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愛人。”陸沫燃眼眸微瞇。

雖說公子有仙人光環加身，但陸沫燃身高比公子高幾分。

此時他下巴微揚，眸光透出俾睨之色，氣勢硬是壓了公子半頭。

公子身形越發蕭索孤清。“吾想聽她自己說。”

傾城百姓們皺緊眉頭，再壓不住對這震碎三觀局勢的刺激，紛紛顧不上神仙公子還在場，憤慨地低聲私語起來。

闕湉汐不用想也知道他們會說什麽。

無外乎是他們仙人這麽好，一片癡心錯付；

亦或是她不知好歹，哪兒配的起仙人惦記。

陸沫燃回手護住她。

呵，倒黴神仙操蛋玩意兒，誰怕誰？

闕湉汐心頭一狠，拉著陸沫燃的手上前一步，並肩站在了公子面前。

“仙人怕不是搞錯了？”闕湉汐道，“我和畫像上那人長的可不像。”

“對對對！”目瞪口呆被驚出狀況外的小新連忙插口：“我證明，天喜長的和畫像一點也不一樣！”

“我知你不是當初模樣。但，我不會被表象迷惑。”公子目光更加哀愁，露出抹脆弱的笑意，“我愛的，從不是那副皮囊。”

“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早已深入我心。”

“即便她帶著面具，我也能一眼認出。”

“就是你……只會是你。”

……靠。

段數太特麽高了。

“天喜。”陸沫燃面容冷峻，不容置喙道：“我送你回現實。”

“？？？”闕湉汐透過面具，看到他不悅到極點的表情。

“你送她回去，你呢？”公子彎眉笑了，擡起潔白廣袖，朝向小新東子。“還有他們呢？”

闕湉汐電光火石間明白了陸沫燃言下之意。

他想直接以功德向更高階神明祈願，送闕湉汐回現實。

可這麽一來，陸沫燃剩餘功德不足以讓他回去，更無法顧及小新東子。

“不行。”闕湉汐一口否定，轉向公子，神情不勝煩擾：“公子，你想怎麽樣？”

強取豪奪？

即便傾城百姓向著你，你會在眾人面前這麽做？

闕湉汐挺直脊背與公子對峙，卻被扳著肩膀轉過身去。

“天喜。”陸沫燃眸光肅然，甚至帶著嚴厲。“你是根源，你回去，我才能安心想辦法。”

都這份兒上了還有什麽辦法？

闕湉汐固執搖頭，又問了公子一遍：“你想怎樣？”

“千金，回家看看吧。”公子眸光溫軟，似含著絲祈求：“你還有家人在世。”

……成，您高明。

這戲演的漂亮。

苦等多年的千金一朝負心，高高在上的仙人不僅未為難，還放低姿態求她回家，希望能勾起些前世情分。

這種‘你已前塵盡忘，徒留我刻骨銘心’的狗血戲碼現實都拍爛了！

但放在你們傾城得虐倒一大片！

她若連這點要求都不答應，就得引起公憤了。

果不其然，街上的年輕男女們都紅了眼，感性的姑娘們淚流成河。

“千金！你看清楚，他才是你真正的愛人！”

“千金，你快想起來吧！”

“嗚……我看仙人這樣我真的難受……”

“真的，世上哪還有比仙人更好的人啊……”

道德綁架！

下不來臺。

闕湉汐與陸沫燃交握的手心浸出了汗意。

憤慨，又慌亂。

他們被人群包圍在中間，對峙眾人信仰的神明。

就像一對異教徒，只要不皈依，就會被架上高臺活活燒死。

闕湉汐手指用力握緊，示意陸沫燃不要阻止。

“你保證，對我的隊友一如既往以禮相待，我就答應你。”她道。

“天喜！”

眾人斥責的目光，陸沫燃視若罔顧。

“你聽我說，現在你的情況比我糟糕，小新東子他們也得你來解釋……”闕湉汐低聲道。

小新和東子懵著臉在人群中徒勞解釋，對現在這種發展完全沒反應過來。

“不用操心我！”陸沫燃眼中冒火。

闕湉汐第一次看到陸沫燃失態。

陸沫燃明白，事情只能照著這條路走下去了。

“好好想想我說的話。”他壓著聲音道。

“好。”闕湉汐點頭應了。

陸沫燃的境遇比她糟的多。

她‘回家’去，那些‘家人’顧忌神仙，不會為難她。

可傾城觀上下信奉這倒黴公子，即便答應了會禮遇，可再對待他們幾人，尤其是陸沫燃，也難免因排斥而陰陽怪氣。

陸沫燃不僅要忍受異樣眼神繼續住在道觀，還得直面小新東子的情緒。

她光是想到這些，就已無比難受。

道觀行動迅速，已派人請來了當年‘千金’的家眷。

“勞煩讓一讓！”小湖一聲高呼，人群立即讓出一條通道來。

小湖抿著唇走在前方，身後跟了位頭發花白拄著拐杖的老太太。

“姑姑？”老太太擡著一雙渾濁雙眼，顫聲叫道：“姑姑，是你嗎？”

“……”闕湉汐望著她滿臉的皺紋，無言以對。

“千金，這是你的侄女。”公子悵然道：“你走時，她才五歲……一晃八十年過去了。”

……被塞了個八十多歲的侄女，她應該很感動嗎？

“姑父啊！”老太太伸手抓住公子，“您還是風采依舊！”

公子垂眸，耐心溫和地拍撫老太太：“明珠，你姑姑就麻煩你照顧了。”

“好，好，您請放心。”老太太應承著，殷切地轉向闕湉汐：“姑姑，咱回家去吧？”

“……”

您為什麽能叫的這麽順口……

闕湉汐不冷不熱地點了下頭，在陸沫燃的註視下上了電車。

……

“到了，姑姑請跟我來。”明珠老太太晃悠悠地下車，闕湉汐實在看不過眼，伸手扶了一把。

“謝謝姑姑，我現在老了，身子骨也不成了，沒想到入土前還能見著您，真是有幸啊。”明珠老太太絮絮叨叨地道。

這是一條寬敞的巷道，高大氣派的門前，一排從老到少站了三個人。

到了這邊，周圍沒有了圍觀的人，闕湉汐終於將悶了一晚的面具摘下。

招呼還是要打的。

“來來，姑姑，我為您介紹介紹。”明珠拉著闕湉汐到幾人面前，從老到幼依次介紹。

“這是我兒子，萊元寶，今年六十二歲。”

頭發花白，額頂堆著皺紋的老人笑著鞠躬：“姑奶奶好！”

“……”闕湉汐嘴角抽了下。“……元寶好。”

明珠指著中年人：“這是我孫子，萊盈餘。”

四十歲模樣的男人熱乎地躬腰：“老姑奶奶好！”

……這就當上老姑奶奶了？

闕湉汐幹笑道：“盈餘好。”

最後是位二十來歲模樣的年輕男人，模樣還算清秀。

明珠道：“這是我重孫子，萊得利！”

得利激動地一鞠躬：“老祖宗好！”

“！！！”

她當祖宗了？？

您比我看起來年紀大啊公子？

闕湉汐被震的差點被口水嗆死。

“咳……得利好。”

她家這名字太好記了，都跟錢有關。

“好啦好啦！時候不早了，讓姑姑她老人家先歇著吧！”明珠老太太趕著一堆大齡後輩回去，對闕湉汐道：“姑姑，我帶您去您以前的房間。”

“好。”闕湉汐老人家淡定地應了。

雖然夜色已深，但一走進大門，她就感覺到了迎面而來的世家貴氣。

庭院深深，腳下石面光滑細膩，在月輝下泛著光影。

穿過二道門，在長長的木回廊上蹬蹬走過，才到了她以前所在的院子。

假山、魚塘，看起來很是眼熟，和道觀中擺設相似。

只是，這裏憑生了幾許荒涼，並沒有道觀維護得宜。

推開屋門，內部擺設也與道觀相似，由正堂和內室組成。

明珠老太太按開燈，屋裏幹凈中帶了些潮濕感，大概是緊急打掃出來的。

“姑姑，您早些歇著吧，我明天找您敘舊。”明珠老太太說道。

“好。”闕湉汐道。

明珠老太太年紀大了禁不住熬，又囑托兩句有需要盡管提後，就拄著拐杖回去了。

闕湉汐仔細打量這間屋子。

厚重的實木桌椅，千工拔步床，博古架上擺著許多小玩意兒。

陶瓷的仕女身姿曼妙、毛茸茸的一窩小鳥栩栩如生、晶瑩剔透的小馬兒、憨態可掬的一群金貓崽……

闕湉汐掂起只小貓崽，不由咋舌。

沈甸甸的，絕對是純金。

種種細節表明，這位‘千金’在家裏很受寵。

她踱著步來到銅鏡前。

昏黃鏡面上，映著她的臉有些朦朧。

闕湉汐忽然覺著這些比她年紀大不少的古物件有些瘆人。

闕湉汐留著燈爬上床，打算琢磨下陸沫燃讓她想的那席話。

但剛挨上柔軟的被褥，一股強烈的困意將她籠罩，幾乎瞬間讓她昏睡過去。

紛雜迷亂的夢境將她籠罩，拉扯著回到一段不知年月的過往裏。

夢中一片烏沈沈的天，風雨欲來。

她和一名儀態端莊、相貌大方的粉衫女子挽著手從一家店鋪出來。

一絲不亂的發間步搖輕晃，襦裙層疊精致。

兩人端著疏離孤高的大家閨秀氣勢，卻正悄聲交談著接地氣的八卦傳聞。

“聽說前陣子有位江公子搬來青城，模樣生的俊極了，好幾家小姐都邀他一同游玩。”

她道：“我也聽說了。阿莉，據說那位江公子可是位花心公子，前腳搭這個，後腳攀那個，來者不拒呢。”

阿莉微微昂頭：“到底是門戶小，不就臉生的好一些麽。一個個臉面都不顧了。”

“喔？”她問：“你見過？”

“……沒有。”阿莉忍不住彎唇：“但我是那種只看外表的人麽？”

“不是不是，你不僅看外表，還看家世出身，還有親戚好友……”她也繃不住微笑起來。

阿莉嗔怒一眼，“你還笑我……千金，你不是這樣的麽？”

‘千金’這個稱號威力強如五雷轟鳴，瞬間劈散了眼前場景。

闕湉汐一陣激靈，猛然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精致的雕花紋理劇烈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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