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一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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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下了三天大雨,沖刷掉宮闈裏故人的鮮血。齊瑧的舊部暴動過一次,多半被孤薇的人斬殺於當場。

而悲哀的是,孤薇手裏的人多半是見到齊瑧死後臨陣倒戈的,正是那些被殺之人多年的同僚。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每一場政/變都像是人性的鬧劇。慕廣韻被鐵鏈束縛在馬廄裏,雨水時刻刺痛累累傷痕,他昏了兩次,又自己醒來,然後冷眼看著這已經見慣了的瘋狂戲碼。

所幸大家都在忙著打架,沒有人註意到他。不過提防被受驚的馬蹄踩踏還是必要的。

三天沒有薄媚的消息。

孤薇自從帶他回來以後也再未出現過一次。想必是因為薄媚的病情惡化了,他走不開身。

還有三天,三天之後,是她生死的關鍵。別忘了吃藥才好。

眼下看來,孤薇對薄媚的感情遠比他想象的要深,他是決計不會因為忌憚瘟疫而送她出城了。

千算萬算,算不到半路殺出這個瘋子來。

對付瘋子,還真是無計可施。

……

薄媚一直昏睡不醒,身體狀況越來越糟,太醫全部束手無策。

孤薇一直守在她身邊,三天不曾合眼。

薄媚不醒,宮中動亂,風雨不停,朝政混亂,傷口會痛,心裏仿徨……亂七八糟亂七八糟,所有的事情,都是亂七八糟。

半夜裏總好像聽到有人喚他名字,半冷半暖,帶著嘆息,是齊瑧的聲音,遠遠近近……這是他們二人四年朝夕相處同寢而眠的房間,他感覺陰森可怖,連夜抱薄媚去了另一間寢殿。可還是……不能安心。

往事歷歷在目,異常清晰,突然感覺心裏空落落的,有些怕。

真的……死了嗎?那個人……

那個熟悉得如同自己呼吸一般的,枕邊人……

窗外一道驚雷閃過,把本就驚懼的思緒徹底撕裂。世界支離破碎。

怎麽會這樣突然,短短一個月裏,接連發生了多少不可思議的事情……

假如不是被這些突如其來的變故催著趕著,他並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勇氣,殺死那個人。

他……並不喜歡這種感覺啊,明明、明明這些年來,所有的事情,都好像在一點一點好起來,可是為什麽,為什麽突然又會變成現在這樣,一無所有。

連她也要跟別人走了。就算勉強追了回來,她也活不久了。

只剩他一個人了,一個殘缺不全的人,獨自在這世間,仿徨掙紮。

孤薇開始變得暴戾,變得瘋狂,變得不可理喻。不順心時便下令殺人,太醫也殺,齊瑧朝餘孽也殺,犯錯誤的婢女也殺。

突然發現,無路可走。

第四日清晨,暴雨轉入纏綿淅瀝,薄媚終於醒了一會兒,卻幾乎連說話的力氣都喪失了。

“姐姐,姐姐……”孤薇握著她的手,本想挽唇笑笑,一眨眼卻落下淚來。

她張了張口,發不出聲音。臉頰瘦削得,幾乎凹陷。

“姐姐,你不要也離我而去,我只剩你了……”他輕輕埋頭在她發間。

“他在哪……”只聽她啞著聲音問。

孤薇楞了楞,笑說:“對了,我正要同你商量呢,我們該怎麽處置他好?剁手剁足?割耳剜鼻?油鍋炮烙?千刀萬剮?還是五馬分屍?或者學齊瑧的樣子,幹脆閹了他!你覺得怎樣痛快,我就帶你去觀看。”

“阿薇,我求你一事……”

“什麽?”

她看著他的眼睛,目光中有些惻隱:“別這樣墮落下去。”

孤薇笑容僵在臉上。

她說他墮落。言外之意,是說他猙獰可怕吧。呵,為什麽不能墮落,他都已經是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了……

“我知你是個善良的好孩子……我知你過去現在遭受過許多苦楚……是命運待你不公。可是,那些都過去了,我只想你好好的,好好的去活……”她吃力地說,像臨終前的叮嚀囑托,“他若真是慕廣韻,我明白那意味著什麽。你與他之間的深仇大恨,我也沒有資格置喙。我只求你,真要殺他,也等我死後,並且,不要淩/辱,就當是幫我念一份故人情,可好?”

孤薇攥著她的手都有些微微發抖,他不明白為什麽她的一番話讓他又暖又冷,又心疼,忍不住想哭。

“你是不是……不想他死?”他果真哭了出來,淚水打在自己手背上,“原來你還愛他。”

“還有孩子們,替我照顧好……罷了,我也操心不動了,身後的事情,都看造化罷……”薄媚閉眼嘆息,“阿薇,我想每一個人,都好好的。”

然後她再度昏迷。

……

孤薇突然覺得胸中氣短,難以發洩,提了劍便往馬廄方向去。

“慕廣韻!”冷劍架在慕廣韻的脖子上,孤薇居高臨下,惡狠狠瞪他半晌,劍鋒漸漸逼進他的肌膚,滲出鮮血。

但最終也只是大喝一聲,氣餒地拿開了劍。然後揮舞著砍劈四周樹木。

“我一定會殺死你!你等著。”但不是現在,她不許。

“溫孤薇人。”慕廣韻咳嗽一陣,沈著地說,“你恨我,我死不足惜。但請你送薄媚離開上陽城。”

“憑什麽?”

“給你一句忠告,趕緊整頓兵馬,守城備戰。”

“什麽意思?”孤薇有些錯愕。

“我問你,齊瑧之死,可有封鎖消息?”

“不曾。”

“暴動之人,手中是否握有兵馬?”

“……有。”

“你手裏現在還有多少人可用?”

“我……”

“你不知道?”

孤薇沈眉:“我的事情,何須你來指點!”

雨水刺痛,慕廣韻捂了捂頸上的傷口,依舊從容不迫:“若我推測的沒錯,這兩日內便會有人趁你朝中動亂進攻上陽。”

“……什麽?”孤薇頓時慌神,想了想又搖頭,“不,不可能,你不必危言聳聽!上陽城的兵力全天下也無幾人可匹敵,而且九國正在南方戰場打得如火如荼……”

“陳統。”

“……那是誰?”

“紅月軍,陳統。他是一匹惡狼。”

陳統窺伺上陽城已久,從前是因為忌憚齊瑧威猛,才遲遲按兵不動。如今齊瑧一死,上陽城人事動亂,大軍主力在前線膠著於九國聯戰,溫孤薇人又不是一個足以統帥兵馬的人物……一切的一切,都正是攻城的好時機。以陳統的老謀深算,必不會錯過時機。

孤薇半信半疑,瞪著慕廣韻半晌,眼中漸漸流露出慌張和無措。他一向不善於政治,也沒有雄才大略,這一點他自己知道。過去的十多年裏一心想著報仇,而實際上所有的戰爭、奪/權,一系列事情,都是齊瑧做到的。齊瑧為他打下了今天的天下。

“上陽城要爆發戰爭了,現在齊瑧死了,朝堂散了,你的勝算不大。”慕廣韻直言不諱,“所以,溫孤薇人,你要是真的在意薄媚,就盡快送她離開這裏。”

孤薇突然氣急敗壞,舉劍指向慕廣韻:“我不信,你少來這套!就算你猜對了,一個陳統算什麽?比起上陽,微不足道!別以為只有你們這些人胸有曠世經緯,就算是孟寒非打進來,我也照樣可以保護上陽城安然無恙!我有能力保護她……”

“可是她患了瘟疫。你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讓瘟疫在宮中城中大肆流行吧?”

“我不管!正是因為她病著,我才更不能讓她離開我的身邊!只有待在我身邊,她才能得到最好的治療!”

“假如治不好了呢?”慕廣韻問。問這句話時,其實是心存僥幸。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如果能在薄媚垂死之際勸他送她出城,逍遙無天的人必能夠將她及時救下。

於是又道:“她既已不能長活,也請你讓她善終。她一生歷經流離烽火,不要再讓她死於戰火。請你賜她一個全屍,送出城去吧。”

“不,我絕不……”孤薇堅決地道,“我不會讓她孤零零死於荒郊野嶺。假如她真的活不了了……我就一把火燒了她的身體,化歸天地,讓她以最美的模樣死去,不必漸漸腐朽枯萎……”

“……”慕廣韻心一沈,無言以對。瘋子,真是遇到瘋子了,徹頭徹尾的瘋子,滿腹計謀對他全都無用。

“慕廣韻,我不想再聽你的任何說辭!”孤薇有些魔怔似的,轉身大步走掉。

……

第二天淩晨,城門果然告急。

一切都如慕廣韻預言,攻城者是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所謂“紅月軍”,領袖是一個十分不起眼的中年男人,看起來並不像個成大事的人物,名喚“陳統”。

孤薇緊急調集整個上陽城的全部兵馬,全力封門守城。

一開始孤薇是不當回事的,直到守將來報,說攻城的人馬越來越多,並且出現了孟寒非的旗幟。

方才發覺大事不好,果然輕敵了。

堅守兩天之後,西南城門被攻破。一小隊敵軍奪門而入。所幸上陽城老將江移率自己的忠心部下以血肉之軀頂住了城門,這才杜絕了大軍鐵蹄進城。

一切都被慕廣韻不幸言中,孤薇在宮裏方寸大亂。

時至今日,薄媚還在昏迷,氣息越來越微弱。並且看起來,她不會再醒了。

而對於慕廣韻來說,今日是薄媚生死的關鍵。他現在已經保全不了自己了,只希望薄媚能記得他說過的話,在今天天黑前服下右手無名指指甲上的解藥。

之後的事情,只有聽天由命。想必孤薇見她活過來,也會盡力保全她的安危。

可是……為什麽會這麽心慌呢?他得不到關於她的任何消息,他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麽狀況,也不知道她能不能順利服藥。

這種全然不在掌控的感覺,很不好……不……不能冒這個險。

清晨的時候,有侍衛來馬廄取馬,行色匆匆。聽他們議論,說城門快被攻破了,還有人惶惶地說我們要不要趕緊逃命啊。

慕廣韻叫住了其中一人,用身上價值不菲的玉佩賄賂,托他給孤薇帶句話,說他有辦法幫他克敵。

孤薇顯然也自感走投無路,不過片刻就匆匆趕來。

“慕廣韻,你說你肯幫我出謀劃策?”孤薇知道慕廣韻年少時就已擁有赫赫威名,所向披靡,戰無不克。他若真肯出謀劃策,上陽城必能反轉戰局。

“我只問你兩個問題。”慕廣韻說,“第一,你在不在意此戰輸贏。”

孤薇笑了:“本是不在意的,我根本無心爭奪天下……可是,既然已經坐在這個位子上了,誰想要輸?我如今手握一城人的生死,我不想像你那樣……背上千古罵名。”

“第二,你可願薄媚活下去?”

“當然!”

“如今的形勢你自己也看到了,若我說她還能活,你是會將她留下與你一起面對戰火,還是會送她離開這是非之地?”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做‘她還能活’?她不是已經……沒救了……”

“你先回答我!”慕廣韻每一句話都目的明確。

“我、我……”孤薇有些茫然,“你不要給我假設這些不可能的事情,不要動搖我……我明明已經準備好了,生死有姐姐一起,也算不孤單……我不要、我不要一個人淒淒慘慘死去……”

“溫孤薇人,”慕廣韻平靜地說,“實不相瞞,薄媚患的不是瘟疫,是我下的毒。”

“……什麽?”

“為了不讓她嫁給齊瑧,下了這種毒。我身上有解藥可以救她,你說,要不要救?”

“當然要——”

“那麽,我與你交換一個條件可好?”

“什麽條件?”

“用我換她。”慕廣韻堅定地說,“我餵她服下解藥,你派人送她出城。我留下來陪你。反正你恨我,我當年也著實有愧於明昭,死不足惜。此戰若勝,我的生死隨你定奪;此戰若敗,我為你陪葬。”

“你……”

“沒時間猶豫了,今天是薄媚解毒的最後時限。”慕廣韻道,“你我都是男人,須得有點當機立斷。”

孤薇眼神由茫然漸漸變得堅定。是了,是了,難怪她會愛他,這個人,縱使十惡不赦,也比自己更值得人敬佩。

“我答應你。”

……

孤薇很快把昏睡的薄媚抱來了馬廄。早已命人備好了馬車在一旁。一連六天的大雨竟有漸收的趨勢,天邊烏雲裏洩出幾縷燦燦微光。

他低頭留戀一眼,把她交到了慕廣韻手裏。

慕廣韻早已傷病纏身,虛弱不堪,臉色灰白著,半跪在地上,將薄媚緊緊抱在懷裏。

一看見她,便安心了。萬丈柔情,都化在了心間,將他的一生過往湮滅。原來來這世間,只是為了與她癡纏一回。

傻瓜,果然不記得吃藥。不僅不記得,幹脆還睡了過去。真是,讓人操心。

“你快救她……”孤薇焦急催促。

慕廣韻拉起她的右手,將無名指含在了自己口中。牙齒輕輕啃挫她指甲上的丹蔻。

垂眼看到她睡顏安詳,一點都沒有察覺到自己的懷抱,不禁氣憤起來,惱她無知無覺,惱她到最後都不睜開看他一眼,於是一發狠,在她指腹上使勁咬了一口。

滿口腥甜。

她吃痛,蹙眉悶哼。

慕廣韻將她的頭托起,含著血與藥吻下去,用舌尖推開她幹澀的唇齒。

最後又流連地吻了一番,直到她漸漸轉醒,迷迷糊糊發出“唔”的一聲。

他離開她的唇,自己的唇角掛了一道鮮紅的痕跡。薄媚臉上的紅瘡漸漸淡了,呼吸也越來越穩健綿長。

孤薇在一旁看著,緊握的拳頭終於松了開來。

“是你啊……”薄媚懵懂地掙了睜眼,但有些吃力。

“嗯,是我。”

“正好,我有話對你說……”

“你說。”慕廣韻把耳朵湊了過去。

“……”薄媚閉著眼睛想了很久,久到那兩個人都以為她又睡著了,她才嘆一口氣,“完蛋,忘了……”

“是麽?”慕廣韻苦笑,“那我來問你。”

“嗯……”

“還恨我嗎?”

“……恨?為什麽恨?”

“那,還愛我嗎?”

這個問題薄媚沒來得及回答,就又昏睡過去。

慕廣韻無奈地吻了吻她的額頭,說:“不恨今生,可盼來世。”

慕廣韻抱薄媚起身,對孤薇說:“她還會睡一會兒,一覺醒來就沒事了。盡快送走吧,從北門出城,沒猜錯的話,敵人主力應該是從西南進攻的。”

還有一個原因,北門外有人接應。

……

天空放晴,車輪轆轆。陽光斜照進車窗來,照在薄媚沈睡的臉上,如有人輕憐愛撫。

“怎麽……還沒出城嗎?”許是感覺到了車馬顛簸,薄媚突然囈語一句。

然後靜了許久。

“啊,我想起來了……”她動了動身子,似乎姿勢不對,睡得不舒服,“我想起來要對你說什麽了……可是其實是夢裏想說來著……我夢見有人告訴我,說你是慕廣韻,還說我是薄媚……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那我們倆豈不就是一出《塵世香》?”

“要真是那樣……其實也不錯。雖然那兩人都不是什麽好名聲,但是,說起來,我很為他們的故事動容……”

“哦,我想說的是,假如你真的是慕廣韻,我真的是薄媚,那我要對你說一句話——忘記了的都不算數,我們重新開始吧。”

隔了好一會兒,又笑說:“對了,《塵世香》最後一章的標題我想出來了,就叫‘願與伊人老’吧……”

然後轉個身,又睡著了。

睡了很久很久以後,她突然被一個念頭驚醒。坐起身來,腦袋反應了一陣,飛速推開車窗一看,綠茵淺草,古道離陌。身後早已沒有了城池的影子。

……不對,不對啊,想起來了,那不是夢,一切都是真的。他是慕廣韻,她是薄媚。而她要說的話,也是真是,深思熟慮後,要對他說的。

如果有可能,重新開始吧。

可是,他呢……

☆、大結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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