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燕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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漣滄關烽火燧起煙塵, 沈未涼掀開馬車車簾,望了眼身後繁華廖遠的西景, 微微吐出口濁氣。

“再往前就是東燕的領土了, 咱們就此別過吧。”

女人單手叉腰站在馬車前,束起的長發被風吹得飄飄揚揚。天氣轉寒臨近入冬, 她肩上披著的鬥篷明艷的勝過天邊那輪紅日。

周闌煙也從馬車裏探出個腦袋來,抿抿唇, 眼裏亮晶晶的蓄著淚水, 瞧著不舍至極的模樣,但卻嘴硬道, “走吧, 後會無期。”

身側的葉子鴻倒是揉了揉小姑娘的發頂, 開口感激道, “阿煙素來口是心非,王妃娘娘……哦不,沈小將軍莫要怪罪。此番蒙恩, 無以回報,願小將軍此行,一帆風順,平平安安。”

沈未涼平和地笑了笑, 沖她二人抱拳, “你們也是,往後山高水長,望多珍重。”言罷, 女人利落地翻身上馬,勒韁而去。

周闌煙瞧著她颯然的背影,鼻子發酸,高聲扯著嗓子喊了一句,“一路平安!”她瞧見女人沒再回頭,只是揚了揚右手作為回應。很快那抹緋紅的身影就消失在關外蒼茫的塵土間。

到了東燕的邊城月鳴鎮,沈未涼卻沒急著趕回都城,反倒是找了間客棧住下,然後漫無目的地在街市上閑逛起來。自從離開漣滄關之後,她就總覺得被人跟蹤了一路,但奈何那人小心謹慎地與她保持了好些距離,叫人猜不出用意來。

所以沈未涼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在月鳴鎮中找個好機會,引蛇出洞。

可這所謂的蛇倒是讓她大吃一驚。

女人躲在小攤子後,待到來人以為跟丟了目標走近查探時,上前就是一腳,將人踢翻在地。

“阿木?你怎麽跟到這兒來了?”

沈未涼眼見男人捂著小腿在地上吃痛地滾了一滾,趕忙扶他起身,埋冤道,“為何鬼鬼祟祟的,差點被我誤傷了。”

阿木順勢伸著胳膊搭在女人肩頭,裝作委屈的模樣訴苦,“不是差點,是已經誤傷了。我這腿怕是要被你踢折了。”

沈未涼“嘖”了聲,瞥了眼他黝黑發亮的瞳孔,淡淡問,“別跟我胡扯,快說為什麽跟來東燕?”

阿木悻悻皺了皺鼻子,然後坦白交代,“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回來。再說了,你本就是我的主子,跟著你也沒什麽不妥吧。”

女人一把丟開他的胳膊,抱臂睨著身前高大健碩的男子,“那日在牢中我以為說的很清楚了,你已然做不成阿木,我也就不再是你的主人。”

阿木斂眸,突然冷冷反問,“你怎知我做不成阿木了?葉家舊事已了,我確實身負諸多罪孽,可也正是這樣,我才更想留在你身邊。”

男人朝前邁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住她喃喃道,“葉階明殺孽深重,不求善終,只願同你在一起時,叢生的惡念能夠消散一二。”

阿木說著,擡手拉著女人的衣袖,輕輕晃了晃,霎那間,沈未涼透過他的眼眸,仿佛看見了當初坐在面攤上吃面的那個阿木。

幹幹凈凈,清清楚楚。

女人幽幽嘆了口氣,抿唇,“罷了,此次回來必是九死一生,你這般不識趣非要跟著,就同我一起做個倒黴蛋吧。”

阿木面上浮出個狡黠的笑容,忙不疊跟在沈未涼的身後,討好地開口,“主子放心,有我在,定不讓你變成倒黴蛋。”

“在東燕就別叫我主子了。”

“那叫你什麽?未涼?阿涼?涼兒?”

沈未涼回頭毫不客氣地拍了他的腦袋一巴掌,閑閑道,“沒大沒小的。嗯,就叫我聲阿姐吧。”

“不要。”身後的男子想也不想就一口拒絕掉,癟著嘴嫌棄道,“你才不是我阿姐。”

“愛叫不叫。”

“就不叫!”

明明有好些日子沒回帝都,可沈未涼卻並不覺得陌生。許是因為反反覆覆重生的緣故,她仿佛從未離開過故土。

雖然這故土已並不歡迎她的歸來。

“我們現在要先去哪兒?”阿木側身開口,卻發現女人正站在熱鬧的夜市中發著楞,哪怕隔著一層墨色面紗,也能發現她的神情萎靡不振。

沈未涼心裏有些混亂。她一面不想遇見許懷衣,另一面又不得不想辦法打聽自家老爹的消息。思來想去,她決定先去找琉璃閣的掌櫃歐陽笙問問情況。

可等她二人到了琉璃閣原址,卻發現店鋪已改頭換面變成了一家賭坊。沈未涼好不容易找到主事的坊主,打聽出歐陽笙不久前傷了面頰,早就變賣了店鋪離開帝都了。

沈未涼蹙眉,想不出她為何會了傷了臉,更不明白為何要變賣掉亡夫留給她唯一的家當。但可以肯定,此事必有蹊蹺。

女人默不作聲在賭坊門前蹲了好一會兒,直到夜色涼透了,星辰滿布,這才同阿木道,“眼下我尚且不知將軍府的情況,也不能直接回去,就先找個客棧住幾日,摸清狀況再做打算吧。”

阿木自是沒有異議,卻在回去的路上發現了個斷了只胳膊的老婆子,正費力地收著酒攤。她瞧著年歲已高,腿腳又不方便,手上一個不利索,就將酒壇子碰翻在地,摔成了碎片。

沈未涼下意識上前幫著拾起幾壇子酒,聽見老人家啞著嗓子帶著哭腔自言自語,“作孽啊,作孽啊。”

女人見她可憐,遂從懷裏摸出些碎銀來,塞到老人家手中,拎起一壇酒笑道,“老婆婆,您這酒甚是香濃,勾起了我的饞癮,可否賣給我一壇?”

老人家循聲擡起臉,握著銀子的手掌微微發顫,她似看不真切,恍恍惚惚哽咽道,“你,你是沈小將軍?你可是沈小將軍?”

方才老者蓬頭垢面的,天色又暗,沈未涼沒看真切,這會老人家仰著臉,借著白亮的月光,她才看清楚,這位可不是一直在她家巷口當壚賣酒的孫家嬸嬸麽。

女人有些錯愕地扶住老人家因激動而發抖的佝僂身軀,惶惶道,“是我,我回來了。孫嬸您的胳膊是……是怎麽回事兒?”

孫家嬸嬸淚眼婆娑著用一只獨臂姥姥握住沈未涼的手,語無倫次道,“老婆子我一向安分守己,卻不想有一日遭人砸了鋪子,還被砍傷了一條胳膊……對了,沈小將軍,您不能回來啊!將軍府,將軍府被封了!”

女人面色郁結,咬著一口銀牙悶聲道,“我正是為了此事回來的。孫嬸您當街受人欺侮,可有報官?”

孫家嬸嬸連連嘆氣,“官老爺勸老身就當吃了啞巴虧,莫要聲張,說是背後的人,惹不起。還有那琉璃閣的歐陽掌櫃,也遭人欺侮,毀了容貌。這世道啊,變了變了!叫人寒心吶!”

沈未涼神色一緊,忙不疊問,“孫嬸嬸可知歐陽掌櫃現在去了何處?”

老人家細想了番,回答,“聽說她離開帝都回鄉了,可老身前幾日還見著歐陽掌櫃的從永福客棧裏邊出來。”

沈未涼又摸了些銀子出來留給孫家嬸嬸,又一路將她送至家中,而後便匆匆趕去了永福客棧。

歐陽笙左臉上盤桓著一道長長的傷口,一直蜿蜒到耳際,生生將她艷麗的容貌襯得有幾分駭人。

瞧見沈未涼眉頭緊鎖,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女人倒是率先開口笑語,“怎麽,許久未見,姐姐不漂亮了,你是不是就不同我親近了?”

沈未涼抿唇哀怨道,“歐陽姐姐這說的什麽話。只是沒想到我不在帝都這些日子,竟出了這麽多事兒。你的臉……”

“是吳茵秋派人傷了我的臉,又傷了孫家嬸嬸。你往日在帝都,許是同我最為親近。而她此番所為,無非是想給我們個教訓,借此警告一二,同你扯上關系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歐陽笙說得輕描淡寫,卻叫沈未涼咬著銀牙一再收緊了拳頭。原以為太師之女會是什麽心氣高傲的大小姐,現在看來,仍逃不過為了爭風吃醋變成瑕疵必報的惡婦。

歐陽笙拉她手,雖想同她慢慢敘舊,可還是認認真真道,“不鬧你了,我說這些絕沒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覺得,所有的一切,你都該知情。此番回來,將軍府被抄家,你一定不好受。若有什麽要幫忙的,盡管同姐姐說。”

沈未涼頓了頓,勉強掩下眸中的愧怍,吐出口濁氣道,“不知歐陽姐姐,可有辦法讓我進大理寺獄,見我爹一面。”

本以為這等困難之事,必不容易辦到,但不知歐陽笙有何門路,竟真的買通了獄卒,連夜將她放了進去。

牢房裏的沈劍英想來過得倒是不錯,眼見著面上肉都多長了一些,只是未等她開口,就聽中年男子長嘆了聲氣,同她道,“你既走得幹脆,現在又回來做什麽?陛下已等你多時了。”

沈未涼屏氣斂息,心中帶著股茫然的懼意轉過身,果然瞧見不遠處立這個不怒自威的錦衣男子。

燈火照在他的面上,無端讓她心慌又手腳發涼。

許懷衣面無表情地瞥著她,然後擡腿走到女人跟前,約莫離她一步之遙時,方駐足。

“非要這樣,你才肯回來?”

聽見他的質問,沈未涼心裏的那股難受勁兒全化成了憤怒。這不是在重生的過去裏,她大可不必瞻前顧後擔心擾亂了時局。

見女人抿唇一言不發,許懷衣擡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尖,逼迫她看向自己,“說說看,怎麽舍得離開蕭燃回到朕身邊了?”

沈未涼呵笑,“陛下莫要自作多情,若不是將軍府被抄家,沈某這輩子興許都不會回東燕一步,更別提你的身邊。”

男人定定地看著她,雙眸銳利藏著危險的光芒,他也隨之冷笑一聲,“無妨,既然回來了,便好好待在朕的身邊,莫想著逃。”

言罷,許懷衣淡淡將視線移到沈劍英身上,一副你若敢走我便殺了他的模樣。

女人倒抽一口氣,握緊了拳頭。她在內心告誡自己,忍一忍,老頭子還在許懷衣手裏。然而內心那股暴躁的火氣好似受了蕭霸王的影響,洶湧澎湃,愈演愈烈。

沈未涼一個沒忍住,擡手就朝男人那張清俊的臉上揚起一個響亮的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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