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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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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晨曦漸漸明朗,往常這個時候,弘文帝已經由著下人更衣,準備上朝。

而此時,承毓宮無人侍候,寂靜如斯。

弘文帝看了眼面染疑雲,不聲不響的易十三,“你還有一半的時間。”

易十三將指環在手中摩挲片刻,又看了眼手中的幽冥短笛,猶豫是否要說出自己就是當年的射聲校尉李由。

既然皇上一直在找自己,絕不可能不問藍玉。若今日承認身份,藍玉犯的便是欺君之罪。若不承認,自己恐怕難活著走出承毓宮。

奉事堂的王公公已經來了幾趟,說是丞相尚書大人都在外面等著見皇上,有折子要奏。

弘文蹙了蹙眉,“朕龍體不適,不見。”

易十三看著那悠閑品茶的背影,抽了抽嘴角。

“你曉得欺君之罪要如何處置吧?”弘文帝轉頭看向易十三。

易十三將抽起的嘴角改為微笑,心裏已經衡量了個透徹,藍玉是死人,死人欺君大不了被降個名頭,自己可是活人,一旦被定罪可能就要去見藍玉了。

雖然他很感激藍玉,但是他也不想死。

易十三摸了摸鼻子,眼睛不敢看弘文帝,“其實,陛下找的人在……”

“太後娘娘駕到——”

一聲急促的報喊聲打斷了易十三的話,易十三向門口望去。

果然是一臉倦色的太後娘娘,身邊還跟了四王爺。

易十三拼命向四王爺使眼色,無奈四王爺一路都在搖自己的扇子,笑的勉強。

太後倦中帶怒,連弘文帝的請安都充耳不聞,直接走到了易十三面前。

易十三在他們進門的時候就慌慌張張跪了,此刻盯著腳前的折枝蓮紋襟擺,大氣也不敢出。

“你們一個兩個不都要招魂麽,這幽冥玉左右又只能附一個人的魂魄,便不如毀了他——”

易十三手中一空,還未回過神,耳邊清脆一聲巨響。

幽冥玉帝與他手中的指環同時碎在了地上。

四王爺臉色瞬間煞白,他的眼前有一摸紫色在煙消雲散。折扇落地,人幾乎如餓狼撲食般撲到了青玉碎片上。

“母後,司天監的話如何能全信,幽冥玉若真能招來國難,早年便有應驗……”弘文帝看向地面,眸色漸漸陰郁。

太後冷笑一聲,“你只當沒有麽,藍玉當年有多大權力,支持他稱帝的人又有多少,若非你父親執意讓你跟隨他,你以為他會讓你登位?”

易十三心頭一跳,偏頭去看弘文帝。

弘文帝眉色不展,“他若當真有心稱帝,當年也不會在北疆駐守多年,守而不發。”

“那要是他在北疆私屯兵力呢?”太後瞥向地面面色煞白的四王爺,“藍玉的事便到此結束吧,立遼東王的女兒為親王妃的事兒,你們多上些心。”

遼東與勁柔接壤,遼東王此前與勁柔傳出不合的消息,若是此時能與之聯姻,勁柔便不足為懼,只是辛苦了四王爺。

幽冥玉碎,逝去的王妃難回,只能迎新王妃了,易十三嘆了口氣。

“至於這些滿口胡言的術士,刺客身份還未查清,怎麽能放任禦前……”

弘文帝打斷道:“還是讓兒臣處理此事吧。”

“丞相與尚書還在乾清宮等著,你還有閑心處理這些瑣事?”太後盯向易十三,“先押去大理寺吧,審完了再說。”

易十三驚愕擡頭,大理寺是重刑之地,若是進了那兒,幾番會審下來難保自己不會脫層皮。

無措的看向那明黃袍服的人,卻見那人微不可查的點了頭。

心裏一涼,已經被人拖拽了出去。

執法的刑官用牛皮鞭勾起面前的臉,“你有一副好長相,可惜這兒不是憐香惜玉的地方,還是早些招了吧,嗯?”

易十三皮笑肉不笑,露出無害的眼睛,“差爺想要我招些什麽?。”

“誰派你行刺?”

鞭子離開,易十三垂下頭去,一個聲音輕小道:“可是四王爺?”

朝中勢力分散,四王爺如何都會樹敵,這人只怕是四王爺敵對一方。易十三搖了搖頭,“我,只是望月……”

“哼,捆上吧!”

……

鞭風火雨直至子時,忽然有人喊道,“他的臉……”

刑官聞言看向剛被澆了一桶涼水的易十三,卻觸到那面龐上若隱若現的東西,邊緣浮起,似乎是一層極薄的面皮。

有些猶豫的揭下那層東西,刑官猛然後撤了一步,聲音不穩,“去,去稟報皇上。”

一泓衣角剛跨出奉事堂,便有人報,四王爺在承毓宮等陛下。

弘文帝手中把玩著一枚東珠,目色深晦,“東西補好了麽?”

孫公公適時地遞上工匠門熬夜補上並且磨光的指環。

弘文帝接過極自然的戴在手上,將東珠換下。

孫公公手捧東珠,將那黑色的指環望了幾眼,抓了抓耳朵,不明白東珠怎麽會比不上一個普通指環。

剛進承毓宮便見到四王爺失魂落魄的樣子,饒是他在如何掩飾,終究那一日的反應落在了弘文帝眼裏。

“人死不能覆生,朕會讓人追封她為碩親王妃,也算是告慰亡魂了。”

弘文帝端起茶來慢飲。

四王爺扯起一個淡笑,有些苦澀道:“多謝皇兄恩賜,只是我今日不是為了此事而來。”

感受到上方一道探究的目光,四王爺繼續道:“是為了上次那個太監。”

昨天自己所有心思都在幽冥玉上,又攝於太後的威勢,不能求情,所以今日一早便來了。

“昨日,你不是聽見了,他在大理寺。”

“他不是刺客,是我讓他進宮取幽冥玉的。”

弘文帝不動聲色道,“他武功不弱,是你府上養的私士?你知道太後忌諱什麽,此事便由大理寺處置吧。”

“可是,”四王爺扇子在手中轉了數圈,終道:“他不是普通的暗衛,是藍玉將軍的人。藍玉將軍出征前再三囑咐我要保證他的安全,我才收留了他。此次進宮是他自願前來,這才……”

“藍玉的人?”弘文挑了挑眉,似乎想到了什麽,“為何要將他交給你?”

“這,西沙之戰的時候,易十三被北夷所擄,後來卷入了那場天火,藍玉將他救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是重傷了……”

弘文帝手上的茶杯一頓,浮現出藍玉遞交的折子。

“……攝聲校尉李由西沙之戰被北夷所擄,後西沙突起天火,李由葬身火海。臣遵李由身前夙願,將其骸骨葬於北疆,恐負聖意,不能帶其回京……”

同樣是西沙之戰之戰中受傷,同樣對藍玉有了解……

“你先回去吧。朕不會讓他死。”

牢房外。

太監抖如曬糠。

“……那人容貌有異,奴才去回皇上,半路遇見太後,太後就讓人把他提走了……”

“……容貌有異?”極慢的聲音從弘文帝嗓子裏出來。

“是,那人臉上帶了張面皮,面皮下面的臉全毀了,像是燒傷,十分可怕……”

四王爺說易十三是藍玉特別交代照顧的人,試問軍隊裏除了李由又有誰值得藍玉花這樣大的心思。

弘文帝身形狠狠顫動了一下,被孫公公立即扶上,“皇上?”

“去朝陽宮。”

朝陽宮內的庭院裏,一身金色華服的太後正坐在石桌旁擺弄一盆矮青松,看見門口進來的皇帝,也未停手,只輕聲道:“你看這松長的好不好?”

弘文帝直接坐下,打量了一番,“不好,我記得它是前年送進來的,如今卻還是當時的大小。”

“我讓人用養料好好養著,木條支著,它卻不大領情。”

“母後若是能讓它按照自己的想法長或許好些。”

青松在石桌上靜默,太後卻仍不厭其煩的將一些泛黃的枝葉裁去,忽然道:“你還記不記得你來上京前一夜我問你的話?”

弘文帝看出她臉上突顯的厲色,恭敬道:“記得,母後當年問我,為何要做皇帝。”

“那你是如何答的?”太後掀起眼皮。

“一為父母不受拘禁,二為天下百姓安樂。”

“你問藍玉要人的事當年卷起的風波還不夠大麽,你那幾個舅舅時常尋你錯處,眼下他們雖不在京,你的皇位也未必坐的安穩。朝堂平穩了,百姓才能安樂。”

“李由也是朕的百姓。”

伴著松枝斷裂的“哢嚓”聲,“惑亂君主的百姓?”

弘文帝忽然起身朝殿內走去,“兒臣先把人帶走了,便是惑亂,朕也能護住他。”

“今日,只怕你護不住他。”

身體一僵,摸到緊閉的門頁手頓在半空。

最終,還是一腳踹開了殿門。

大殿中央,一個瘦弱身影蜷縮在一片血泊中,鞭傷烙傷使得這具身體格外可怖,但最可怖的應該是他的臉。

有人要去扶易十三,被弘文帝制住了,他親手將地上的人抱起來。

比想象的還要輕些的身體就挨在他的胸膛上,溫熱的血很快浸透衣襟。

太醫院的人趕到承毓宮的時候便見到弘文帝滿身是血,慌裏慌張的要為皇帝查看傷口,卻被指引看向床榻。

舊傷添新傷,太醫不敢說沒有把握,只好讓人去尋醫谷的神醫。

易十三醒來的時候,已是秋日。

窗外黃葉滿地,卻無人打掃,像是很僻靜的地方。

弘文帝在屋內的一方幾上批折子,看了他幾秒,起身遞給他一杯熱水。

易十三要跪,被弘文帝另一只手攔了,“可還有不適的地方。”

“沒,沒有。”易十三幹巴巴笑了。

弘文帝將水放在床頭,轉身屋內的爐子加了些銀炭,“你以後就住這兒吧。”

不知是不是錯覺,易十三覺得面前的皇帝有些憔悴,聽到這話尚未換過神來,緩了緩道:“奴才還是去西六所……”

“你的事,四王爺都與我說了,他前幾日已經領兵去了西沙,你也沒地方可去,就住在這吧,想住多久住多久。”

“四王爺去了西沙?那遼東王的婚事?”易十三記得此前已經傳出聯姻的消息了。

“擇了丞相的兒子去了。”

“哦。”

易十三躺回去,看弘文帝批折子,看了會兒覺得沒趣,又問道:“這是哪兒?”

“七方殿。”

“七方殿?”

將筆尖的墨添滿,弘文帝斟酌道:“朕的後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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