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文良，說一下這個短語什麽意思？”

被點到名字的少年站起來，盯著黑板上的兩個單詞想了很久，還是沒有回答出來。

崔卓看著耷拉著臉的少年，無奈地嘆了口氣，繼續說：“這個短語，in trouble，在危險中，陷入困境。這個是必修一的詞匯了，是高考的必考點，好好記住這個單詞。”頓了頓，看著被點名起來，臉色通紅的學生，又說：“楊文良，下次被我再看見你上課講話就罰抄試卷。坐下吧。”

下課鈴聲響起，崔卓合上課本，說了聲“下課”，門被急著放學的學生們打開，十六七歲的少年少女們背起書包歡快地沖出課室。

“老師。”正準備離開的崔卓聽到喊聲，停住了腳步，楊文良走到他面前，低著頭磕磕絆絆地說：“老師，對不起......我以後上課不講話了。”崔卓聞言笑著應了他，又安慰了幾句。

現在正值六月酷暑，即使是傍晚5點，烈日依然不知疲倦地發揮著它的光熱。崔卓出了教室，往樓下辦公室走去，路上跟遇見的幾個學生和老師打了招呼，到了簡陋的大辦公室前，已是滿頭大汗。

天花板上掛著的幾個大吊扇“吱呀吱呀”地在晃動，轉速時而快時而慢，帶來的風力實在是無法與這兒的高溫抗衡。崔卓摘了眼睛，解了襯衫的前兩個扣子，站到吊扇下面，仰頭企圖讓風扇吹下來的風能鉆進襯衫裏，幫忙散點熱。

“崔老師，下課啦？”嚴燕剛從2班下課回來，見到解開紐扣隱約露出胸肌的崔卓，臉頰有些發紅。

“誒，是。剛下課。”

“學生今天上課都還聽話吧？”嚴燕搭話道。

“嗯。都挺好的。”崔卓說完，又跟嚴燕聊了幾句，才拿著一本教學資料離開。

崔卓在鎮中教學已經有四年的時間了，嚴燕是今年才入職的新教師，他跟她講的不全是客套話，至少他是真心覺得這裏的學生都很認真。剛剛上課的情形如果換個場合，學生不一定服管。

曾經發生過類似的情景。是他教的學生，一個陽光開朗的少年。他指著這個短語讓他站起來回答，少年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義正言辭地回答：“老師，這個短語我們沒學過。”

“翻開你的課本上的36頁，第三段，有看到這兩個單詞嗎？”

少年翻了翻課本，才語氣嘲諷地說：“哦，還真有。可是單詞表裏面沒有啊，我沒背過也很正常吧。”

“單詞表沒有是因為那是必修一的單詞！你看看你的課本，現在都學到必修幾了？”崔卓本來只是看他上課開小差，讓他起來回答問題，做個提醒，沒想到對方毫無悔過之意。

“那是因為高一沒有你那麽帥的老師教嘛。我記不住很正常。”

“好，那你現在給我記住了，in trouble，陷入困境。把這一課的單詞抄五遍給我檢查。”崔卓被少年嬉皮笑臉的態度激怒了。

“那我可是身體力行地解釋了這個短語啊......”少年雖是這麽說著，卻看不出一點羞惱的樣子，還沖崔卓眨了眨眼睛。

能把自己被罰抄的行為和剛剛的in trouble聯系在一起，說自己是“陷入困境”，這人倒有一股挺讓人喜歡的機靈勁兒，崔卓想到這兒，也沒有再生氣了。

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想起了那麽久以前的事，崔卓搖了搖頭，拿出鑰匙開門進了宿舍。

今天會有一批新的學生志願者來鎮中做義教。每年的志願者都是他負責培訓，一大早他就起來跟著曹主任做相關的準備工作，迎接願意來這窮鄉僻壤幫忙的學生。

寨頂是南方的一個貧困縣裏的小鎮，鎮上只有一個中學，初中和高中同在一所學校。雖然鎮上的學生不多，但師資力量遠遠不夠。每年暑假都會有個支點義教團隊過來鎮中，義教團隊的名字叫“點燈”，是聯合了S市10所高校的志願者組合成的一個專業團隊。成員們會到不同的城鎮去做義教，每年分配到鎮中來的有七八個人。

蜿蜒曲折的山路上，一輛小巴車正顛簸著往寨頂的方向趕。趙臨坐在車上想小憩一會，卻被這抖得地動山搖的車晃醒了。趙臨只好和坐在他旁邊的陳贏一起組隊打個排位，結果游戲資源包加載了兩分鐘還沒加載出來，趙臨看了看手機右上角，顯示2G信號，和陳贏異口同聲地罵了句臟話。

睡不了覺，玩不了游戲，趙臨只好掀開淺藍色的窗簾看風景。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片的綠，近處是松柏、木棉等樹木參差交錯，遠處是綠油油的田野和魚塘相互環繞，清晨的陽光斜射進車裏，將車窗也打上一層淡黃色的濾鏡。他突然對未來兩個月的義教生活有了期待。

小巴車穿過山間小路，又在平坦的公路上靜靜行駛20分鐘左右，到了一個沒有紅綠燈，喧囂又擁擠的街道，車身左右搖晃閃避行人，不一會兒就到了鎮中。

此時已是上午10點了。隊長先下車和來迎接的老師打招呼，趙臨和同伴們緊接著也下了車。

每個人背上背包，顯得朝氣蓬勃，早沒了在車上昏昏欲睡的模樣。

曹主任熱情地帶著他們進了學校辦公室，向他們介紹鎮中的教師團隊，隊長也一一介紹著團隊的成員，曹主任笑得開懷，說著感謝的話。

趙臨只隱約聽到曹主任說這裏初中部有8個老師，高中部有10個老師。其他的內容他完全沒有聽進去，眼睛緊緊盯著崔卓。

趙臨考上大學的時候想過，要是崔卓還在會怎麽樣。會為自己高興嗎？如果他是在那個時候才告白，他會接受嗎？

時隔四年，他沒想到會在這裏再見到他。崔卓的模樣沒太大變化，一雙柳葉眉下是他深邃的眼眸。不，他好像瘦了，又成熟了不少，趙臨正瞎想著，就看到有個女老師湊到崔卓旁邊不知道在說些什麽，把他都逗笑了。

趙臨原本還想著該怎麽向老師說一聲好久不見，此時的行為卻完全被情緒支配，他徑直走了過去，笑瞇瞇地大聲打了個招呼說:“哥，怎麽這麽巧你也在這？”

旁邊的老師問道:“這是你弟？挺帥的啊。”

“遠房表弟。”趙臨聽出崔卓的聲音裏帶了點不易察覺的慍怒，就像以前每一次他抓到自己逃課出去時說話的語氣。

“誒，這正巧！我們的教師宿舍不夠了。既然你們是親戚，崔老師，今晚能讓趙老師先到你那擠擠嗎？”曹主任挺不好意思的樣子，頓了頓又繼續說，“等過兩天收拾出來了就有空房了。”

“沒關系，我們哥倆以前總睡一屋的。這兩個月就住一起也挺方便的。哥，你說是吧？”趙臨攀住崔卓的手腕，毫不掩飾自己的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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