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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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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縣丞似很驚訝地瞧見蕭燃同沈未涼一塊兒出現在府衙裏。他畢恭畢敬朝面前的男人行了個大禮, 而後目光轉向一旁,“這位是?”

蕭燃仿佛再順手不過地將胳膊架在女人肩頭, 聲色寥寥, “內子,沈氏。”

沈未涼倏然赧顏, 他這一聲理直氣壯的“內子”,叫得她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女人微籲一口氣, 恢覆原先淡然的面色, “趙大人,咱們又見面了。”

趙縣丞臉上不太自然地笑了笑, 邀他二人進屋, “王爺, 這富順鏢局裏出了命案, 您派人知會一聲就行,怎敢勞煩您大駕,親自跑來一趟。”

蕭燃冠冕堂皇道, “本王途徑山陽,本就該來拜會趙大人一番。”

二人寒暄一陣,男人朝沈未涼使了個眼色,後者突然裝作失手的模樣, 打翻了桌上的茶盞, 茶水灑了半片裙裾。

“怎麽這般不小心?”蕭燃面上厭嫌著出聲,朝趙縣丞吩咐,“勞煩趙大人讓內子去後邊換身衣裳。”

趙縣丞趕緊起身喚來個小丫鬟, 領著沈未涼往衙門後院走去。

換了件幹凈的衣裳後,沈未涼以要去解手為由,擺脫掉跟著她的婢女,開始謹慎地在府衙裏查探起來。

方才來的路上,蕭霸王提到昨晚行刺的黑衣人被阿木打傷了右腿,按照時間來看,最遠他也走不出這彥水城。假若縣丞心裏有鬼,那此人定會藏匿在府衙裏。

可這偌大的衙門,也不知該從哪兒查起。正當沈未涼一籌莫展之際,瞧見個年輕的衙役拿著些跌打損傷藥穿過儀門,步履匆匆的模樣。

女人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那人在一間不起眼的耳房門口停住,伸手敲了敲門,喚道,“袁大哥,我給你送藥來了。”

應聲開門的男子個頭魁梧,蠟黃的臉上蜿蜒著一道長長的傷疤,顴骨突出,濃眉下青灰的瞳孔滿帶著堤防和兇惡之色。

最重要的是,男子瘸著一條右腿,整個人拖拉著倚在門框上,神情緊張。

沈未涼心一拎,剛準備上前將其鉗制住,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響亮的質問,“你是何人?在這兒鬼鬼祟祟的!”

來人的嗓門巨大,嚷得沈未涼耳膜一陣,女人心中暗道糟糕,定睛一瞧,耳房門前的大漢果然有所察覺,掉頭就朝外院跑去。

沈未涼急忙追上前,方邁開一步,就被身後的人扯住了胳膊。

“本官在問話,你為何不回答!想往哪裏跑?”

女人咬了咬後槽牙,不欲跟他廢話,當下甩開胳膊繼續朝前。奈何那人變本加厲,長腿一跨,伸手擋在她的面前。

男子身材高挑,眉目清俊,並藍的綢緞衣袍理得瞧不出一絲褶皺,衣角上雪白的滾邊同發頂上簪的羊脂玉冠相映成輝。

乍看之下,那有條不紊儀表堂堂的樣子,倒有幾分與許懷衣相似。

“讓開。”

許是因為聯想到了許懷衣,沈未涼語氣登時不大愉快,像是噎了飯粒子在喉間,上不來下不去,著實糟心。

男子被她冷冰冰地一喝,頓時也有了脾氣,擡手拽住女人的胳膊就要帶去見官。只是他的手剛碰到沈未涼的衣裳,整個人卻被她反手按在了路旁的假山上。

“疼疼疼!”

沈未涼擡眼瞧著大漢已逃的無影無蹤,心中一陣氣悶,手下的力道就更重了幾分,惹得男子又是一陣嚎叫。

“你!松手啊啊啊!”

沈未涼沒好氣地將他撂到一旁去,然後蹙著眉朝大堂走去。男子踉蹌著站直身子,理了理衣袍,不死心地跟了上去,口中碎碎叨叨。

“你到底是什麽人?女兒家沒個女兒家的樣子,這一手蠻力哪兒練的?”

“哎你別走這麽快,本官在問你話!”

“……”

沈未涼回到大堂裏,徑直坐在蕭燃身邊,一雙水眸慍怒著瞪向跟過來的男子。

那人卻瞧見蕭燃後,楞了剎那,這才作揖行禮,語氣聽著卻沒幾分恭敬,“下官薛世寒,見過攝政王。”

蕭燃淡淡回了個禮,笑得散漫,“薛大人怎麽在這兒?”

薛世寒撩袍坐下,雖在回話,視線卻落在沈未涼的身上,“下官剛辦完了昭平一帶的軍糧失竊案,返京途中在這彥水城稍作停留。倒是攝政王大駕,不知有何貴幹?”

蕭燃看見他目光直勾勾盯著沈未涼,心中不快,遂伸手攬住女人的肩膀以示主權,而後漫不經心道,“富順鏢局的林鏢師遭人殺害,本王前來報官。”

男人瞥了眼正襟危坐的趙縣丞,忽然話鋒一轉,口蜜腹劍似的笑道,“不過既然薛大人在此,這案子就交由你們大理寺處置吧。”

薛世寒自知蕭霸王心懷叵測,但俗話說得好,官高一級壓死人,雖心裏不滿,卻也只能點頭應承下來。

“下官遵命。恕下官冒昧,這位可是令正?”

蕭燃偏頭,笑容寵溺,“正是內子。”

薛世寒換上一副與先前截然不同的諂媚嘴臉,“原來是東燕的沈小將軍,果然是女中豪傑,巾幗英雄。下官佩服佩服。”

潑婦配惡霸,正合適。

沈未涼皮笑肉不笑,“大人謬讚,不過大人眼下烏青,印堂發黑,瞧著身子不大健朗,望大人還要多保重身體,莫要,多管閑事。”

菜雞別廢話!

薛世寒抽了抽嘴角,這女人,膽子也太大了,竟然拐彎抹角地罵他。再看看蕭燃,儼然一副縱容到底的模樣。

這家子還有沒有王法了?!

出了府衙,沈未涼倒沒了先前囂張的氣焰,反而有些慚愧地跟在男人身後,一五一十道,“王爺,我本來已經查到那刺客的行蹤,偏生不巧被這嘮什子薛大人跳出來攪局,您說他同趙縣丞會不會是一夥的?”

蕭燃放慢了些步子,與她並肩,語氣卻不甚在意,“尚不清楚。不過薛世寒乃是太後的親外甥,又是大理寺少卿,想來不會跟梁相的人攪和到一塊去。”

沈未涼走著走著突然笑起來,“王爺,您將薛世寒拖下水,可真是一石二鳥。既能讓他幫著查案子,又能探探他的底細。”

蕭燃聽著恭維的話,想起女人方才在大堂上咄咄逼人的模樣,兀自勾起唇角,“夫人也不賴,擠兌起人來,大有進步。”

沈未涼訕笑,頗為感慨道,“先前總以為多管閑事是善舉,現在設身處地的經歷了一番才知道多管閑事簡直是在幫倒忙。”

男人輕笑,“你知分寸,多管閑事抑或是仗義直言,莫丟了赤忱就好。”

沈未涼聞言,嘴角噙著笑又問,“那若有一天我因著多管閑事犯了錯該怎麽辦?”

蕭燃垂眸瞧她,笑容恣意輕狂,“怕什麽,還有本王替你撐腰。”

回到富順鏢局裏,先前路上的輕松氣氛驟然消失殆盡。哪怕沈未涼僅同林承絳打過幾次照面,可那畢竟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況且又是為了保護阿木才慘遭不測的。

女人神情懨懨,甚至帶了些愧怍之意。

蕭燃瞧出她的心思,本想安慰一二,可見她徑直去了阿木的屋子裏,胸腔中那絲絲憐惜之情瞬間湮滅,只剩下自個都說不清的酸楚。

阿木受了驚嚇,又是天生癡傻,再加上他與沈未涼的副將宋勉年歲相仿,遂對他有幾分好也情有可原。

可他就是見了渾身不爽。

於是晚間歇息時,沈未涼一推門,就瞧見蕭霸王掛著久違的“兇胚”臉,靠在圈椅裏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書卷,看上去仿佛在同誰生悶氣。

女人伸著纖細的食指戳了戳額頭,努力回憶起今日的種種,她好像沒做些惹人生氣的事兒吧。

沈未涼秉承著不吵隔夜架的優良傳統,淡定地坐在男人對面,試探性喚了一聲,“王爺?”

蕭燃眼皮子也未擡,隨手將書卷合上,神色不耐,“有事兒?”

女人抿唇,“您瞧著不開心的模樣。”

蕭燃默了默沒出聲。他方才在屋裏獨自坐了許久,思考了不少事情。譬如他的脾性,又譬如沈未涼的脾性。

他自是打小就暴躁易怒,性格惡劣不討喜。從前長姐在的時候,還能管上一管,遏制幾分。後來蕭貴妃死了,他又做了西景的攝政王,事多敵人更多,每日忙不完的倒黴事,還要對付一波接著一波的蠢人,他這脾氣就更差了。

救了沈未涼之後,臭脾氣反倒莫名其妙控制了不少。按理說沈未涼那麽不肯吃虧的人,遇上一碰就炸的蕭霸王,應該整天雞飛狗跳才對,可到底是相處的順風順水,和和美美起來。

蕭燃願意退一步生悶氣,沈未涼也願意退一步吃點虧。感情原是這樣,我為了你在慢慢改變,雖仍非完美無瑕,卻都在向著更好的方向努力。

再者說來,蕭燃確實感到了自己的心意,一點點朝著沈未涼靠攏,頗有種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架勢。

最震驚莫過這幾日,二人同床共寢。沈未涼總是很快就能沈沈睡去,也不知是不是早年征戰缺覺缺狠了的緣故。且女人睡的那般沈,仍不安穩。

夢裏她的呼吸都是顫顫巍巍的,仿佛下一秒就會斷掉。又好像始終有人在夢裏糾纏著,質問著,所以她總是一遍遍不厭其煩又惶惶不得安地重覆著。

“我沒忘記……”

沒忘記浴血奮戰的同袍,也沒忘記馬革裹屍的蒼涼。戰死疆場這種事,攤上誰是誰,死了的人固然可悲,活著的卻也好不到哪裏去。

蕭燃深谙其間道理,只是看著她好似只能在夢中發洩一般,連嗚咽都無聲,只緊閉著雙眸大顆大顆往下落淚,叫他心臟驟縮著,生生發疼。

他平生,最討厭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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