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關燈
尤茗一身藏藍色袖邊袍,飄飄然坐在舒乾的對面。

“世子爺才是,多日不見,這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也沒跌啊。”

舒乾輕輕一笑,開門見山道:“我聽聞最近上京城內發生了不少事情,想必耳目通達的尤兄也一定有所了解。我這次找你,是為了白丁先生口中的那件事。”

“世子確定要在這裏說?”尤茗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那不是本世子近日來囊中羞澀,付不起尤兄這高昂的包間費嘛。”

尤茗知道舒乾是在蹭吃蹭喝,寵溺道:“那就請世子移步二樓包間,我們詳談。”

二樓包間內,舒乾打量豪華的裝飾——桌上擺著舶來的水晶杯和上好的景德鎮纏枝花瓶,墻上掛的是蘇州有名秀娘手工繡制的八駿圖。

“尤兄果然有錢。托尤兄的福,我等窮苦潦倒之輩才能時常來這上等包間內見見世面。”

尤茗道:“世子這是在諷刺我?”

舒乾:“哪敢啊,這不是有事請尤兄幫忙,所以‘物盡其誇’嘛。”

尤茗聞言,無奈地笑道:“哪有求人幫忙還連個包間費都不給的道理?也就是你對我了。”

舒乾摩挲著自己光潔的下巴,神色泰然,甚至有一絲自豪道:“這話你就說錯了,我求其他人辦事的時候,好像也不愛花錢。”

“行了,誰讓我栽在你手上了呢!上京城第一摳門!“”尤茗打趣,“找我是為了玉璽失竊一事?”

舒乾正色道:“知我者尤兄也,作為前盜賊組織頭目,尤兄那裏可有什麽線索?”

“你都說了,是前頭目。”言下之意就是我也不知道現在的盜竊案線索。

舒乾擡眼,直視尤茗的眼睛。見他神情坦然,只眼中透露出玩味的神采,便知他知道,只是不願意直接給。

“尤兄想要什麽,我這裏若有,都可以提。”有,可以提,但我不一定給。這是舒乾一向的風格。

尤茗給舒乾倒了杯茶,“我向來饞世子親手釀的酒。”

舒乾接過茶,表示這個要求可以給,“不就是酒嘛,回頭我給你釀個十壇八壇的,如墟鼎一般大的壇子。”

“不過要我說你也是,一個如此好酒之人,不開家酒館,開茶館作甚。”

尤茗試探一笑,“我開茶館,皆因世子愛喝茶聽書。世子若某日愛上了品酒,我便在這長安街開家酒館。”

舒乾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兄弟你別說了,我害怕。我爹還等著我給他娶媳婦添孫子呢。”

雖然舒乾著實是個女兒身,但他基本上記不太起來這件事情,除了每個月都那幾天。因此他幾乎不需要偽裝,當男子當的十分自然。

尤茗的試探變成了苦笑,“開個小玩笑罷了。不過我想要的酒,不是世子所說的十壇八壇那麽簡單。”

“我想要的,是你埋在南陽王府桃花樹下的那幾壇。”

“你怎麽知道我家桃花樹下埋了幾壇酒?”舒乾驚訝,內心思緒萬千。尤茗連這個都知道,那他在桃花樹旁邊的梨花樹下埋了私房錢的事,豈不是也很不安全。

舒乾開始擔心他好不容易藏好的私房錢了。

尤茗沒有回答舒乾的問題,而是接著自己的話,問:“怎麽,世子願不願意割愛?”

俗話說得好,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雖說尤茗已經金盆洗手退隱江湖了,但被他惦記上的東西,估計也不那麽安全。舒乾琢磨著,桃花樹下的那幾壇酒,是他小時候釀的,除了年歲久了點、用料講究了些,也沒其他的特別之處了。用幾壇酒換一個重要情報,完全不虧啊。

尤茗雖好酒,但他作為一個商人,一個能夠把茶館開向全國的成功的商人,理應不會做虧本的買賣。他明明可以提更實際有用的要求,為何偏偏要這幾壇酒?

“世子可是在掂量我為何非要這幾壇酒?”尤茗對上舒乾的視線,目光誠摯。

舒乾點頭:“對啊,尤兄為何非要這幾壇不值錢的酒啊?”

“以世子的聰明才智,應該知道答案才對。”

舒乾搖頭:“不,聰明的我並不知道。”

尤茗見舒乾並無佯裝之意,便知這不知道,並不是筐他的意思,而是真的忘了。

十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下著大雪的寒冬。那時的尤茗,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小賊。他跟著師父劫富濟貧,偷雞摸狗。

那一日,大雪覆蓋了上京城。雪是那樣無暇,讓人不忍心用骯臟的足跡玷汙了它。尤茗給自己放了一天假。

他隨便挑了一個氣派人家的庭院,坐在院墻上,看茫茫大雪染白整個世界。

院內,一位小公子獻寶似的,指著排成一行的三壇酒,對衣冠楚楚的中年人道:“爹,你看,這是我今日釀的酒。用冬至後第一場雪水,優良育種的唉麻糯米,和我獨家秘制的酒曲釀造而成。我給它取名叫‘雪染’。”

尤茗想,名字倒是好聽,不過味道,想來一個小孩兒釀的過家家酒,味道能好到哪裏去。

小公子繼續道:“我們把它埋在這桃花樹下,等來年開春,喝酒賞花可好?”

中年人摸摸小公子的頭,提議道:“我兒未及冠,如何能喝這麽多酒?不妨多埋一些時日,讓酒味更悠,入口更棉柔。”

“那我多埋些時日。”小公子仰起頭道:“不如,不如等我成親之時,把它挖出來,與妻共飲。”

墻上的尤茗嗤笑:一個小屁孩兒,想法倒挺多。

中年人只是慈愛地拍拍小公子的頭頂,面露深思之色,並不言語。

尤茗看到小公子找來鐵鍬開始挖坑埋酒,覺得沒什麽意思,倒不如繼續看隨風飛舞的雪花有趣。

中年人大概和尤茗的想法一樣,覺得孩童玩鬧無趣,在原地站了會兒,就離開了。

尤茗看雪看得入迷。他想,世界上怎麽有這樣純白高潔又美麗的東西。他伸出棉袍下的手,企圖去接那空中搖曳的一抹白。

雪入掌心的一瞬間,融化成一小攤水。

尤茗看著那一灘水,悲從中來。雪花啊雪花,你也覺得我不配接住你嗎?

“唉!”

一聲嘆息入耳。

是誰聽到了他心底的悲傷嗎?尤茗想,他的目光也由掌心移至空中,四下搜尋聲音的來源。

“唉!”

又是一聲嘆息。

尤茗循著嘆息聲,找到了始作俑者。

那高門大院裏的小公子,此時正低頭看著埋好的酒,愁眉不展,連嘆不止。

“為什麽爹他總是排斥我娶媳婦兒的事情呢?難道他怕我有媳婦兒之後,留他一個人孤零零的沒人照顧嗎?唉,大人的居安思危想法真是難以理解。”

尤茗不禁嗤笑出聲。所幸那日風大,那輕飄飄的一聲笑,被風吹散了,沒能入小公子的耳。

現在的小孩兒,已經在考慮家庭關系了嗎?尤茗想,他這麽大的時候,想的是什麽呢?

想的是如何不餓死,如何不受欺負,如何見到明天的晨光。

那日,尤茗在高墻之上待了許久。

結果就是成功把自己凍病了,高燒了三天三夜方才轉好。

也是自那日起,尤茗對那埋在桃花樹下的三壇酒產生了執念。他是個賊,惦記上的東西大都能偷到手,尤其是這種無關大雅的小物件兒,偷了也便偷了,不違反他竊道。可也不知為何,每每路過那裏時,想到的不是如何偷走那三壇酒,而是小公子當日被凍得發紅的臉龐,在雪白狐毛的掩映下,愈發可愛。

直至尤茗盜賊生涯結束,宣布金盆洗手之時,那三壇子酒,依舊好好地埋藏在桃花樹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