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阿花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受她怨念影響的村民們都開始瘋狂期待新生命降生。

實質上已是鬼魂的村民們不可能再生出孩子。

自己生不出，就想別的法子。

拉能生的人進村就是了，不願意的話，吃了就是了。

到底是有身為鬼的本質。

即便他們以為自己是人，也處處透出著詭譎。

闕湉汐將整個破村史捋下來後，簡直情緒翻湧，汗毛倒豎，整個人都不好了。

怎麽會有這麽愚昧的人類？

“真的是畜牲！”小新眼圈紅了。

“貪欲是無窮盡的。”夜鶯垂下眼簾，“人心可怖。”

門外的火勢洶湧猛烈，吳阿花的身形在屋外村民們的哀嚎中越來越萎靡，卻強撐著不願煙消雲散。

“走吧。”夜鶯道。

“好。”闕湉汐道。

小新一時反應不過來，嘴唇動了下，又合上了。

闕湉汐俯身蹲下來直視吳阿花，“跟我們走吧，有一個地方，或許會知道，你的孩子在哪兒？”

吳阿花猛然攥住闕湉汐的手，“哪裏？”

“神明那裏。”闕湉汐道。

“不，神明不管用，祂早就不管破村了。”吳阿花愴然搖頭。

“去看看吧。”闕湉汐淡聲道：“或許，神明一直在等你呢？”

吳阿花木然瞪著闕湉汐，滿眼不信。

可是，做為一個母親，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希望，她也不會放棄那一絲可能性。

小新終於忍不住了，她低聲道：“夜鶯，神明在哪兒？”

“山腰的小屋裏。”夜鶯道。

小新睜大眼：“那個嬰兒真的是神明？”

“不一定。”夜鶯道：“或者……”

他頓了下，沒有說下去，只道：“去一趟就知道了。”

闕湉汐穿過熊熊火光帶著吳阿花出去時，任靜正默默佇立在柵欄外面。

她仰著頭，神情平靜，樣貌整潔，靜靜聆聽村子中一陣陣的哀嚎慘叫。

闕湉汐看向任靜時，對方坦然和她回視，甚至還勾出一抹微不可查的微笑。

她真的是位溫婉清秀的女孩子。

“你們去哪兒？”任靜溫和問道。

她這麽平和，闕湉汐一時還真有點不習慣。

“去道觀。”闕湉汐道。

“我和你們一起去吧。”任靜好像對這個答案一點也不意外。

“？？？”闕湉汐無法拒絕。

東子推著摩托三輪出來時，闕湉汐一眼掃過去，眼角抽了抽。

一堆摩托三輪形狀的焦黑色廢鐵銹架子，隨著癟剩輪框的輪子嘎吱嘎吱往前吱嚀，闕湉汐簡直佩服東子：能把它推出來是怎麽做到的？

“唉，成這了。”東子道：“今兒早上還好好的，我就想著看這位……”

他指著吳阿花，半天沒想到形容詞，“就想看她能不能修好。”

噗……修好？那叫修嗎？

吳阿花慘然搖頭，她被所有鬼魂反噬，又挨了張仙臨符，這會兒沒有神魂俱滅都是怨力強大了，根本作不了妖。

“我來吧。”任靜踱步上前，將手放在摩托車把上。

瞬間，摩托三輪銹跡褪去，湛亮如新。

厲害了！

闕湉汐心裏打鼓：您這是……圖啥？

任靜已熟練地上了車鬥，抱膝縮在角落，招呼道：“上來吧。”

……大姐你這樣我有點慌。

闕湉汐忽視了小新東子不斷發出的詢問眼神，默默上了車。

別問，她也不知道。

四人兩鬼在詭異的氛圍中一路疾馳，很快沖到了山腳下。

攢著勁兒爬上山腰後，即將解開的懸念沖擊著幾個人的精神，緊張感讓他們都忽視了疲累。

任靜面不改色地跟進了矮屋中，吳阿花卻面色一變，有些痛苦地停下了腳步。

“你們是不是騙我！”吳阿花猶疑著萎頓在地：“這裏有仙氣克我，我不能進去！”

闕湉汐不語，只是進到屋角，將破布之間的小小嬰兒抱了起來。

嬰兒白嫩的小臉均勻呼吸，睡的香甜。

闕湉汐小心托著柔軟的小身體走到門口，吳阿花在嬰兒出現的那一剎那，視線再也挪不開了。

“這是……”吳阿花緩緩起身，向前走了兩步後又害怕地止了步子，“不，不可能，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不會還這麽小。”

她這麽說著，視線卻黏在嬰兒身上，怎麽也挪不開。

“我們發現他時，他一直在沈睡。”闕湉汐道：“你真的不來看看麽？”

闕湉汐覺著自己像個引誘獵物進圈套的獵人，也不知吳阿花願不願進套……她也很想抱出去啊，可是抱出去嬰兒受不了啊。

“一直沈睡……”吳阿花不顧一切地沖了進去，撲上去抱住嬰兒，“讓我看看！”

闕湉汐小心托著嬰兒，生怕吳阿花情緒太過激動將他摔著。

“像，又不像……”吳阿花定定盯著嬰兒，眼中又溢出鮮紅的血來。

時間太久，她也等了太久，小小嬰兒的模樣不知不覺間變的模糊，她這個母親已經不能一眼認出來了。

一顆碩大紅淚珠滴在嬰兒臉上。

忽然，嬰兒像被燙著般，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他閉著眼睛哭的淒慘，聲音就像嬌弱的鳥啼，一聲聲刺進吳阿花心裏。

“不哭，不哭，寶兒不哭……”吳阿花下意識抱著嬰兒溫聲哄了起來。

嬰兒哭聲稍歇，微微睜開了眼睛。

那雙明鏡純澈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吳阿花，哭聲徹底停了下來。

他忽地伸出小手，抓住吳阿花垂下的一縷頭發。

小手腕上，一顆紅色的痣異常顯眼。

吳阿花楞了。

“寶兒！真的是你！寶兒！”她攥住小小的手腕，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哭的撕心裂肺，“我終於找到你了寶兒！媽媽這麽多年，一直在找你……原來你一直離我這麽近！對不起，寶兒……”

多年夙願一朝得償，這種心情光是旁觀都會被震撼。

闕湉汐松開了托著嬰兒的手，讓吳阿花自己抱著。

她知道，現在的吳阿花，即便灰飛煙滅也不會讓懷裏嬰兒受到一絲傷害。

嬰兒的眸子中清晰地倒映出吳阿花的臉。她怔怔看著，好似怎麽也看不夠。

忽然，吳阿花緊緊摟著孩子，重重地往地上磕起頭來。

一次又一次，咚咚的磕頭聲一直沒有停歇。

微弱的金光在屋中亮起，一道金光飛出嬰兒身體，停留在空中。

金光動了動，漸漸落地，化成一位眉目祥和的老婦人。

老婦人身形虛弱，一副隨時將散的樣子。

“你終於來了。”老婦人憐憫地看向吳阿花。

“仙人。”闕湉汐一行四人齊聲喚道。

“多謝你們。”老婦人轉身看向他們，語含歉疚地說：“這次，實在是為難你們了。”

是真挺為難的，差點把自己都賠進去了。

闕湉汐內心抽搐，面上掛著溫和無害的笑意：“您客氣了。”

“呵呵……”老婦人輕笑出聲，眼神洞若觀火，仿佛能看出闕湉汐想的什麽。

“我這一遭也是無奈。”她低聲解釋道：“我本也出身破村，一生與人為善，才在終了得了個神格，做了這裏的地仙。

破村被孤立時向我祈願，我尋了附近鎮上的仙人幫忙，才使得村裏和外界連通。本意是讓他們慢慢走出去，誰知……這一群孽障鬼迷心竅，直奔那邪門歪路上走。

我發現時，已經釀成數樁慘劇，只能降下神罰亡羊補牢，希望他們悔悟，可是……”

可是貪婪的人心根本不願上岸，他們索性背棄神明，沈入黑暗。

“那天早晨，我聽到了一位母親的心聲。”老婦人看著吳阿花道：“她沒有向我祈願，但我聽到了她強烈想要尋回孩子的意願。她的孩子還沒來得及被賣走，那兩人抱著孩子往外走時被我阻礙，一整天都沒走出去。他們竟就丟棄了孩子，走了。”

“當晚，破村的大火熊熊燃燒時，你的孩子就躺在野外啼哭。”老婦人道：“為了讓他存活下來，可真是費盡了我的心。我將一身仙力和神格都放在他身上，讓他性命維續的同時，自己卻陷入混沌。直到有附近仙人察覺異狀，為我續了些神力，我才有餘地請仙界召喚你們過來解決。”

然而我們過來後您又陷入混沌，根本什麽也沒來得及說。

闕湉汐嘴角抽了抽。

“仙人，”夜鶯忽然問道：“每次過來的人選，不是隨機的？”

倘若這次來的沒有天喜，任務八成會失敗。

“你猜的不錯。”老婦人點頭，“但再多的，我不能再與你說了。”

夜鶯只需聽到這個答案就夠了，於是輕點了下頭，沒有追問。

“仙人，”吳阿花顫著身子擡頭：“那兩個人是誰？”

是了，吳阿花駐留人間許久，除了牽掛孩子，還有憎惡仇人。

若是不讓她手刃仇人，這樁事，還了結不了。

如今嬰兒從‘冷凍’狀態解除，老婦人終於能施展些仙力了。她目光望向遠遠的破村方向，伸手輕召。

很快，兩個黑色霧團臨空飛了過來，落到道觀中，緩緩化成人形。

是兩團被燒黑的焦炭人。

“……”

老婦人揮了揮袖，焦黑之色頓時褪去，兩個鬼影拼命掩藏的身形顯露出來。

“村長？老吳嬸？呵，是你們兩個啊……”闕湉汐緩緩磨牙，被迫‘現場表演’的仇她可記著呢。

“啊——”吳阿花尖嘯起來，滿臉不敢置信。

嗯，這狀況，根本用不著闕湉汐自己尋仇。

闕湉汐很理解她的感受。從吳阿花和這兩個人的相處中，她應該對這兩人的懷疑很淺，甚至，心裏仍當他們是長輩。

可他們卻捅了吳阿花致命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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