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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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我家驢怎麽了!怎麽了!吃你家草啊?喝你家水啊?我跟你說你家的雞還叨過我放門口的谷子呢我還沒——”

“放屁!你那谷子雞才不吃呢!”

“嘿你個王八羔子你再說一遍!”

“閉嘴!”

韓君岳忍無可忍,一掌拍在旁邊掉光葉子的老楊樹上,驚得樹枝停著的一只老鴰“撲棱棱”飛起來,呱呱叫著飛遠了。二牛爹和寶喜噤了聲不敢說話,旁邊幫腔的鄉親們也都悄悄縮起脖子來。韓君岳痛心疾首,指著那砌得歪七扭八的井沿教導道:“只為這區區一口小井,爭成這個樣子,成何體統!子曰:克己覆禮,天下歸仁矣。人欲無窮,若只顧一意孤行,何成大道?只有心存仁義,心存公理,時刻約束自身的念頭和行為,才能知禮,懂禮,行禮,則‘天下歸仁矣’。唉,你們兩個,”韓老爺指指二牛爹和寶喜,“別吵了,回去閉門反思,好好想想自己的錯處!”

一眾鄉親默然無聲,一個個大眼瞪小眼地站著,韓君岳掃視一圈,倒是很滿意,“回去回去,雖是農閑時節,大白天就這麽閑聚無聊,也不成體統!”

大夥兒聽了這話,也都忙忙地散了各自回家了。韓君岳一面搖頭嘆氣一面走去吳非那裏,晚飯時不免又向他抱怨一通,“說到底,還是教化無功。‘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上位者德行不彰,百姓自然不知禮讓,唉,若是——”

吳非掰了一塊薯藥——今日在鄰村賣菜時換來的,老長一根,夠吃好幾天的——在心裏翻了個白眼,“說這個沒有用,這事兒可不會這麽完了的。”

“那自然還沒完,我先讓他們閉門思過一日,然後要自述反省,也給其他村民做個範例!”

“……那井誰用?”

“這又不重要。”

吳非擡頭深深地看了韓老爺一眼,“這事兒可不會這麽完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傍晚,韓君岳正在竈間抱著半塊薯藥學削皮,寶福哐當當敲著吳非家的大門,“韓老爺!韓老爺!吳大哥!我哥和二牛爹打起來了!”

十四、

韓君岳蹭地一下站起來,“怎麽回事?怎麽回事!不是讓他們好好在家反省——”

“那咋可能老在屋裏呆著呢!”寶喜急得直跺腳,“老爺老爺,你快、快去看看,二牛爹打人可狠了!萬一我哥給打出好歹來咋辦啊!”

“快帶我去!”韓君岳一撩袍子就跟著寶喜跑了出去,連吳非在後面直喊他“等會兒!”就沒顧上,慌張張地就出了院子門。吳非嘆了口氣,拿了個大碗來把韓老爺剛削了沒幾刀的薯藥蓋好,擦擦手出門順著寶喜跑走的方向跟了上去。不多會兒到了兩家跟前,果然一堆鄉親在那井邊上圍了個水洩不通,吳非忙擠進去,看見韓君岳兩手叉著腰站在當中,寶喜和二牛爹已經各自被幾個人拉扯住,猶自氣喘籲籲地瞪著眼,嘴裏叫罵不停,把韓君岳氣得臉都青了一片。“講不講道理了啊?讓你們在家閉門思過,好好反省一下私心,你們倒真是有本事,打開大門打起架來了!農閑時節閑游鬥毆,這也是重罪!怎麽搞的!就為了區區一口井?世風淪喪!人心不古!”

“俺好好在家的!他先不對!他今天又來打這井裏的水!”

“屁哩!你在家咋看見俺打水的!”

“你個王八羔子!你站著別動俺打不死你——”

“來!你來!俺站著給你打!”

“老爺你聽見了啊這可是他自己說的!”

“夠了夠了別吵了!”眼見著兩人罵著罵著又要上手打起來,旁邊圍著的鄉親們哄哄嚷嚷地又是拉架又是助威,韓君岳趕緊自己擋在寶喜和二牛爹中間,一邊紮手紮腳地把兩個打紅了眼的男人勉強拉開,一邊嘴裏還不停地勸著“別打別打!哎,快別打了!”吳非好不容易擠到前面,就看著韓老爺自己也不免受了波及,搞不清是誰的拳頭胳膊蹭到他胸前後背,弄得狼狽不堪。吳非趕緊也上前去幫人拉架,好不容易又勉強分開了一下,韓君岳擡手摸摸有點歪斜的頭冠,臉色青白青白的,仿佛秋後地裏的蘿蔔,“打得這樣成何體統!本以為我村民風淳樸,鄉鄰勤苦樸實,今天鬧這麽一出,是什麽道理?我要跟你們講清楚——”

韓君岳正要侃侃而談,二牛爹卻完全沒聽見說了什麽,他被自家婆娘和幾個鄰居半拉半扯地坐到地上,氣不打一處來,伸手在地上隨便一摸,竟抓了塊半大不小的石頭,沖著對面的寶喜就狠狠砸了過去。眾人都還沒反應過來,韓君岳是學武之人,雖是敏捷,但這時候一心在講道理教化民眾,眼見著那石塊飛過來,身體先不由自主地往前擋了一下,“哐當”一聲被正砸中額角,當即一仰跌倒在地,後腦勺也狠狠磕了一下。四面眾人一瞬靜默下來,隨之便炸開了鍋,哄嚷著喊著找吳非,找藥油,找布條給老爺頭上包紮。吳非也嚇了一大跳,趕緊過去幫韓君岳扶著坐起來,看他緊閉著眼睛,一手捂著小半邊臉,也不說話,也不喊疼。吳非不知他傷得怎麽樣了,著急地小聲問他:“怎麽了?你快把手拿下來讓我看看,嚴重嗎?流血了嗎?”

不知是不是聽了熟悉的聲音略感安心,韓君岳茫茫然睜開眼睛,一手抓住吳非的胳膊,“我好像……一邊看不見了?”

“……你捂著眼睛,當然看不見!快放下手!”吳非急得都要笑出來,伸手去扯韓君岳捂著臉的那只手。卻看見他額角上當真被石頭砸破了一塊,傷口似乎很深,緩緩地流出血來,把韓君岳左邊眼睛糊了一片,還往下滴到衣袍上,看著煞是嚇人。旁邊鄉親們都倒抽一口涼氣,訕訕地誰也不敢說話了。吳非擡手要幫韓君岳站起來,“快回家去,這個得趕緊上藥,小心留個疤——”

“不行不行,這邊事情還沒解決呢!”韓君岳搖搖晃晃站起身來,一手摸了把眼睛,更弄得大半張臉上都是血跡斑斑,“先解決了這井的問題,我還得給他們說說——”

“別介別介,老爺你趕緊聽吳大哥的回去吧,他們肯定不打了,不敢打了!”

二牛娘一邊架著嚇得不敢說話的男人,一邊趕緊跟韓君岳賠不是,“他就是瞎了眼,壞了心竅,沒活幹閑得胳膊腿兒都難受!俺這就給他鎖到家裏頭,飯也不給他吃,治他個三天,準能都改了!”

“對!對對!俺……俺也這就回家去……反省!老爺,俺以後再也不敢跟人打架了!”

寶喜這邊也趕忙著表態,韓君岳頭昏腦漲,也不知是不是聽見了,還是不依不饒地伸手指指點點,“不行,不行,你們還是沒明白……”吳非見他這樣,心裏好氣又好笑,幹脆把他伸出的手一把架到自己肩膀上,“好了,你兩個聽我一句話唄。就為了這麽口井,韓老爺親自來給你們調解,本來是挺有臉面的事兒,你們可倒好,只想著韓老爺平時親切,氣性上來,連他的話都敢不聽了!更別說還動手打傷了老爺,你們知道這是什麽罪過麽?明天往縣衙裏一報,你們兩個,都統統發到雁門關外去做苦力!”

“哎喲非哥兒!你可別這麽說!我可真不是故意要砸老爺的啊我真的不敢啊!我咋可能敢幹這種事兒呢——”

吳非黑沈沈的眼睛盯著坐在地上哭喪著臉的二牛爹,韓君岳被他架在肩膀上,聽他說話,心裏怔怔的竟不知是何情緒。“知道你也沒這個膽子是故意傷了老爺。可就為了這麽一口井,你和寶喜家這麽多年鄉裏鄉親的情分,一下就打沒了,值麽?我知道為這井你也是出過力的,大夏天頂著個太陽在那裏挖,大家夥兒都看見了。寶喜呢,最是孝順的一個孩子,為了他娘腿腳不好,少走點路,也不容易地把這井裏挖通了水了。按理說,你們兩家商量一下,或是錯開天數,或者天天一家一桶水,也就得了,這井裏不過也只能打出兩桶的水啊!本來好好的一件事,非要爭,非要打起來,鬧得這個樣子難道就有什麽用處麽!”

“……就是!你聽吳大哥說的!非要充出息的!”二牛娘照著自家男人後腦勺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吳非半轉過身來對寶喜說:“你也是,知道你孝順,是為了你娘好,但真要為她好,還是跟她好好講講,別老閑不住地要去挑水!你家兩個大小夥子,加上你媳婦,難道還不夠自家挑水喝水的嗎!你娘那個老寒腿,到了冬天更是疼得厲害,過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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