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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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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喊道:“跛娘,跛娘在家麽?”

跛腳的老人從梁佑堂身後站出,笑著輕聲說道:“二嬸,咋地了?”

那被喚做二嬸的婦人說道:“棒子苗,多了一筐,給你點,要不要?”那跛腳的婦人連忙道謝說道:“好的好的,謝謝二嬸了啊。”梁佑堂連忙上前將那婦人手上的棒子苗接下,並連連道謝。

待那婦人走開,這跛腳的婦人看了一眼方正,似乎有著什麽心思,可也就是在眼神裏一絲掠過。將手中的面和醬菜遞給梁佑堂說道:“佑堂,你也吃吧。”

梁佑堂將醬菜放在桌前,然後坐下,沖著方正說道:“嘗下俺娘的醬菜,可下飯了,俺在外打工都帶著這個呢。”

方正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得低頭吃起面來,的確,面很香,醬菜也很香,那香味似曾相識。

那婦人看著方正埋頭吃面,微笑著說道:“小夥子,慢些吃,別燙著。”

母子二人,時隔二十多年,再次見面,時間好似揮揮手便沒了一樣,可遺留的隔閡卻是那般的厚重,讓方正不願去面對眼前這一切。

婦人看著方正吃面的模樣,笑著問道:“小夥子,不是本地人吧,從哪裏來的啊?”

方正猶豫了片刻,想了想,說道:“上海來的,旅游,路過。”

那婦人聽方正這麽一說,嘴裏自言自語的說道:“上海,好遠啊,比紹興還遠吧?”說罷便轉身一瘸一拐的朝屋內走去。

方正聽那婦人念叨著紹興,全身肌肉不禁都繃緊了。

就在這時,院子門被推開了,走進來一年輕女子,只見那女子年紀與梁佑堂相仿,長相身高也有幾分相似,不一樣的是,皮膚甚是白凈,鵝蛋臉,看起來有幾分稚氣未脫,卻又給人一種有著這個年齡不相符的成熟與穩重,穿著樸素,頭戴一頂草帽,紮了個普通的馬尾辮。背著一大捆青草,手上還拿著鐮刀。

梁佑堂一看,連忙放下碗筷,起身前去迎接,梁佑堂說道:“不是和你說了地裏草下午俺去割嘛,你怎麽又往地裏跑。”那年輕女子笑著說道:“哥,我又不累,鍛煉下也好嘛。”梁佑堂說道:“一早村裏有人來收羊,哥賣了幾只,你拿著錢明天回學校去,別擱家耽誤學習。”

那女子聽梁佑堂這麽一說,自顧自地將青草一把一把的扔進羊圈,說道:“哥,錢先給娘看病吧,我身上有錢。”沒待梁佑堂回話,屋內那婦人應該是聽見那女子聲音了,透過窗戶說道:“佑月回來了啊,趕緊洗洗吃飯吧,別忙活了。”

方正一聽,這應該就是梁佑月。

梁佑月轉身,才發現院子裏來人了,於是笑著說道:“家裏來客人了啊?”梁佑堂看著方正說道:“俺小妹,省城的大學生呢。”然後對梁佑月說道:“騎車路過的外鄉人,討口水喝,娘讓吃碗面再走。”

梁佑月沖著方正笑了笑,說道:“你好,你先吃著啊,不要客氣。”

說罷走向屋內,梁佑堂重新坐下和方正一起吃飯,方正好奇問道:“這個時候,學校又不放假,她怎麽在家?”梁佑堂笑了笑說道:“俺娘身體不好,俺回家照看,俺小妹說俺是粗人,不放心,請假回來的,待一兩天就回去。”

方正聽梁佑堂這麽一說,下意思的問道:“你母親身體好像是不好啊。”梁佑堂一聽,面帶愁雲的說道:“俺娘命苦,俺還沒記事俺爹就沒了,俺娘一個人拉扯俺們兄妹,吃盡了苦頭,這幾年俺出去打工,小妹上了大學可以貸款念書,家裏日子好不容易好點,她卻得了病。”聽說父親早已不在了。方正吃了一驚,筷子差點掉落了下來,可還是盡力的掩飾著,只得順著梁佑堂的話淡淡的說道:“什麽病啊?”梁佑堂嘆了一口氣說道:“這兩年一直身體不好,頭疼,可她熬著不向俺說,一個月前疼的暈了過去,村裏人打電話給俺,俺回家帶她在縣裏查出來說腦子裏長了瘤子,要開刀,縣裏不敢給開,俺娘自己現在還不知道,俺尋思著得去省城大醫院,這幾天在聯系人把羊都賣掉,加上手頭攢的和借的錢,應該就差不多了。”聽梁佑堂這麽一說,方正心中咯噔一下,拿筷子的手似乎都顫抖了一下。他實在沒想到,這一家子人現在是這個境況。

梁佑堂見狀,連忙說道:“咋地了,噎著了,沒事吧?”方正回過神,連忙擺擺手。記憶裏,生母似乎是有點跛腿,可沒曾想這麽明顯。於是說道:“她那腿一直都這樣麽?”梁佑堂搖搖頭,說道:“俺娘這腿年輕時候落水落下的殘疾,所以村裏人都喊俺娘是跛娘,以前沒那麽明顯的,這兩年越來越明顯了,醫生說可能和腦袋裏那瘤子有關系。”

方正聽完梁佑堂這麽一說便不再說話,低頭邊吃邊想著什麽。

吃完面,方正拿起桌上梁佑堂裝滿水的水壺,起身拜別,推車臨到門口,正待出門,方正突然停了下來,他心裏鬥爭了好久,他想:即便不相認,也不能由著她生死不管,畢竟這是給自己生命的女人。他回過頭,對梁佑堂說道:“去上海做手術吧!那裏醫療條件好些。”梁佑堂頓了頓,然後說道:“俺們也想啊,可去省城錢都不夠,要借,去上海哪來那麽多錢啊?”這時梁佑月跑了過來,手裏拿著一袋醬菜,對方正說道:“俺娘見你吃這醬菜習慣,讓給你帶些。”

方正看著梁佑月手上提的醬菜,不知該如何是好,緩緩接過後,看著那袋醬菜說道:“剛剛你哥哥和我說了你母親的病,你們來上海找我吧,我在醫院上班,認識很多慈善援助的機構,能給你們弄來錢給她看病。”說罷取出隨身攜帶的紙和筆,將自己的電話和醫院地址寫給了這兄妹二人。梁佑月聽方正這麽一說,有點不敢相信,盯著方正看了半天,說道:“真的麽?真的能去上海找你幫忙麽?”方正點點頭。

兄妹二人將方正送下門前的小山坡,兄妹二人一點沒有察覺眼前這人便是母親苦苦尋找的失散多年的大哥。方正騎車便走了,走出不遠回頭朝那破舊的大門望了一眼,腦海裏這一眼望去,是那麽的熟悉,多年前似乎也這麽望過。

回到魔都上海,立馬就重新上班了,工作如常。

下班後回到家中,不一會兒沈苗便過來了,沈苗領著買來的菜進了門,看著方正撅著嘴說道:“下班也不等我一起。”方正轉過身,說道:“我身體沒什麽問題了,你不用來回跑了。”沈苗沒想到,方正見到自己第一句話是這個。她緩緩的低下頭,看著手中擰著買回來的菜,瞬間,她覺得甚是委屈,眼淚不自覺的滴了下來,片刻之後,她抽噎著低聲說道:“你病好了,我就不能來了麽?”方正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背對著沈苗說道:“她都能拋棄我,你又何必這樣?”沈苗抽噎著說道:“她應該有她的苦衷,你不能因為這個,對每個人都這樣。”方正輕輕地說道:“我只是怕你有一天會和她一樣。”沈苗聽罷,更大聲的抽噎著說道:“我沒有和她一樣,是你現在和她一樣了,說好的下了飛機給我打電話,你也沒打。回來都沒和我說一下就自己做主去上班……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聽到這裏,方正再也忍不住了,回過身,一把將抽噎著的沈苗攬入懷中,緊緊抱住,不停地說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沈苗這一來更覺得委屈了,緊緊地抱著方正,不禁失聲痛哭起來。

沒幾天,梁佑月便打過來電話,兄妹二人帶著母親來到了上海。

方正將跛娘帶到了腦外科,找了醫生看了下病情,兄妹二人給母親辦了住院手續。方正瞥了一樣住院號,說道:“錢的事你們不用操心了,我會幫你們搞定。”

私下裏方正找腦外科醫生了解了一下情況,情況不是很樂觀,手術風險大,花費可能會超過30萬。

麻醉間隙,方正給趙秋航打過去電話想借十萬塊錢。

方正並沒有和沈苗說起去陜北的事情,沈苗也不問。沈苗看著方正為了跛娘借錢去繳費,她心裏便明白□□分。他心想:並非方正不想認跛娘,而是有什麽隔閡一時解不開。

很快手術就安排下來了,跛娘的麻醉是趙秋航帶沈苗做,其實這是沈苗和麻醉科主任主動提出的,只是方正不知曉罷了。

下午下班之前,方正猶豫了片刻,拿起麻醉訪視單,起身前往住院病區,他要訪視的患者在骨科病區,與腦外科相鄰,同一層樓。

經過腦外科病區的走廊,隔著門玻璃,他看見了跛娘,梁佑堂、梁佑月兄妹都在,跛娘坐在床邊,似乎在交代什麽,方正突然很想知道他們母子三人在談論什麽,他不自覺地將腳步停留在了門口。

跛娘將梁佑堂梁佑月兄妹叫到身邊,說道:“佑堂,佑月,明天開刀,娘不怕死的,你們也莫怕,娘有幾件事要交待你倆。”梁佑堂默不作聲,梁佑月則坐到娘身邊,挽著娘的胳膊說道:“娘,你不都說莫得事麽,還交代啥啊。”跛娘牽著梁佑月的手說道:“娘活這麽大年紀了,什麽沒見過,人嘛,總歸是要死的,即便不在明天,也說不好在不在後天啊,所以,有些事總歸是要交代的嘛。”聽娘這麽一說,梁佑月不禁鼻子一陣酸楚。跛娘讓梁佑堂也坐下,然後說道:“娘這一生,沒做過虧心事,唯獨,對不起的是你大哥,你大哥現在也不知落到什麽地方了。”梁佑堂依舊是默不作聲,梁佑月知道母親的心思,連忙安慰道:“娘,大哥一定生活的很好,等娘病好了,我陪娘一定找到大哥。”跛娘笑了笑,似乎也這麽期待著。女兒總是會寬慰母親的心。

接著,跛娘無奈的嘆了一口氣,說道:“很少和你們說起你們大哥的事,是因為娘對不起他。”跛娘頓了頓,然後說道:“81年黃河大水改道,娘跟著家人被沖到了甘寧,羊皮筏子漏氣,一家人便都沒了,是你爹在河岸看見娘落水了,拼死把娘從河道裏拉上來的,要不娘早就沒有,也就沒你們三了。你爹人好,救了娘,給了娘安身立命的地方,還給娘看了病,娘腿跛了,可命總歸撿回來了,你爹也沒嫌棄娘腿殘疾,嫁到梁家,你爹對娘可好了,83年,娘生下你大哥,你爹可高興了,專門請了鎮子上的先生給取的名字,梁家到了你們這輩就是佑字輩了,你大哥滿月就知道笑,笑起來就像小太陽一樣得人喜歡,先生取名就叫佑陽,說他以後無論什麽大風大浪都能得太陽庇佑,逢兇化吉。”

“你爹在家和娘一起種了一年的田地,後來山西開礦,村裏有人去了,說給的錢多,你爹想以後送你大哥去鎮子上和好先生學文化,便跟著他們去挖礦,一走就是半年多,那時候沒有電話,娘又不識字,只能帶著你大哥等你爹過年回家,你大哥聽話,每天就在院子裏的那沙棘樹下玩,他特愛吃那沙棘果,每年沙棘開花他就問:娘,果子什麽時候好啊。後來你爹一年回來一趟,在礦上肯吃苦,家裏日子好過多了,87年下半年,娘又生了你倆,是雙胞胎,你爹回來了一趟,就待了幾天便要回山西,你爹說了,在他們礦上,讀了初中的就可以不用下井了,可以留在地面記車數就可以,讀了高中的更了不得啊,可以去棚子裏坐著給別人發錢,一個礦上也沒幾個念高中的呢。他說一定要送你大哥去鎮上跟著好先生念書,等你們大了,也要一起送鎮子上念書去。可誰也沒想到,你爹那次去礦上沒多久就出事了,村裏人把你爹擡回來的時候,你爹都不能說話了,他睜著眼,就那麽一直睜著,他想再看看你大哥,想再看看你倆,所以才挺著一口氣沒咽下去。”說到這裏,跛娘的聲音依舊那麽平靜,只是眼淚不住的滴了下來。

“聽說死的人幾十個,礦主就跑了,一個礦上的老鄉見你爹還有氣,沒辦法,才給擡回來的。回來,娘總不能看著你爹那麽痛苦啊,把你爹送去縣裏的醫院,醫院大夫說,人很危險了,但也沒把話說死啊,沒說沒得救,你爹待娘好,娘不能不救你爹啊,在醫院熬了半年,錢花光了,挖礦的錢都花了,可娘看見你爹的確好點了,雖然不能說話,可餵他吃東西,沒那麽費勁了,娘覺得你爹還是能好起來的,就出去借錢,後來找親戚借都借不到了,沒錢,你爹就得死啊!”跛娘一邊流著淚,一邊平靜地述說著,像是在說別人家的故事。

梁佑堂看著母親那樣,不知該如何安慰,梁佑月摟著母親,不停的給擦眼淚,跛娘斷續著又說道:“拖到88年夏天,家裏一點存糧都沒有了,你們三都開始有一頓沒一頓了,那天,有鎮子上的人上門,說他有個遠方親戚,家庭條件很好,沒有小孩,希望能收養一個小孩,那次,娘罵了他一頓,娘身上掉下來的肉,怎麽舍得把你們送人啊!”

“秋天,村裏的小孩上小學了,你大哥就在門檻上坐著,看著別的小孩子背著書包從門前路過,那年你大哥五歲,你爹還在醫院躺著,家裏一粒米都沒了,娘哪裏來的錢送他上學啊,家裏還有你倆要養活。”跛娘哀嘆這說道。

“立秋,那人再上門,娘問那人,能不能答應倆個條件,我兒去了新人家不能再吃糠咽菜了,那人說沒問題,娘又說得送我兒去學校念書,那人也答應了,然後給了一千塊錢,說是給你爹看病,娘收了那錢,然後娘就把你大哥牽給他們了。”說到這,跛娘的聲音似乎有一絲絲的顫抖。

“那年沙棘落的遲,立秋了,還沒見落,你大哥臨走還問娘要沙棘果吃,娘只好騙他,說讓他和那人出去玩幾天,回來便有沙棘果吃了,就這樣那人把你大哥帶走了。”

方正聽到這裏,心裏早就翻江倒海了,原諒不了,可也恨不起來了,怨恨被抽幹了,方正猶如失了魂魄一般,不知該何處安放自己的軀殼。

“娘透過門縫,看見那人抱著你大哥出了門,你大哥還回了頭。娘哭了幾天幾夜,實在忍不住了,便再去鎮子上找那人,拿著那一千塊錢想把你大哥要回來,那人說已經把你大哥送到浙江了,還說,準備給他念書了,哎……”跛娘滴答著眼淚,嘆氣的說道。

聽到這裏,方正再也聽不下去了,轉身,腦海裏都是那段回憶,剎那間,無比的清晰。

身後,沈苗不知什麽時候站在那裏,方正見沈苗早已抽噎著梨花帶雨了,方正也不知去上前安慰,自顧自地,失了魂一般的走開了。

“娘,大哥肯定過的很好的,您別怪自己了,送大哥走是為了讓他活下來,也是沒辦法啊。”梁佑月哭著一邊擦拭著母親的眼淚,一邊安慰道。

跛娘平覆了一下情緒,繼續說道:“那年,你大哥五歲,應該能記得點什麽的,也不知道他是不肯自己找回來,還是記不清回家的路了。哎……佑堂啊,家裏大門不能換,破舊點沒關系,佑陽回來一看,即便娘不在了,他也能知道這是他家。那棵老沙棘不要砍,那是你爹結婚前就種下的樹,你大哥愛吃沙棘,每年沙棘果落下來,記得給他留一點曬幹存好,說不定他哪天就回來了呢。”梁佑堂眼角噙著淚花,強忍著點點頭。

“你爹終究沒能熬過89年冬天,你大哥回來,記得帶他去爹爹墳前叩個頭,祭拜一下,讓爹爹安心。”跛娘吩咐完又說道:“娘要是死了,就別和你爹安葬在一起了,怕你爹怪罪娘把他陽兒弄丟了。”

梁佑月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撲到母親懷裏,嚎啕大哭:“娘啊,這麽多委屈,你怎麽從來不提起啊,娘啊,你不會有事的,這麽好的娘,大哥怎麽會恨您啊?他一定是記不清回家的路了,俺們會一起把大哥找回來,一家人團聚,一起去祭拜咱爹。”梁佑堂默不作聲,不知該如何去做,這個堅強的漢子,不善言語,可看的出,他內心極度的痛苦。

跛娘微微顫顫的從衣服兜裏掏出一個小布袋,從布袋裏拿出一疊整齊的舊版百元鈔票,遞給梁佑堂,說道:“佑堂,這是那一千塊錢,佑陽回來,遞給他,娘沒有賣他……”

沈苗靠在門口,止不住的流著淚,默默的念叨著:“你個傻子,天下哪有不疼兒子的娘啊,你真是個傻子!也不聽完就跑!”

平覆了心情,沈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走進了病房,來到跛娘面前,她細細的端看著這一生受盡磨難的老人,每一根花白的頭發似乎都是她對方正的思念。良久,跛娘開口問道:“這位醫生,您來有什麽事啊?”沈苗一下回過神來,連忙說道:“明天手術,我是麻醉醫生,提前來看看您,了解一下情況。”梁家兄妹,連忙給沈苗搬椅子,沈苗說道:“不用了,不用了,我問些情況就走。”沈苗象征性的過了一下麻醉前的訪視。跛娘笑著說道:“姑娘,方醫生也是麻醉醫生,你可認得他啊?”沈苗聽跛娘這麽一問,連忙點點頭,說道:“認識,認識……”梁家兄妹連忙說道:“俺娘能來上海看病,多虧方醫生幫忙,要不是他幫忙聯系慈善機構湊來錢,俺們只能在省城治療,真不是知道該怎麽謝謝他。”沈苗聽了這兄妹二人的話,本來想說點什麽的,可突然發現,說什麽都不合適,只得笑了笑。跛娘端坐在床邊,似乎在想著什麽心思,良久,自言自語的說道:“佑陽要是還在,應該和方醫生一般年紀了。”沈苗聽的跛娘這麽一說,心中咯噔一下,不敢再待下去了,安慰幾句便連忙出了門。

手術室間裏,沈苗看著跛娘昏昏沈沈的睡了過去。

手術進展的極其困難,腫瘤太大,病人身體條件也不好,麻醉中幾次危機處理。沈苗、趙秋航一刻也不敢放松。

手術一開始,拿了快速病理,提示惡性。

沈苗將報告拿到方正面前,方正看了一眼後,雙目緊閉,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有猜到是這個。”

轉眼已是晚上□□點了,手術進行了十幾個小時,依舊沒有結束,方正坐在辦公室呆呆地看著電腦,表面看起來無所事事,其實他內心極度的恐慌,幾次從手術間經過,猶豫再三還是沒能進去。沈苗知道方正中午晚上都滴米未進,很是心疼,訂了外賣給他送到了辦公室。方正一點食欲沒有,見到沈苗,故作淡定的問道:“怎麽樣,結束沒有?”沈苗看著方正的模樣,沈默了片刻,說道:“你怎麽不自己進去看看?”方正默不作聲,沈苗見狀,不好再多說什麽,只得轉身回到手術室。

終於,手術持續了十五個小時,在兩班外科醫生的輪流替換下,腫瘤被完整切除了。但臺上的腦外科主任說道:“腫瘤太大,雖然切了,但腦組織損傷太嚴重,具體恢覆要看醒過來的情況,活多久也不好說。”

恢覆了一周,似乎出乎意料的好,腦外科醫生給了後續治療方案,便給辦理了出院,出院那天,梁家兄妹二人打了方正電話,想當面致謝,方正沒有與他們再見面,以工作忙為由拒絕了。

沈苗從住院病例系統裏找到了梁佑月的電話,發信息給她說明是醫院沈醫生,方便以後隨訪病人情況,留下電話,及時溝通。

轉眼,便又是立秋了。

一天幹完六臺手術的麻醉,方正顯得有些疲憊,套上白大褂,走出辦公室,來到醫院大樓的天臺上,這個季節,傍晚的魔都,秋高氣爽,海風徐徐而來,透過白大褂鉆進手術衣裏,讓人格外的舒服。

沈苗給方正打過來電話,電話裏沈苗說道:“老婆婆不行了。”方正聽後,知道這沈苗說的老婆婆指的是誰,免不了心中一震,不過很快他便平覆了心情,淡淡的問道:“和我說這個幹嗎?”沈苗聽方正沒有半點的情緒失控,接著說道:“老婆婆對我可好了,回去後還給我寄了好多好吃的,我想去看看她,你能不能陪我去啊?”方正平靜的說道:“她和你我沒有關系了,你已經盡力幫助她了,這就行了。”說罷便掛斷了電話。掛了電話,方正一時之間覺得心痛不已。

晚上吃完飯,方正看了會書早早地便上床躺下了,沈苗看的出方正明顯心裏有事,不好多問,洗漱後也上床躺下。

關著燈,沈苗知道方正沒睡,她轉過身將方正扳過來,面對面,借著微弱的月光,她鉆進方正懷裏,抱著方正說道:“其實你已經放下了,何必為難自己,去看看吧,真的是最後一面了。”方正一把將沈苗緊緊摟住,低聲的說道:“看了又能如何?”沈苗想了半天,將頭擡起,用手輕輕的撫摸著方正的面龐溫柔的說道:“帶我去看看吧,我想看看你小時候的樣子。”方正想了半天,最後點了點頭。

飛機轉大巴,再買自行車,和第一次來時一模一樣的路程,只是這次,方正不是一個人來的。

初秋,黃河岸邊的那片沙棘是另一番模樣。-

方正牽著沈苗來到門前,沈苗見門前沒掛白綾,便知道跛娘還沒過世,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放下了。方正看著紅紙斑駁的木門,猶豫了半天,想了想,還是沒有敲,沈苗知道方正心中有點疙瘩解不開,也知道這事勉強不得,便挽著方正的胳膊陪他呆呆地佇立在門口。方正不知道如果進去了,要怎麽面對眼前可能出現的任何情況。他轉身牽著沈苗一起端坐在門口,遠遠地看著天空。

一行大雁排成一字緩緩飛過,領頭的頭雁不時的發出幾聲嘶叫,似乎在告訴夥伴,這只是暫時的離去,待來年春暖花開便是歸期。

北方的天空很是空曠,空曠到好似能包容一切,無論這群大雁是南去還是北歸,它都未曾拒絕。

秋風輕輕掠過,撫摸面龐的那個溫度,再熟悉不過了,方正從未覺得有如此舒適的氣候。沈苗將頭依靠在方正肩膀上,就這麽陪著他。

門,突然被打開了,梁佑堂一臉憂傷的走了出來,他低頭一看,是方正和沈苗坐在門前的石墩上,有點意外,方正見到他不知該從何問起。梁佑堂開口說道:“方醫生,沈醫生,你們怎麽來了?”不待沈苗說話,方正連忙回答道:“哦,每年有空,都會從這條路線騎行穿越陜甘寧邊區,感受一下生活,年初從這裏經過在你家討杯水還吃了碗面,現在再經過就想著在門口歇歇。”

梁佑堂聽方正這麽一說,沒懷疑什麽,連忙將兩人請到院子裏,給倆人倒上水,然後說道:“俺娘估計快不行了,這次你們來就不留你們吃飯了,下次再路過,記得再來家裏吃口飯吧。”沈苗聽後傷心的說道:“我們也沒想到老婆婆這麽快就不行了,原以為在上海做了手術會能好呢。”佇立在一旁的方正默不作聲。

梁佑堂嘆了一口氣說道:“哎,你們醫院的腦外科醫生也說了,這病就是這樣,活不久,說如果思想包袱放松一點還能多熬一兩年,可俺娘心裏事情太多,她怎麽放得下哇。”說罷,這黝黑的西北漢子無奈的搖了搖頭。

“都病成這樣了,阿婆還有什麽放不下啊?”沈苗看方正面無表情,連忙對著梁佑堂問道。

梁佑堂見這兩位也不是外人,便說道:“俺娘主要還是想大哥,大哥五歲送人抱養了,數年前我們去尋了一次,沒曾想失了聯系,俺娘從那回來便病了,每日念念叨叨大哥名字……”沒待梁佑堂把話說完,方正打斷說道:“我能進去看看麽?”梁佑堂吃了一驚,說道:“俺娘就快不行了,怕驚著二位啊。”沈苗連忙說道:“不礙事,不礙事,我們都是醫生,驚不了的。”沒待梁佑堂點頭,方正便自顧自地走了進去,沈苗與梁佑堂見狀,隨在其身後跟了上去。

上次來,方正只是在院子裏坐了一會兒,並未進屋,這是第一次進屋,屋子收拾的很幹凈,窗明幾凈,梁佑堂指著左邊的堂房說道:“這房間是娘給大哥以後回來留下的,一直沒人住,幾天前娘還有些意識的時候,交代了,要從大哥屋裏頭走,俺便將娘挪到這屋的,一進屋娘意識就不清楚了。”

方正聽後,邁進左堂屋的步子變得極其的沈重,沈苗看見他在猶豫。可最終他還是邁了進去。

屋內布局很簡潔,南北通透,陽光直入,床放在西北墻,東西方向放置。跛娘躺在床上,看得出,已是奄奄一息了,嘴裏還是不停的念叨著什麽。梁佑月坐在床尾,拿著毛巾給她娘仔細地摸洗,一邊不停地抽噎著。

跛娘看起來早已油盡燈枯,花白的頭發也早已淩亂,上下嘴唇一張一合,似乎還有無盡的囑托還沒交代好。

床旁備著嶄新的壽衣,看來梁家兄妹也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方正緩緩走進,漸漸地,他聽清了跛娘嘴裏念叨的,“陽……兒……陽……兒……娘……好想……你……陽……兒……娘……好……想你……”

就在這瞬間,似乎魔怔了,方正不敢再近一步了,似乎再近一步他便會被一股神奇的力量吸過去一般。方正嘴角不自覺的抽動了,緩緩地退了出來。

沈苗依靠在房門檻,早就眼淚似斷了線的珍珠一般,她看著方正,未做聲。方正退出房門的時候看了一眼哭成淚人一般的沈苗,四目相對,沈苗明顯的能看見方正表情極不自然,她多想一把將方正拉住,讓他前去和跛娘相認,可最終她還是忍住了。

從屋內出來,方正內心早已翻江倒海,他極力的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他在掙紮著,好似什麽束縛了他的內心,讓他邁不出那最後一步。

來到院子,他似乎覺得眼前有點模糊,他擡起頭,極力向天空看去,沙棘樹上掛滿了黃燦燦的沙棘果,金銀剔透,樹葉早已落盡,地上散落著熟透的沙棘果,方正拾起一顆掉落在地的沙棘果,輕輕擦拭後送到嘴邊,那酸酸甜甜的味道,似乎融化了數十年的光陰,浸入到方正的每一個毛孔。跟隨著熟悉的味道,兒時模糊的記憶,現如今一幕幕清晰無比。

跟著出來的梁佑堂看了之後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打俺記事,樹上的沙棘果,每年娘都有存留一點,一直放在她床下,以前不知道娘為什麽這麽做,後來俺才知道,俺有一個失散多年的大哥,大哥小時候愛吃這個,娘想大哥,說大哥說不定哪天就回來了,所以存那些沙棘果。前幾年家裏屋子翻修,這棵樹擋事,工頭師傅說沙棘又不值錢,砍掉算了,娘死活不肯,每天自己徒手搬那些材料,也不讓工人動這棵樹。後來娘和俺一起去浙江找大哥,沒想著相認,娘說就看他一眼,見他過的好便罷了,可沒想到斷了消息,回來便一病不起,聽村裏老人說老樹成精能幫人傳話,只要在家,娘就每天早晚靠坐在這老沙棘樹下,問大哥在哪裏,兩年多,風雨無歇,直到一月前臥床,一天沒間斷,現在娘就快不行了,大哥終究還是沒能聽見啊……”

聽著梁佑堂說到這裏,方正仿佛看見了母親每個早晚靠坐在沙棘樹下念叨自己的模樣,幼年時那模糊的記憶又逐漸清晰起來——年幼的自己站在沙棘樹下,喊著娘,要采那沙棘果來吃……想著想著便再也抑制不住了,終於,淚如江河,他猛的一個轉身,沖進屋內,推開房門,沈苗依舊站在門邊不停地流淚,梁佑月跪在床裏一邊流著淚一邊在給跛娘擦身子,跛娘帶著最後一口氣,還在念念叨叨的說著陽兒……陽兒……

方正一個撲通,跪倒在床前,早已泣不成聲,梁佑堂沒明白什麽回事,只是跟著方正也沖進了屋,梁佑月也被眼前這一幕嚇呆了,只見方正跪著爬到床前,抓起跛娘那早已幹癟的右手,哽咽著嗚咽道:“娘,娘,娘,我錯了,我錯了,我就是佑陽,我就是您的陽兒啊,我回來了,我錯了,您起來看看我吧……”梁佑堂兄妹聽方正這麽一說更是驚呆了,方正見狀連忙看看梁佑月,又看看梁佑堂,哽咽著說道:“佑月,佑堂,我真的是大哥,83年生人,娘把我送人帶到浙江叫人收養的,養父母在紹興……”聽方正這麽一說,這兄妹二人才相信,連忙撲到母親床頭,哭著喊道:“娘,娘,您把眼睛睜開看看啊,大哥回來了,大哥聽見您天天早晚喊他,回家來了!”

站在一旁的沈苗見這一幕,不禁失聲痛哭起來。

也不知道是回光返照還是真的聽見了這兄妹三人的呼喊,跛娘還真的悠悠的轉過臉來,方正見狀,立馬湊了過去,哭著說道:“娘,娘,您看看我吧,我是佑陽啊,我回來了,我真的回來了……”跛娘瞅著方正,再也流不出眼淚了,她挪起被方正握在手心的右手,摸了摸方正的面龐,然後有伸手摸了摸方正的左肩,突然微微一笑,這一笑,那是透著無盡失望,無盡哀傷的。跛娘最後一絲氣力緩緩的說道:“你不是我的陽兒,陽兒恨他娘,陽兒恨他娘,他再也不回來了……”

沈苗見狀,趕緊也跪上前去,哭著說道:“阿婆,他真的是您的陽兒啊,路太遠了,太遠了,他迷路了,您就原諒他吧……”

方正將臉埋在跛娘胸前,哭著說道:“娘,娘,我真的是佑陽,是您的陽兒啊……”跛娘舉起的右手在方正左肩摸了許久,喃喃的說道:“你不……”,頭不自然的歪向了一側,手便滑了下來,掛著最後一絲淺淺的微笑,眼角最後一滴眼淚還未來得及滴下,便沒了氣息……

(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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