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關燈
蘇慎平時不大愛說話。

蘇奶奶本來也是個不愛多說話的性格,可架不住老了,寂寞的時候長了,總會話多些。因為宋海林的侃侃而談,蘇奶奶精神氣兒也格外好,多說了不少話,等覺得累了,才發現時針已經爬過了九。

蘇慎開著床頭的一個小臺燈,正捧著一本舊書在看。

書皮兒是自己封上的,是厚實的硬牛皮紙,上邊用鋼筆寫著遒勁的字體,“海上花列傳”。

這個字體,應該是練過的。

宋海林小時候勉強還練過幾天硬筆書法,多了說不上來,但這個字兒,比他當年的老師寫得好看多了。要是當年他的老師能寫這麽一手字,估計他也不能學到一半兒就覺得沒意思給撒了手。

蘇慎合上書,說:“要不你再翻回去好了,我們家也沒有多出來的屋子。”

“你這人怎麽這麽不友好呢,”宋海林坐在床沿兒上,“懂不懂什麽叫雪中送炭啊你。”

“不懂。”蘇慎誠懇地說。

“信不信我現在就把奶奶叫出來,當她面兒翻過去?”

“我們家沒梯子,而且那塊兒地剛撒了一缸水,都是泥,”蘇慎擡了擡眼皮,“你翻不過去。”

“那聽你這意思,我住你家不行,走又走不了……不給活路了唄?”宋海林一臉不依不饒地笑。

“我可沒說不讓你住。”蘇慎說完之後繞到衣櫃那邊,打開翻了翻,沒找著被子。

他擡頭看了看頂兒上,猶豫了一會兒,跟宋海林說:“上邊的櫃子裏應該有被子,你自己拿行嗎?”

“哪一個櫃子?”宋海林踩在床沿兒上,擡手正好能夠到。

“正中間。”

蘇慎指揮著他往外拿被子,微微擡頭看著的時候,宋海林身上那個綠色的蛤|蟆更顯眼了。

把被子拿下來之後,蘇慎沒推脫,把後續的收拾都交給了宋海林自己,他挪到床上去,挽起褲腿跟忙著鋪床的宋海林說:“你收拾完先睡就行。”

估計宋海林也沒聽清楚他說什麽,胡亂應了一聲,手一揚,原本團著的被子在空中伸平了,再落回床上,又皺成了一團。宋海林抓耳撓腮鬧不明白,鋪床有這麽難麽?

他來回倒騰了好幾遍,才終於大功告成。

再擡頭一看,才發現蘇慎正在那兒蹙著眉頭按摩小腿。

屋頂上的大燈不算亮,床頭的小燈此刻從側臉那邊照過來,顯得比大燈要亮不少。蘇慎半低著頭,嘴角稍稍抿著,手底下的動作看起來很熟練,他的眼睛也不盯著腿看,宋海林仔細看了看,他在床上攤開著一本書,正一心多用著。

宋海林在那兒看了他好一會兒。

蘇慎臨翻書頁的時候才停了動作,看見宋海林收拾完之後,沖他說,“你關燈先睡就行。”

宋海林沒動彈,還盯著他看。

蘇慎把褲腿放下去,心平氣和地把書給合上,輕輕出聲兒笑了一下,“你想說什麽?”

宋海林搖搖頭。

“你想問我這腿是怎麽回事兒。”蘇慎用了個肯定句。

宋海林沒動靜兒,不說話。

他嘆口氣,繼續說:“車禍——誒,這事兒你應該知道吧,咱村兒裏這信息傳播速度……”蘇慎嘿嘿了兩聲兒,“傷了脊柱,膝以下肌肉癱瘓。”

“……”宋海林猶豫了一下,開口,“應該能治吧。”

蘇慎覺得他這樣兒很好玩兒,但認識這麽長時間,也知道他不禁逗,就收了裝可憐惡作劇的心思。不過他最喜歡在這種古怪的氛圍裏說玩笑話活躍氣氛,直接開了口,“你這樣兒下去理綜要不及格了,生物學的多明白,脊髓的事兒肯定沒法兒治啊。”

“覆健……”宋海林不懂這個,但是從路人視角隱約也能知道點相關,只能提了一提。

“沒用,對我來說沒用。”蘇慎說。

一是錯過了時機,二是對他來說,沒那個條件兒覆健。

現在的他,雖然不良與行,但是在這個特殊情況當中,他仍然是家裏最能擔事兒的壯勞力,要是他也淪為了需要被人照顧的那個角色,那誰還能撐得起來?

雖然一遍遍說,但別人聽來肯定不信,蘇慎是真的對自己的現狀全盤接受的。

沒覺得自己哪兒不好,沒覺得哪兒倒黴。

雖說心裏有些不甘願的小苗頭,但人生在世,誰還沒這麽個小嫩尖兒呢?

往後怎樣不好說,特別是在車禍脈絡慢慢的清晰情況下,蘇慎實在也不好說以後怎樣怎樣,但是從前的那些日子,他真就是驕傲地活過來的。完全的自我認同。

“其實我每天都按摩,不是指望能走路,”蘇慎說,“我好歹也知道點兒這方面的知識,哪能傻到以為這麽著還能治……其實,我想法還真是挺單純的,就是怕不好看。”

“哈?”宋海林一眨眼,“那你這想法是挺單純。”

“小時候不知道,後來偶然看了一本書,《活動變人形》你知道吧?”

宋海林搖頭。

“就……《活動變人形》。”蘇慎也不知道該怎麽具體解釋,“書裏的主角兒長得英俊瀟灑,但偏偏有一雙麻桿腿,看起來很違和。我那時候就想,要是小腿肌肉萎縮了,看起來多不得勁兒啊,我長這麽好看不都廢了麽。”

宋海林真心實意地忽略了蘇慎這句本來想要行使活躍氣氛功能的話,問:“活動變人形……哪幾個字兒?怎麽想的,叫這個名兒?”

蘇慎見宋海林又開啟了老毛病,指摘別人的破名兒,說:“就是活動變人形啊……算了把書給你找出來。”

他到書架旁邊翻了起來,結果翻了半天,那邊塵土飛揚,楞是沒找著。

“你就告訴我怎麽寫就行。”宋海林喊。

但蘇慎那個倔勁兒上來了,非得找到書不可。得翻了有十來分鐘,才終於從最底下給抽出來一本同樣包著封皮兒的書。

他拍了拍上邊的土,邊往回劃邊說:“我不大愛看這種類型的書,給壓在最底下了。”

宋海林接過去看了看,和剛才那本書的封皮一樣,上邊的鋼筆字體也一樣。

“就是這幾個字兒。”蘇慎把書找出來之後,心滿意足。

“那你給我寫下來不就行了,非得翻騰這麽長時間。”宋海林自己嘴裏嘟囔了一下,“你不愛看這種書,那你喜歡看什麽?”

“狹邪小說。”蘇慎擺了一臉高深莫測。

宋海林正在翻書頁的手停了,無奈了笑出了聲兒,“可行了吧大神,您就別再用聽不懂的詞兒來吊打我智商了,本來就是被您碾壓的命,你這就叫……”

“就是倡優題材的小說。”蘇慎說。

“吊書袋。”宋海林好不容易想出來那個詞兒叫什麽,接上了自己前邊說的話。

蘇慎瞇著眼睛笑,“這個詞兒高考可是要考的,會不會寫?哪個掉?”

“就,吊打我智商的那個吊。”宋海林不大確定地邊說邊賴自己非得提這一嘴。

“掉書袋,往下掉的那個掉。”蘇慎果然一臉洋洋得意地給他糾正。

宋海林巴不得剛才什麽都沒發生,趕緊幹笑兩聲轉移話題,“看不出來你喜歡看這樣兒的小說啊哈哈。”

他突然想起來轉學第一天,蘇慎捧著的那本書。

想到這兒就自然而然想到了他在“古代之男色”那一個章節做的批註,宋海林突然有點想問問他。直接問不大好,總不能直說“我轉學第一天就偷瞄你的批註所以想請教一下你的批註真實意思是什麽”吧?但實在又找不到什麽話頭能把話題給往哪兒順……

宋海林靈機一動,他手底下這不正拿著本書麽,裏邊肯定有蘇慎的批註,到時候,順著批註往下說,就沒那麽突兀了。

他這麽想著,翻開了第一頁。

還沒來得及往下翻,在開頭夾著的照片就明晃晃地占了他的視網膜。

那張照片裏的兩個男人很年輕,站得板板正正,其中一個背著手,另一個隨意把手放在口袋裏,背景是一棵枝繁葉茂的棗樹。

看起來不像是宋家的院子,倒像是蘇慎他們家的院子。

宋海林盯著那張照片看得走了神。

蘇慎伸脖子過去看了一眼,說:“這是我爸爸年輕時候的照片。”

然後又指了指書內頁裏那個用鋼筆寫的名字,“我家裏的舊書都是我爸留下的,封面也都是他自己制的。”

宋海林看了一眼內頁寫著的“蘇敬霖”三個字兒。

再次把眼光盯在了照片上。

蘇慎的爸爸應該是左邊那個把手放在口袋裏,笑得溫和的人,看起來和蘇慎長得不像。

但他還是確定,那位肯定就是“蘇敬霖蘇主編”,因為右邊背著手故裝老成嚴肅的那個,即便是皺紋少了點兒,即便還有些少年氣,但那分明就是年輕時候的他爸爸宋慶無疑。

“誒。”蘇慎拍了他肩膀一下,“怎麽了你。”

他這才反應過來,下意識指著“蘇敬霖”三個字兒故作掩飾,“你看你爸的字兒,寫得多好,你怎麽就能把字兒寫成小學生字體呢?”

蘇慎說:“我那是工整,給雜志寫稿子方便。”

宋海林壓根沒聽蘇慎的回答,滿腦子都是,“我操,他倆認識,我操,他倆認識。”

而且他們那個年代,照相還不普及,這張照片竟然是張彩照,那麽兩個人必定關系還挺密切。

其實,兩家本來就是鄰居,認識不奇怪。

兩家是鄰居,看起來兩個人年紀又差不多,是朋友就更不奇怪了。

奇怪的是,他不知道。

看這個樣子,蘇慎也不知道。

家裏的老人為什麽提都不提這件事兒?這不對頭。

宋海林原本以為,欒景年本子裏的線索條條指向他爸爸和蘇主編之間不對付,他甚至還有一瞬間以為當年車禍那事兒和他爸爸有什麽瓜葛,一度不敢面對蘇慎。

可這麽看來……他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也許,之前是他疑神疑鬼了,也許欒景年寫下來的那些根本就是她的臆測,也可能是他對本子上的內容分析出了偏差。

如果宋局長和蘇主編認識,那麽在這個事件兒裏,他當初可能真的是想岔了。

指不定,他爸爸當初是站在蘇主編那邊兒的。

總之,這麽看來,不大可能是敵對關系。

想到這兒,他稍微松了一口氣。

也沒再深究為什麽家裏的老人只字不提兩家的兒子是朋友這事兒。

不過也不難解釋,老人家閑著沒事兒跟孫子說這個幹嘛。

宋海林偷瞄了蘇慎一眼,最後還是決定不把照片裏的另一個人是他爸爸這件事兒告訴他。

蘇慎把那張照片拿出來,說:“我說怎麽找不到這張照片兒了,原來是夾這本書裏了,這本書我得有好些年沒拿出來過了。”

他邊說著邊把照片拿出來放在了床頭上。

潘世呈從小的志向就是奔著福爾摩斯去的,是以,他打小兒最崇拜的人就是沖在刑偵第一線的宋慶宋局長。

可惜了宋慶一門心思想讓宋海林考個警官學校,到頭來他兒子對這個一點兒興趣沒有,倒是潘世呈這個發小兒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邊成天喊:宋叔叔宋叔叔我要當警察。

宋海林一向對此嗤之以鼻。

所以,這次宋海林能嚴肅地在電話裏拜托他查一件舊事兒,潘世呈很是不明白。

但這層不明白裏,還攙著些許感動。

畢竟從小那個他說一回夢想就打擊他一回的宋海林找他幫忙,就是認可他能力的表現。

所以,潘世呈也沒管現在正是期末考試的重要時期,緊鑼密鼓地去圖書館翻了舊報紙,還找了他那個在交警大隊的表舅調了內部資料。

小潘同學平日裏的作風不是非常嚴謹,但是調查取證是他從小的志趣所在,所以這幾天很是正經了一番。

圖書館的舊報紙很少有人來看。

大多數是一些警察學校裏寫論文的學生,不過這個時候正是考研、實習的關鍵時候,沒大有人趕在這個時間段寫論文,所以,位子上還算是空。

潘世呈在這兒翻了好幾天,天天都能見到同一個人。

那人在這大冷的天兒上半身穿羽絨服,下半身穿露膝蓋的肥破洞褲,脖子上還露著一小截兒紋身,一身不良青年氣息。

可他偏偏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端正地蹙著眉頭安安穩穩翻看舊報紙,左手裏一直拿著一支筆,大多數時間裏都在本子上勾勾畫畫。

這個樣子在圖書館不被註意都難。

潘世呈坐在他不遠處,總忍不住看他幾眼。

宋海林當時跟他說車禍那條新聞的時候說得含含糊糊,時間不確定就增加了找的難度,他是在第四天的時候才大致摸到了可能的架子。

正挨個兒往外抽報紙翻看的時候,那個紋身青年拖拉著步子一副沒睡醒的樣子站在了他旁邊,然後眼睛都沒睜似的,準確地抽出了一份兒報紙,可能是常來拿,所以連看都沒看,直接拿到了一邊的桌子上。

潘世呈5.0的眼一瞇縫,準確看到了他拿走的那份報紙頭條位置寫著的碩大的標題:珠城市區大貨車私家車相撞,兩死兩傷。

不良青年走之後,潘世呈才拿到那份兒報紙。

那份兒報紙明面兒上的信息不算多,他看完一遍,拍了個照,就蹦跶著去別處找親戚打聽這事兒去了。

沒再去過圖書館。

也沒再見過那個奇怪的不良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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