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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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的聲音,只有時而淒婉時而悲越的琴音,從韓君岳的指下縈繞開來,直將圍坐了一圈的鄉親們都沈浸其中。他們並不懂這聲調的典故,但只覺得曲子哀切,無端聽得人心裏難受。大家都默默坐著,天已經更黑,韓君岳不為所動,滿心裏只有這琴曲,手指輕移時稍碰了一下琴尾,這琴有段時日沒彈過,最末一根弦本就略略松動,韓君岳這一碰,手下的音就走了個調。他心裏一動,手也就停了,琴音縷縷還在身邊浮動了一會兒。韓君岳擡起頭,有點茫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卻看見也正有人在看他,看不清表情,只一雙眼睛幽深晦亮,這麽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然後便移開了。他知道那是吳非。

“……韓老爺,你咋不彈了?”

“老爺彈得真好,就是這曲子聽得人怪難受的……”

鄉親們議論紛紛的聲音漸而清晰,把韓君岳拉回到現實中。他沒來得及說話,就低下頭查看琴弦松動的地方,吳非站起身來,手上端著兩只碗,“老爺累了一天,得好好歇著了,天都這麽黑了,大夥兒也趕緊散了吧!”

一句話提醒了鄉親們,大家紛紛開始收拾起自家的碗筷杯碟。坐在韓君岳身邊的老丈跟他說話,“韓老爺今天辛苦了,明兒還得去別的村子吧?”

“對,收租就在這幾天了……”韓君岳一面點頭,一面小心翼翼地抱起了琴。

“那老爺就趕緊回家歇著吧,柴火還夠麽?天又冷了!”

“夠,夠……多謝老丈惦念了。”

韓君岳抱著琴,被老丈催促著回家去了。他轉身又看了看,只有幾個黑影在樹下還忙碌著,他又看不到吳非在哪裏了。

接下來的一段時日,韓君岳忙得一刻不停。本縣下面七八個村鎮,租稅都要他逐個收繳過來。這些村鎮都比自己住的村子要大得多,人口也更多些,有的一整天還收不完,要第二天繼續再來。遇到這樣的情形,韓君岳便連家也不回了,晚上在縣衙湊合過一夜,正好還能將以前的賬簿整理一些以備呈上州府。村裏的鄉親們有時幾天看不見韓君岳,在田間地頭也會提起來。大家還對那天晚上韓老爺彈的琴津津樂道,極力讚揚這位官老爺模樣好,脾氣隨和,學問也高,以後定是要去朝廷裏當大官的命。“阿大,你說要是韓老爺去了京城當官,我就去求他,讓我給他當個侍衛,也帶著我上京城,怎麽樣?”

“嘿嘿,就你這瘦雞崽子的樣兒,人家老爺要你充門面,不嫌丟人啊哈哈!”

“呸!你這死狗奴!黑夜叉!”

租稅雖已繳完,田間卻還有些沒收幹凈的糧食菜蔬,村民們也還未得閑,趁著天氣還好,加緊將這最後的收成歸入倉裏,剩下的谷稈草根,也都捆成緊緊一堆,留著隆冬裏燒火或者餵羊。每年這個時候的活兒,正是鄉親們幹得最暢快的,租子都繳了上去,打打留下的糧米,有多少都是自家老小的了。在地裏幹著幹著常常嬉鬧起來,不少小娃子也在都圍著田間小徑追逐打鬧,玩得一身土一身泥。吳非不種糧食,只在湖邊有自己不大的一片地,便很少在農忙時跟鄉親們打照面了。他這時也忙著收茄子,往湖裏收蓮藕,還得再種上一片蔥——待初冬時就能收了。院子裏到處都堆著他種的菜,兩只雞在其中昂首闊步,嘰嘰咕咕,比吳非更像個主人似的檢閱著今年的收成。

這天未出太陽,過了晌午,陰冷冷的還有些風,韓君岳慢慢踱著從縣衙回來了。忙了半個來月,今天終於將縣裏的賬簿整理得差不多,他稍稍松了口氣,自覺全身憊懶,便得空早些回來了。韓君岳手裏還牽著吳非的那頭毛驢——吳非說,想著韓老爺這陣子還要各個村子裏跑,驢子就先別急著還了,能用就用,過了忙的時候再說吧。這會兒韓君岳迷迷糊糊,也沒騎著驢,就這麽牽著回來了。進了村裏,並不是熱鬧的時候,只有幾個女人在靠近村口的地方圍坐著縫制冬衣,擡頭看見他來了,熱情地招呼著。韓君岳敷衍地點點頭,繼續牽著驢往前走,他想去吳非那兒把毛驢還給人家,運氣好的話大概還能蹭點吃的。他就這麽一路走著,也沒遇見別的鄉親了,穿過小樹林到了湖邊,一眼就看見湖邊淺水裏站著個人,像韓君岳頭一回見他那次,正彎腰往湖裏拔蓮藕。湖面上一陣風吹過來,韓君岳咳嗽了兩聲,“吳大哥,毛驢我給你送回來了,多謝你了!”

吳非站起來轉身看見他,甩著兩手的泥,笑道:“還勞煩韓老爺親自送過來……老爺今天回來這麽早?縣衙的事忙完了沒?”

“差不多好了。好幾天都想著把它還給你,總是忙,今天還算得空,早點回來罷了。”

“老爺辛苦了。我們這村裏,就是收糧食這陣子特別得忙。老爺你不用管它,讓它自己在這兒喝口水,我拔了這些藕再上來,您先進屋坐。”

“好,好。”韓君岳牽了驢子站在湖邊,自己看著吳非在水裏拔藕。湖水已經冷得很,吳非卷著衣袖,赤著胳膊泡在水裏,裸露的皮膚都已經凍得發紅。他摸索一陣,兩手帶上來一段長長的蓮藕,泥水都蹭了一身。拔了幾段,吳非就得回到岸邊堆起來,再下水去拔其他的,岸上已經攢了十幾段蓮藕,一個個都裹著厚厚的泥巴。韓君岳走過去蹲下來瞧,有點好奇,他雖生長水鄉,求學也是在千島湖,見過的荷花蓮葉不下千百,吃過的藕也不計其數了,但少有直接看著蓮藕從水裏拔出來扔在岸邊的情形。他伸手去抹了一把藕上的泥水,蹭幹凈一小塊,新鮮的藕色露出來,果然別樣嬌嫩。韓君岳來了興致,拿起一段略短小的,就著近處的湖水,開始洗刷蓮藕上的泥巴。吳非聽見動靜,轉身看見了,趕忙囑咐他:“韓老爺,快別弄了!水太冷了,今天天也不好,你蹲在這裏仔細傷了風!”

“沒事沒事,這水還好嘛!”

韓君岳洗得興起,也不管水冷水熱了,仔仔細細把這一段藕弄幹凈了,還舉起來好好看了看,覺得的確鮮嫩,應用個瓷盤擺起來,還可以供兩天,比其他的別致多了。吳非那邊急急忙忙地拔完了藕,抱著最後幾段扔上岸,過來才看見韓君岳兩手抓著蓮藕,被冷水凍得手上又紅又白,再看他一張臉,兩頰也泛著嫩紅的顏色,眼睛瞪得挺大,眼圈發青,還不在意地沖著他笑。吳非擡了一下手,又看見自己滿手都是泥,只能趕忙讓韓君岳放下東西跟他進屋去。韓君岳被他一說,突然也覺得冷了起來,便也把藕扔在一邊了。進了屋裏,吳非讓韓君岳快去坐在榻上,自己把濕漉漉的外褂脫下來,穿著個裏衣滿屋裏轉悠。先去舀了瓢水沖幹凈手腳,又架上爐子燒熱的,屋子角落裏有個櫃子,吳非蹲在那裏翻了半天,轉頭看見韓君岳茫茫然地坐著,又喊他道:“躺著,快點!把被子蓋上!”

韓君岳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地搖搖頭,“這個,這個不方便吧……”吳非沒跟他廢話,過去扯開榻上的被褥就要往他身上蓋。韓君岳手忙腳亂,好歹脫了靴子就被吳非半拉半拽著摁到榻上,半張臉都埋進人家的被子裏。韓君岳躺著,覺得身子在被褥裏冷得發抖,臉上卻燒得慌,鼻尖碰到粗制的布料,並沒有什麽不好的氣味,但還是讓他覺得有點不自在。吳非拎了個盒子過來,坐在榻邊,板著個臉對他道:“韓老爺,你都發燒了,你不知道啊?”

“哦……哦喲!”

韓君岳後知後覺,自己摸了一下額頭,果然有些不正常的熱。

“艾葉一時找不著了,不記得上次是不是用完了,老爺湊合著先用個針,我這裏還有些藥,等下配配,約莫夠用。”

吳非一面叨念著,一面讓韓君岳將兩手從被子裏拿出來,撩開衣袖給他用針。那盒子便是個針盒,打開後只見長短不一的十幾根銀針,排得整整齊齊,一眼看去品相不凡。吳非熟練地摸起來,沒多思索便往曲池合谷等幾處治風穴上紮了。韓君岳以往甚少用針,只覺得針下似酸似麻,說不上什麽奇妙的感覺。韓君岳瞧著吳非行針的手,雖皮膚有些粗糙,但骨節勻稱,手指修長,指甲竟也修得幹幹凈凈。吳非行著針,還板著臉瞪韓君岳,“韓老爺,你也太不小心了,今天這麽冷,還蹲在湖邊上弄那冷水!簡直是上趕著要生起病來!”

韓君岳自覺理虧,又稍稍把臉埋進被子裏。

“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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