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才聊不到十分鐘, 廚師便從廚房裏出來, 說可以吃飯了。

我心裏仍舊很不願意, 但事實是，明顯都是自家人, 大家也一點也不客氣, 不招呼不寒暄地自己拉了椅子坐下。

家裏的桌子是六人方桌, 父親坐了單人的那一位, 我和阿姨並肩坐著, 顧桐和她媽媽並肩坐著, 沒有刻意安排, 顧桐正好坐在了我對面，兩個小的在一旁，似乎有點打下手的意思。

初中媽媽還在時, 她們母女倆下來吃飯, 也是這樣的位置, 雖然我們這樣坐著, 但整頓飯不願意擡頭的我，與顧桐沒有任何的眼神交流。

阿姨幫忙布筷子，父親接過廚師手中的長壽面, 顧桐媽媽在給菜挪位置，顧桐站著給我發了個飛吻。

我瞪了她一眼，把頭低下，從一旁拿起小碗，先給阿姨盛了碗面。

“阿姨, 生日快樂，壽比南山。”我把面放在她面前。

她哎喲一聲笑了：“行了，你們也別祝我了，都是一家人。”

我笑了聲，聽顧桐接了我的話：“阿姨，一家人歸一家人，今天是特殊日子，不一樣，我們不是在說該說的話，我們是在表露真心。”說完顧桐拿起一旁已經拆過的酒，給阿姨倒了半杯，給自己倒滿：“我是這裏最小的，我先敬阿姨一杯。”

顧桐這個人，從來都是一套一套的，哄起人來能把人往天上誇。

她的嘴甜能適應各種年齡段，見人說人話，分寸拿捏得很準，這也是我父親一直想讓我學習的地方。

也是我從前一直討厭她的地方。

切，虛偽。

果然，阿姨被顧桐逗樂，連著父親和她媽媽也樂呵了起來。

而她這樣，也逼得我也站了起來，學著她給阿姨倒了半杯，自己倒滿：“我敬您。”

阿姨笑著同我碰杯，酒到喉嚨，聽父親在那頭說了句：“你瞧瞧人家顧桐，多會說話。”

我哦了聲。

酒後大家開始吃菜，據顧桐媽媽說，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和我們一起吃飯了，話裏聽著很是懷念，我默默低頭默默地吃，仿佛回到了很久之前，只是我媽媽已經不在身邊。

長輩四人的關系，沒有因為她們的四角戀而老死不相晚來，只是偶爾會聽我媽說，她和顧桐媽媽的關系不如往昔。

顧桐媽媽經常在公司忙，家裏沒人做飯，爸媽也經常讓顧桐下來和我們一塊兒吃。

有時一頓飯安安靜靜地度過，有時聊點工作和學習。

後來的某天，我終於骨氣勇氣對父親提出不想讓顧桐再下來的看法，結果顯然的，被他罵了一頓。此後，我便再也不說。

那時候，連我都能看得出來，我父親特別疼樓上的那個小女孩，何況是我媽媽。

可她什麽都不說。

“我聽說，顧桐幾個月前在參加比賽？”父親一句話把我的思緒打斷，我擡頭看他，他正笑著看著顧桐：“結果怎麽樣？”

顧桐笑了笑，回答：“拿了第一。”

我低頭笑，這會兒的語氣倒是收斂了點。

父親和阿姨樂呵呵地誇獎了她幾句。

廚師隔幾分鐘就上一道菜，桌上幾乎要擺滿，我掃了一圈，看到邊上的一盤只剩一串的培根卷，心裏想著吃了收盤子，就把筷子伸了過去。

不巧的是，顧桐的筷子也伸了過來。

我先於她把培根卷夾了起來，看著她在半空中的筷子，忽然腦子一抽，把培根卷夾到了她的碗裏。

這一幕的背景十分安靜，我想，應該所有人都看到了吧。

草木皆兵的我，忽然有些害怕。

該怎麽解釋……

我咽了咽口水，擡頭看顧桐，接著聽她發出了一聲非常尷尬的呵呵，客裏客氣地說了句：“謝謝姐姐。”

我淡淡地嗯了聲：“不用謝，我收盤子。”

說完站起來，把空著的盤子收進廚房。

出來之後，飯桌有開始了新的話題，也是對於我們這個年齡段必有的話題。

“我朋友的外甥也是單身，就是他剛剛大學畢業，考了公務員，工作倒是穩定，就是小了點。”阿姨夾了塊雞翅到碗裏：“算起來，比顧桐小兩歲，比顧檸小三歲。”

阿姨說完從兜裏拿出手機：“家裏有兩個女兒就是好，這個不喜歡給那個。”

顧桐聽了笑一聲：“阿姨，您這話說的好像我和姐姐嫁不出去了。”

阿姨點開一個聊天對話：“我的意思是你們眼光高，是你們挑，不是他們挑，吶，這個。”她把手機放在我眼前：“怎麽樣？”

顧桐幽幽地在對面說：“女大三抱金磚。”

我擡頭看了她一眼，轉頭對阿姨說：“好啊，阿姨把他微信名片發給我。”

阿姨聽著有戲，眼神都亮了，哎了一聲說：“好好。”

說完她正想退出，顧桐忽然站了起來：“給我看一眼。”

阿姨又把照片打開，顧桐先是哦了聲，再是啊了聲：“挺帥的，我也要她的名片。”

顧桐媽媽聽著笑了聲，把顧桐拉下坐好：“先來後到，你湊什麽熱鬧。”說完她嘆了聲：“要是賀煒東還有戲，我想我現在都能抱外孫了。”

顧桐切了一聲：“誇張。”

顧桐媽媽又說了句：“不過聽說賀煒東為了個女孩子，和家裏鬧了一頓。”她看了眼顧桐。

顧桐搖頭：“我不知道，別問我。”

顧桐媽媽笑了聲，把筷子放下，正經又帶了點調侃說：“難得今天你對相親感興趣，我手上真還有挺多各種單身青年的照片和資料。”她捅了桶顧桐：“你去把我包裏的手機拿來，我給你看看，順便也給顧檸看看。”

顧桐拉好椅子，重新拿起筷子，不耐煩地說：“不去。”

沒多久，阿姨不動聲色地把那個男孩的名片發給了我，並看著我把手機拿出來，點開和她的聊天界面。

“快加，我已經和她媽媽通過氣了。”

我：……

玩笑開得有些大，我也不太好意思，只好硬著頭皮加了那個男生。

好在對方沒有及時同意，我也舒了一口氣。

把手機放下後，腳趾忽然傳來痛感，我忍著不發聲，擡頭看了顧桐一眼，而她沒有給我正臉，正笑著給她媽媽夾菜。

這家夥。

我把腳抽了回來，默默地拉開椅子站起來，朝著洗手間走去。

家裏的客廳把我和爸爸的房間隔開，如果沒有其他客人，這個洗手間可以說是給我單獨使用的。

沿著不長不短的走廊進去，聽後後面傳來腳步聲，我打開洗手間的門，把裏頭的燈打開後又從外面把門關上，接著手腕被後面的人一拽，把我拽到了我的房間裏。

顧桐把門關上，卻不反鎖，把我壓在了門邊。

“加了？”她看著我問。

我看著她，緩緩說：“女大三抱金磚。”

她擡腳又想踩我，被我躲開。

她還想鬧，被我阻止：“好了，回去就刪。”

她給了我一個這還差不多的眼神。

我開口問：“不是讓你別來。”

她哼了聲：“我就來了，怎麽樣？”

我癟嘴：“不怎麽樣。”

她笑：“生氣了？”

我淡淡：“嗯。”

她蹙眉看著我，眼神裏有試探，小聲問：“你在怕什麽？”

我伸手戳她的鎖骨：“你說我在怕什麽？”

她沒有回答，我順勢又問了句：“就不能事先告訴我一聲？”

她盯著我看了幾眼，最後洩氣，讓了條路給我：“你先出去吧，別被看出來了。”

我沒再理她，拉開門就走了出去。

大人們還在飯桌上吃，我坐好後過了幾分鐘，顧桐也從裏頭出來，她沒有到這邊來，而是坐在了客廳的沙發上，獨自一人吃水果。

過了半小時，這邊也飯飽喝足，氣氛從飯桌移到了客廳裏，我從冰箱裏洗了幾樣水果放在茶幾上。

說是看電視，其實還是聊天，話題一路變換，忽然移到了保養上。

阿姨才說著話，顧桐媽媽忽然捏起了顧桐的下巴，迫使她擡頭仰望，她一顆葡萄在嘴裏，樣子看上去很是滑稽。

“你看看這孩子，最近肯定晚睡，黑眼圈也太重了。”顧桐媽媽嘆氣。

顧桐聽著甩開媽媽的手，從包裏拿出鏡子，左右照了照：“還好吧。”

阿姨笑了笑：“顧桐很漂亮了，你媽是讓你早睡，年輕人，不要折騰自己的身體，老了就知道痛苦了。”

顧桐應了句：“知道了。”

幾句之後，顧桐媽媽站起來就說要走。

她和阿姨寒暄了幾句，阿姨的嘴裏滿是不舍。

“不了不了。”顧桐媽媽笑了笑，指著顧桐說：“這姑娘也沒空，今天硬被我拉過來的。”

顧桐笑著吐舌：“忙歸忙，阿姨的生日還要來的。”

我頓了頓。

阿姨送走他們後，帶著笑坐了回來，先是看了我一眼，再看了眼父親，嘆了聲說：“顧桐這姑娘，嘴很甜。”

我同意。

父親慈祥地笑了笑：“可不是。”

說完她忽然叫我的名字：“顧檸。”

我轉頭看他。

他說：“過去是過去，從前你們小孩子鬧著玩我就不當回事了，顧桐怎麽說也算是你妹妹，聯不聯系我不說，既然在家裏見面了，擺一副臭臉，給誰看。”

我看著電視哦了聲：“知道了。”

他低低地嗯了聲：“阿姨給你介紹的人你好好聊聊，不合適不勉強，不過你也要多留意身邊的人，是該結婚的年齡了。”

我仍舊哦了聲：“知道了。”

從家裏小區出來後，發現顧桐的車就停在路邊，路過時，我假裝沒看到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也沒見她有反應。

我轉頭看了她一眼，這距離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到我在瞪她。

於是我又回頭，拉開副駕駛坐了進去。

微涼的空調襲了過來，扣好安全帶的同時，她將車啟動。

我知道她在生氣，我也在生氣，我們一路無話，似乎在等待爆發。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沒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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