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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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考老師的探測儀象征性地晃了一下,就放蘇慎進了教室。

他往前虛劃了一步。

突然轉身瘋狂地劃出了教室。

他用最快的速度劃著輪子,朝著校門口走。

腦子裏一片空白,就知道快點再快點再快點再快點,快點到車站,去攔住喬斌。

輪子壓到路上的石子兒土塊兒,飛濺起些小沙粒兒,竟然還挺有力,打在手背上有種尖銳的痛感。

蘇慎手忙腳亂地往前劃,還不等前一下兒徹底劃過去就立馬又往前推了另一下,沒註意到的,手指就被亂轉的輪子給別了一下,他沒來得及管,還是繼續往前劃。

只是從教室到校門口的一段兒路,就好像已經耗盡了力氣。

太絕望了。

從實驗中學到汽車站,普通人或許不用費什麽勁兒,十來分鐘就能到,要是用跑的,更快。可是他不行,就算是用盡了力氣,想盡了辦法,折騰那麽久,也只不過才剛剛到校門口而已。

他滿頭汗,額頭上甚至還有一小股順著側臉流到了下巴頦,在下巴上轉悠了一會兒,滴到了腿上。

渾身都沾著薄薄的一層土。

看起來狼狽不堪。

他使勁喘著氣兒,胸口一起一伏,手底下的動作也不停,剛才被夾了一下的手指竟然流出了血,血順著滴到地上,沾在輪子上來回碾。

快點吧,再快點吧。

為什麽不能用跑的?

憑什麽不能用跑的?

剛出學校門口,在拐角的地方,蘇慎突然聽見有人叫了他一聲兒。實際上,因為著急,他這時候有點兒耳鳴,也不是很確定是不是真的有人在叫他。

“蘇慎?”

那個聲音又喊了一聲。

然後他看見一輛車停在了他旁邊,車窗裏露出了一個高度近視的腦袋。

上次和南瑞一起去吃火鍋自助的那個書呆子。

“我就看著像你。”書呆子邊說邊推了推眼鏡,靦腆地笑了一下。

蘇慎還沒反應過來似的,輕輕喘著氣兒。

“你急著去哪兒啊?”書呆子繼續問。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要不,我稍你一段兒吧?”

蘇慎擡了一下眼,“汽車站——謝謝。”

“沒事兒,謝什麽,開車也就幾分鐘的事兒。”書呆子把車門打開,幫著蘇慎上了車。

前邊開車的男人往後視鏡裏瞟了一眼,問:“然然,你同學嗎?”

“嗯,同學。”那個叫然然的書呆子笑著回答。

蘇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第一個關節被車輪夾紫了,可能因為當時往外抽手不及時,手指甲給劈下來一小塊兒,這會兒流血已經不算多了,基本上都把血流在了路上。

書呆子也不說話,低著頭摁手機。

蘇慎一路上,心都砰砰跳,生怕趕不上。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離宋海林發車還有十五分鐘,就算喬斌已經到了,他現在趕過去也耽誤不了宋海林上車。

車速挺快,沒幾分鐘就看見了汽車站的頂上的好幾個紅字兒。

“在哪兒下?”書呆子擡頭看了一眼車窗外邊。

蘇慎瞇著眼睛看四周,突然看見喬斌正打頭兒沖這邊走過來。

“謝謝了,在這兒停吧。”蘇慎松了一口氣。

“爸,在這兒停下吧。”書呆子說。

說完之後,幫著蘇慎打開車門,又幫他把輪椅給弄下去,才對著蘇慎笑了笑。

蘇慎坐著彎了彎腰,說:“謝謝。”

書呆子噗嗤笑了,“真不用謝。”

他朝蘇慎揮了揮手,臨上車之前,突然想起了什麽,回頭跟他說:“我叫胡宇然。”

“蘇慎。”蘇慎也回了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書呆子笑了一下。

然後車調了個頭,摁了一下喇叭,走了。

蘇慎坐在原地,等著喬斌領著人氣勢洶洶地往這兒走。看來喬斌對宋海林還是存著些忌憚,這次不光帶了那幾個不怎麽成器的手下,順帶著還從縣城技校裏拉來了一夥兒人。

“喬斌!”

蘇慎遠遠地叫了他一聲兒。

喬斌停了一下步子,然後沖蘇慎走了過來。

“你他媽怎麽在這兒?”喬斌皺著眉頭說。

蘇慎歪頭笑了一下,“我來攔你。”

喬斌被這一笑瘆得不輕,渾身起了一層小白毛汗,“你他媽有病吧,信不信連你一塊兒收拾!宋海林就是個外邊來的,我教訓他幾次應該的。”

蘇慎沒說話。

本來放在口袋裏的手慢慢伸了出來,裏邊攥著一把彈|簧刀。

他耍了個花活,在手裏轉了幾下沒彈出來的刀子,刀在幾個指頭中間來回轉悠了幾下,最後穩穩地停在了手心兒裏。

喬斌被蘇慎給捅過一刀子,知道他的厲害,平白就往回縮了一下。

因為蘇慎從來不是個光嚇唬嚇唬就作罷的人。

上次挨了一刀,其實從源頭來看,還是他找事兒。

那時候他剛在清水鄉站穩腳跟,平時在路上逮誰欺負誰。一開始,蘇慎就是個小軟柿子,不還口不還手,也不愛多嘴,安安靜靜人任他們欺負,跟自閉癥似的。

後來,他才知道,蘇慎那不是怕他們,而是懶得和他們計較。

純粹的不摻一丁點兒假的懶。

等這種懶得計較轉化成懶得和他們繼續耗下去的時候,蘇慎結結實實給他來了一刀。

喬斌覺得,他這輩子也忘不了蘇慎捏著刀柄笑的那個場景。

那時候,蘇慎嘴角揚著,慢慢吞吞地用溫和的語調說:“喬斌啊,這刀,我要是□□,從咱這兒顛噠一路到縣醫院裏給你治,八成在路上就得失血過多,你說,我拔還是不拔呢?”

他說這話的時候,從頭到尾都笑著,語氣就想是在問,這塊兒糖吃是不吃。

一派斯文在茲。

喬斌當時就堅定了一個想法,這輩子也不要和蘇慎站在對立面。

在汽車站門口看到蘇慎,喬斌心裏其實很糾結,對蘇慎手裏那把刀的恐懼迅速躥了上來。

不想在這麽多人面前丟了面子,又實在是不敢和蘇慎真的對上。

他擰著眉頭不說話。

蘇慎邊耍著刀子邊說:“喬斌啊……”

“喬斌啊”這個三個字兒一出口,喬斌就一哆嗦,上次,摁著刀柄的蘇慎,也是用一樣的語氣,在他的名字後邊綴了一個“啊”,像是在教育一個晚輩,語調諄諄。

“喬斌啊,這麽著,”蘇慎撥楞了一下刀子一邊的開關,蘇慎一聲明脆的彈簧聲兒,刀子彈了出來,喬斌一驚,蘇慎擡了擡嘴角,把刀子摁進去,然後又彈出來,循環往覆,玩兒的挺開心,“往後,在清水鄉,我見了你,管你叫聲兒哥,宋海林這事兒呢,就過去,成不成?”

他說完這話之後掀了一下眼皮,看著喬斌。

喬斌松了一口氣。

他是真沒想到蘇慎能在這兒給他個面子,讓他有個臺階下。

他裝模作樣地停了很久,像是在考慮似的,但其實心裏早把頭給點的撥浪鼓似的了,老半天,才端著架子說:“宋海林……不在清水鄉長大,但也算是咱清水鄉的人。”

蘇慎聽他說完這句話,就知道,這事兒,算是真了了。

喬斌一邊帶人往回走,一邊說:“今兒就算是請兄弟們來吃頓飯了,吃火鍋去。”

蘇慎手裏的刀子滑了一下,掉在了腿上。

手心兒裏,全是黏黏的汗。

人群來來往往,他停在車站廣場上,一動不動,腦子裏空了,是焦急過後反應不過來的平靜。

直到田喆那輛八手小轎車停在他身邊,摁了一下喇叭,他才木呆呆地擡起頭。

田喆砸了一下方向盤,“你他媽現在不應該在考試嗎!”

“啊。”蘇慎沒聽不明白他說什麽似的隨意應了一聲兒。

“真不帶腦子啊你!那是分兒啊!高考裏能加二十分兒呢!二十分你他媽不要了啊!”田喆朝他吼,被他擋住的車在後邊使勁摁喇叭,田喆正煩著,朝後喊了一句,“他媽摁屁啊!”

蘇慎說:“不加這二十分兒我也能考上重本。”

“重本和重本能一樣兒麽!重本第一和重本最末一樣麽!”

“那加了這二十分兒我還能考到星際第一是怎麽的。”蘇慎一邊打開車門,一邊撐著車座挪進車裏,田喆正氣著,也不說搭把手,光氣鼓鼓地在前邊坐著。

等蘇慎把輪椅拖進去,剛把車門關上,他就一踩油門沖了出去,蘇慎沒做好準備,往前栽了一下。

蘇慎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再說,我不來行嗎,你來的倒是巧,剛發車兩分鐘,幹啥都耽誤了。”

“我不想趕緊來麽,路上車堵得死死的,操,”前邊突然沖出來一輛車,田喆猛轉了一下方向盤,堪堪避過去,頭伸出去就罵,“你他媽開車不帶腦子啊!操!”

蘇慎在後邊輕飄飄地說:“開車可不興怒駕,我這條命矜貴的很。”

“去你媽的矜貴,矜貴你現在就該坐在考場寫題。”田喆說。

蘇慎沒說話。

田喆晃晃悠悠地往城外開車,到高架橋的時候,突然說了一句,“感情今兒就專來送宋海林一趟,媽的回去非管他要錢。”

蘇慎聽見這話,突然說:“今兒這事兒甭跟他說了。”

“你……”

“關鍵你跟他說了也沒用,事兒都過去了,而且,”蘇慎咳了一聲兒,“我也不指望他感激我。”

“蘇慎。”田喆突然開口。

蘇慎擡頭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對那小子有意思。”田喆沈著語氣,臉也耷拉著,問得嚴肅認真。

蘇慎聽他說這話,笑了,他聳著肩膀笑了一會兒,說:“我不喜歡那樣兒的。”

“那你喜歡哪樣兒的?”田喆問。

“你問這個幹嘛,”蘇慎呲著牙笑,“再說,我喜歡什麽樣兒的你還不知道麽?”

“老子他媽不知道!”

蘇慎促狹一笑,“我喜歡你這樣兒的。”

“操,滾!”田喆說,“看見外邊的電線桿子沒,老子比它都直。”

“沒看見。”蘇慎往把頭倚在車門上,“古來聖賢皆寂寞,何況我輩孤且直嗎?”

“不好意思,是我輩,和你沒關系。”田喆說。

“你好啊,田電線桿子。”

“你好,蘇蚊香。”

回學校之後,大倪倪看見蘇慎進了教室,立馬叫住他,問他答題答得順不順利。

蘇慎說:“不好意思老師,我遲到了,沒考。”

大倪倪楞了一下。

“遲到?”他拔高了聲音,得虧現在還沒上課,教室裏吵吵嚷嚷的,沒人註意到。

“嗯。”蘇慎應了一聲兒。

大倪倪臉色有點難看,揮了揮手,讓蘇慎回座位。

蘇慎沒多說什麽,慢慢劃了回去。

只不過,這一整節課,大倪倪寫在黑板上的字兒都比平時下筆重了不少,渾身都散發著我很生氣的信號。

蘇慎嘆了一口氣。

應該的,大倪倪生氣,應該的。畢竟費了那麽大勁兒,抱了那麽大的希望,就指著這個學生得個獎,往後高考能一下子考個狀元回來。結果,費的勁兒,都打了水漂。

但說實在的,蘇慎一點兒不覺得愧疚。要再往重裏說,他甚至不領情。

他本身就是這麽個人,他自己只顧著自己,也不希望有人對他太好。別人對他的好,他自己給分成兩類,一類是同情,一類是閑的。

像大倪倪這種,他都替他覺得累。

自己的事兒操心不過來,非來管一個從來不知道感恩倆字兒怎麽寫的學生,關鍵這個學生還是個殘疾,他沒達到要求,辜負了那麽些忙活,還不好批評他。

蘇慎自己想想,都覺得糟心。

或許他真的是一個活脫脫的惡人,但不管怎樣,他永遠都不願意和人親近,也不願意接受不親近之人對他的善意。

因為,他自己也覺得自己不配。

不光是不配,也確實打心眼兒裏不想。

因為,他本身對這個世界,抱有的,就只是冷漠。從來沒有一星半點兒善意。

這幾天,宋海林不在,欒女俠一點沒消停,閑著沒事兒幹開始往蘇慎這兒湊。

蘇慎總算是明白了她那張冷漠臉的厲害,明明耷拉著眼皮一副什麽都懶得搭理的模樣,但硬是湊上來用她的尷尬感染周邊,真是一言難盡。

這麽想來,還有點同情宋大黑同學。

“你還記不記得當時車禍的事兒?”欒女俠又湊過來問。

蘇慎真一點兒不想搭理她,這人……怎麽這麽不會說話呢,真能跟清水鄉的大媽們有一拼了。

“不記得。”蘇慎說。

“你就不好奇嗎?”

“不好奇。”

“你……”欒女俠想繼續說,結果小蚊子轉過頭來,拿著厚厚的一摞題,救了蘇慎於水火之中。

宋海林在周五下午回到了清水鄉。

他背著鼓鼓囊囊的書包,家都沒來得及回,直接沖到了學校門口,朝裏邊看了幾眼,還差一節課才放學。

坐了一整天的車,其實宋海林渾身的骨頭都不在原地了,但他還是想把蘇慎給推回家,這麽一比起來,骨頭不在原位也沒什麽了。

門衛大爺看著他在門口轉悠,打開小窗兒問:“你哪個班的?”

宋海林嘿嘿一笑,“沒沒,我不進去。”

然後趕緊轉身去了一邊。

正好學校旁邊有一個小賣部,他想著能打發打發時間,進去逛了一會兒。

老板坐在收銀臺後邊劈劈啪啪嗑瓜子兒,宋海林進門之後他也沒搭理,繼續嗑瓜子兒。

宋海林繞著貨架轉了一圈兒,他拿起來一包零食,正要拿走,定睛一看,包裝上寫著“粵利粵”,他看著這個包裝笑了一會兒,然後挨個仔細看了看包裝。

汪仔,雷碧,康師父。

邊看邊笑。

看到最左邊,有一大包土俗土俗的鮮綠色撞進了他的眼睛。

這不是蘇慎愛吃的那個山寨整蠱糖麽?

他拿了兩大包去門口付了錢。

書包裏塞不下了,他只能管老板要了一個紅色塑料袋兒拎在手裏,邊往外走著他還邊笑,惹得老板白呼了他好幾眼。

明天就是周六了,小蚊子趁著蘇慎還在學校,把自己手邊所有不會的題一股腦都拿了出來。蘇慎捏了捏鼻梁,突然覺得欒女俠也不是那麽煩了。

給小蚊子講完題之後,同學們都走得差不多了,蘇慎塌著肩膀在座位上休息了一會兒。

可能是以前總被宋海林推著走,懶散慣了,這三天來回自己劃輪椅,突然覺得挺累的。

所以說,人啊,這一身臭毛病都是慣出來的。

他伸了個懶腰,抖擻了一下精神,手扶上了輪子一邊的手推圈。

剛走到門口,就看見宋海林正滿頭大汗地沖上樓梯。他大步跑到走廊這邊,喘著氣兒說:“趕上了。”

蘇慎楞了一下。

“你回來了啊。”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

心疼蘇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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