶也沒像往常長輩一樣說句讓話,坐在椅子上硬受了這三個頭。

宋慶磕完之後還跪在地上。

地上濕氣重,又是浸了一個冬天的涼,冷氣兒順著骨頭縫兒往腿上鉆,好一會兒,宋慶晃了晃,蘇奶奶好像才看見有他這麽個人似的,慢悠悠地問:“這是誰家的啊?”

宋海林心裏一驚。

蘇奶奶平時經常腦子不清楚,有時候不記人有時候記錯人,但是不管什麽時候說話都端著斯文架子,溫溫和和的,就算是嘴裏說話不著調,但總是一片慈意。

今天他對著宋慶說的話,根本不像是認不出來人,倒像是故意挑刺兒似的,字縫兒裏都往外冒著寒意。

宋慶剛要開口說話,蘇奶奶搶在了他前邊,慢吞吞地說:“想起來了,是不是老海家的?都長這麽大了?結婚了沒?”

“我,是宋慶。”宋慶的聲音壓的很低,像是浮在地表似的。

宋海林皺緊了眉頭,這還是那個吼他一句使不得在地上砸個坑兒出來的老爸嗎?

“哦,宋慶。”蘇奶奶邊說著邊站了起來,往前走了一步,突然擡頭問,“你來幹什麽?”

“我……”

沒等宋慶說完,蘇奶奶繼續說:“有用嗎?你每次來,不也就是那麽個說辭麽?這麽些年了,你煩不煩?”

奶奶說的很慢,字與字之間有不大不小的間隔,明明是尖銳的一段兒話,從奶奶嘴裏說出來,意外的平靜。

“我……”宋慶又我了一句,剩下的話也沒說出來,直接從口袋裏拿出來一個鼓囊囊的信封,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旁邊的桌子上。

蘇奶奶瞥了一眼,強硬地說:“拿回去。”

宋慶搖頭。

蘇奶奶又重覆,“拿回去。”

“您總不能讓我什麽都不管吧?”宋慶拔高了聲音,“不聞不問?我能不管麽我,你以為我想管麽,我巴不得巴不得巴不得……”

這個巴不得說了好幾遍,都沒把接下去的話給說出來。

他突然提高的聲音好像驚著了蘇奶奶,她一把抄起了那個信封扔在了宋慶臉上。宋慶沒偏頭,硬生生挨了這一下,信封被一扔,裏邊散出了幾張錢。

“我巴不得他能回來問問我為什麽不照應著他的老母親不照看他的兒子呢!”

宋慶迎著打在臉上的信封喊,聲音裏隱約帶著哭腔。

“阿霖……”蘇奶奶和宋慶比賽似的,也把聲音提高了。

宋海林瞪著眼睛看裏邊,連嘴都忘了捂。

本來以為蘇奶奶會繼續說什麽,阿霖怎樣?誰知道,不是,她就只是喊了一下這兩個字兒,然後喃喃自語似的又嘟囔了兩遍,“阿霖阿霖。”

半天又回過神兒來,和她往常腦子不清楚的時候那樣,語調軟著問宋慶:“你是哪家的來著。”

宋慶呼嚕了一把臉,喊了一聲兒,“媽!”

喊完這聲兒之後,宋海林倒退了兩步。

蘇奶奶眨巴著眼睛,問:“阿霖?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宋慶說。

“不走了?”蘇奶奶不敢相信似的繼續問。

宋慶猶豫了一會兒,說:“走……”

這個音才發出來沒一半兒,蘇奶奶壓根沒理會,自顧自地說:“不走了吧?”

說完之後期待地望著宋慶。

宋慶抿著嘴,好一會兒,說:“走。”

“不走了吧?”蘇奶奶沒聽見似的繼續追問。

“走……但是還會回來的。”宋慶說。

“回來?”

“對啊,回來,我這不是每年都回來麽?”

“那你,”蘇奶奶哆嗦著聲音,“下次什麽時候回來。”

“明年。”宋慶的聲音輕輕的,是哄小孩兒特有的音調。

宋海林想大喊。

他轉身跑到了墻根兒底下,坐在一摞磚上喘了幾口氣兒。寒假之前他成了翻這堵墻的常客,這摞磚還是蘇慎特意放在這兒給他墊腳用的。

氣兒還沒喘勻,他猛的站了起來,踩著磚扒著翻過了蘇家和他們家中間的那堵墻。

得虧他們家現在沒人在院子裏。

他跑回自己屋,直接蹲在了地上。

渾身都打著顫兒。

怎麽回事兒。

他爸為什麽在這個避開所有人的時候偷偷去了蘇家給蘇奶奶磕頭?

為什麽說那些話?

他爸爸和蘇慎的爸爸,到底是什麽關系?

為什麽喊了一聲兒“媽”?

說的那些話都是什麽意思?

如果只是普通發小兒,為什麽接濟一下家裏的老人都得弄出這麽大陣仗,雙方劍拔弩張。

宋海林覺得自己心跳有點過速。

原先被欒景年的筆記本誤導,以為他爸在這件事兒上和蘇主編是敵對關系。慢慢到最後疑慮打消,最後發現他們是朋友的時候,宋海林很欣喜。

只要不是敵對關系,什麽都好。他當時想。

本來以為事態很左,沒想到慢慢好轉,甚至還有點往右多挪了一寸的趨勢,那時候,他很放心。

可是現在事情好像劃得太右了。

右到不受掌控了。

蘇慎向來都是自己一個人在三十下午上墳。

墳地在一片不怎麽繁盛的棉花地裏,中間簇著結伴的墳頭。其實這裏睡著的,他大半不認識,頂多認識他爸媽和爺爺,就這,還是家裏照片兒上看來的。

要嚴格來說,他一個都不認識。

他爸媽的墳在最邊上,雖說有十來年了,但在周圍的襯托之下,還稱得上是新墳。原先不興刻碑,都只是一個孤零零的土包兒,放眼望去,他們蘇家的墳地裏,就只有爸媽這裏立著塊兒碑,上邊是兩個人的合照。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半天。

最後才嘆口氣,在前邊點火燒紙錢。

每年來,他都能在這個碑前邊看見一支筆。蘇慎沒想起來他們家還有誰會來看看這片墳地,次次都當做看不見。

這裏的筆,年年把舊的拿走換新的,都是鋼筆。

蘇慎曾經撿起來看過,是他爸常用的那種鋼筆。

人死了,還能有人牽掛著,其實受罪的都是活人。

蘇慎想。

但是今年,他沒看見新筆。原來那只舊的經過一年的雨打風吹之後底下都洇出了銹跡,蘇慎彎下腰試著拿了一下,那些銹把筆黏在地上,使了使勁兒才拔開。

他看了幾眼鋼筆,慢慢放回了原處。

“要是我死了……最好還是不要有人這麽惦記我吧。”他迎著被風吹大的火勢自言自語。

等紙錢都燒成了灰,他才慢慢轉彎離開。

沒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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