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一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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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玉侯王已經按照計劃帶著門人和孩子們星夜離開上陽城。走之前,慕廣韻請他把自己易容成“趙公玉”的模樣。

雖然公玉侯王的易容手段非常非常的初級,但已經足夠了,只要把他搞得不像慕廣韻就行了。因為齊瑧和溫孤薇人都曾見過慕廣韻,雖然是早年的事情,但難說他們會不會有心記得。

慕廣韻本來就已經潛伏在宮門附近,但齊瑧防備森嚴,他遲遲找不到進入的機會。那天偶然間聽到一行宮人出宮門時向侍衛通報說是去雲和坊接人,於是抄近路趕回雲和坊,喬裝打點了一下,等到宮人們到來,就假裝說自己就是雲和坊新來的琴師,孩子們都被嬤嬤領出去看荷花了,留他一人看門。

於是就順理成章進了宮。

齊瑧多疑,盤問了他許久,才帶他去了薄媚的房間。剛開始也一直親自盯著他,言談舉止都細細觀察,慕廣韻都有點懷疑他是不是發現了自己的身份。

卻見薄媚臥病在床,神智昏沈。他一時間甚至以為是齊瑧對她做了什麽,差一點氣急敗壞。但無人的時候探了探她的額頭和脈搏,確實是風寒襲表,拖延日久轉成了裏實熱證。

這樣發燒下去,怕是要燒壞的。說不出的心疼。

後來齊瑧見他果然善於彈琴,便相信了他的身份,離開去處理前朝累積成山的政務了。

慕廣韻一直一直待在她的床邊,為她彈琴。半夜裏潛入房中餵她喝下公玉侯王精心準備的一種藥。

……

初二晌午,薄媚病重。不只是發熱、咳嗽,就連臉上身上都發出許多猩紅的疹子,看著猙獰可怕。

齊瑧趕來時,被太醫告知,薄媚恐怕患了瘟疫。

“瘟疫?”齊瑧震驚,“宮裏又沒有病源,怎麽會染上瘟疫呢?太醫再仔細瞧瞧,可是診斷錯了?”

“稟陛下,看這癥狀,分毫不差,正是南方大肆盛行的瘟疫,極其致命,善於傳播。只怕是近日有從南方回來的將領在宮裏走動的緣故。”太醫道,“陛下,眼下最重要的,是趕緊在整個皇宮範圍內熏香燒艾,清除病邪!”

“是了,快去!快去——”齊瑧怒道,又指著侍女們都不敢再靠近的床榻,“那這個女人……如何處置?”

“恐怕……活不久了,陛下,送出宮去吧。”

齊瑧考慮了良久,點頭道:“取消明日大婚。找一輛馬車來,裏裏外外用黑布封嚴實,今晚就把她秘密送出城去。要快,幾個人去辦就好,不要讓她跟太多人接觸。”

臨出門又補了句:“若是死在路上了,就拉去荒郊野嶺燒了,燒幹凈。”

“是——”

“還有——”齊瑧又返回來,一招手喚來十幾名侍衛,“這屋子裏的所有人,都給我□□在每個人自己的房間裏,嚴密觀察有無異樣!十日無事,再放他們出門。”

“是。”

“至於這位琴先生……”

“在下今日覺得胸口發悶,身體不適,也不知是否沾染了病邪……”慕廣韻故意咳嗽了兩聲,“咳,陛下想必不會允許我出去禍害百姓吧,反正……孤姑娘賞識在下的才華,我們也算是有緣人。事到如今,請陛下準許,就讓我陪姑娘一程吧。”

齊瑧打量他半晌,拂袖離開:“也罷,朕懶得管你們這些螻蟻小民的生死,隨你們去吧。”

所有人都退出門外。

屋子裏只剩下他和她。

然後安靜了好久好久。床上偶爾傳來薄媚虛弱的咳嗽。

慕廣韻回身,遠遠看著床上人許久,嘆一口氣,方才走過去。探了探她還在發燒。指尖輕輕柔柔撫過她的眼角眉梢,她的額發鬢邊……都還是熟悉的模樣,閉上眼,也與記憶中的分毫不差。三十年的絲絲縷縷,從指尖流淌到心尖,往事一幕幕,在眼前無聲來去……

別怕,熬過今夜就好了。如果順利的話,出了城就有人接應。

他會親自送她離開,看她安然無恙,再回宮來尋化蛇膽。

“我快要死了啊……”薄媚突然出聲。

“你都聽到了?”慕廣韻很自然地替她撥開額上的碎發。

薄媚嘆口氣:“醒來的不是時候。”

“怕嗎?”

“……怕?”薄媚吃力地睜開眼,看了看他,又閉上,“不知道啊,讓我感覺一下……好像……有點太突然了。”

說完自己笑了:“其實是感覺不太相信啊,我一向命挺硬的,沒想到會遇上這種飛來橫禍……”

慕廣韻也笑了:“你命是挺硬的。”四年前那種必死的劫數,居然都被她逃了過去。不過幸好。她要真是死於他那沖動的一劍,他恐怕會發瘋的。

“不過也好。”薄媚又說,“這下不用嫁給齊瑧了。”

“是麽?”慕廣韻道,“我以為你甘願呢。”

薄媚又睜開眼看他:“別裝了,我知道你不是趙公玉。”

“哦?從何看出?”

“你腰間沒有玉璧。他說那是他的傳家寶。一看你就沒有傳家寶,傳家寶是不能離身的。”

慕廣韻低頭看了看,挑眉:“居然是從這麽無關緊要的地方分辨出來的,真是……我還以為你只要聽到我的聲音,或者看到我一個眼神,就會馬上認出來呢。”

說著擡手揭去臉上一層薄薄的面皮,擦掉眉眼發際無色的膠,露出他原本的面孔。

不過下巴上的胡茬是真的,為他俊逸的臉龐徒增幾分成熟,絲毫不顯得邋遢粗糙。真是一個好看的男人,也不知年少時該有多麽風流……叫人看了心神不由得一陣……

“反正還有時間,我彈琴給你聽。”慕廣韻在她心神開始蕩漾以前就很瀟灑地起身走開了,取了琴來彈。

“不必,今日我無心。”薄媚望著天花板淡淡地說,良久沒有聽到他的回聲,坐起身,看著他,“你走吧。”

“不是說想聽琴?我教你彈《秋水》。”

“我得的是瘟疫,我不想連累你。”本來是指望他能幫自己逃脫齊瑧的控制。可是現在他來了,自己卻患了要死的瘟疫……哎。

“可是我願意啊。”慕廣韻笑著說,不理會她的錯愕,兀自坐下彈琴,“別說話。別說話,聽我彈。”

琴聲響起,小序之後,漸入正聲,他開始漫不經心地伴著旋律哼唱——春/色故人約,十年驚一夢……

聽到這一聲,薄媚心口猛地一震,萬分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

“你到底是誰?”她問。

——少年共策馬,輕狂不知處。

薄媚赤足下地來:“別彈了,你告訴我,我們是不是真的見過……”

——昨夜離人今不識,夢落繁華暮……

“鏘——”薄媚按住琴弦,接著雙臂支撐俯身到慕廣韻面前:“告訴我,你的名字,或者,我的名字……只要告訴我其中之一,我想,我就能猜得出來……”

“我是伶倫,你是孤芳。”

“真的嗎?我不相信。”薄媚有些咄咄逼人,“你知道我失憶了對不對?你明明知道,什麽都知道……為什麽要這樣跟我周旋呢?為什麽不告訴我實話?怎麽?我從前對你做過什麽不可饒恕的事情嗎?值得你這樣玩弄報覆……”

她身體實在羸弱,縱是撐著琴面也有些搖搖欲墜。慕廣韻擡眼看她,兩人對峙一瞬,兩瞬……

他突然一把推開面前的琴桌,同時將失去重心的她拉到懷裏,死死按她坐在自己腿上,難以抑制般,垂頭狠狠糾纏她的雙唇……

“我是伶倫不假……”他在她唇齒間暧昧地說,帶著粗重灼熱的喘息,“是你忘了我,不是我撒謊。”

“唔……”

“你就那麽想知道嗎?我們過去的事情……”

他說,我們,過去的事情。果然!果然。心裏突然有一種如願以償般的欣喜。

“嗯……”

“你會失望的,很不美好。”

薄媚拼命推開他:“餵,我都要死了!你也不肯對我說真話嗎?就算我以前跟你有天大的仇,一個死人能拿你咋樣!你倒是痛快點說啊!真是急死我啦——”

“怎麽失憶以後反倒變聰明伶俐了?”慕廣韻邪邪一笑,將她打橫抱起,徑直走到床邊去,剛想扔下去,想起她正病著,於是改成輕手輕腳的放下,然後順勢壓在她的身上。二話不說,繼續吻,如膠似漆。

……如饑似渴。

薄媚推他,推不動。掙紮,卻被他越抱越緊……

“別動!”慕廣韻低聲說,“你不是想知道嗎?我身體力行證明給你看……”

“不、不用不用……你用嘴巴講就行了……”

“嘴巴?你看我嘴巴有空嗎?”

“唔……你……”

“一句兩句講不清楚,等過了今晚再一件一件講給你聽。現在接我們的人還沒來,不如先抓緊時間意會一下……”

“餵……你……唔……我、我有瘟疫……你會死的……”

“不怕。”慕廣韻柔軟的雙唇自她唇角滑到耳畔,又游走至頸間,輕輕摩擦親吻,“反正你死了,我也就活不成了……”

“你別死……嗯……我還想拜托你幫我……照顧孩子們……”

“不管。”

……

最後事兒沒辦成,因為他把她吻缺氧,暈過去了。

夜裏馬車來了,沒有人敢靠近薄媚,是慕廣韻親手將她抱上了車,自己也坐了進去。一路長驅,沿著小路出宮出城。

城外早有逍遙無天的人在等著他們。

可是薄媚不知。

她昏昏沈沈中握住慕廣韻的手,竟然安心地笑了起來。

“謝謝你……”她說,“我就要死了,還能有你如此陪伴,無論你是誰,我真的……很感激。”

他心頭微微發澀,不由得抱緊了她。

“其實,林公子,你那天的問話,我是有認真考慮的。”

“什麽問話?”

“你問我可願做你的妻子。”她閉著眼睛,嗤嗤笑了一笑,“我願意的。其實第一眼見你,我便覺有些傾心的。因為傾心,我甚至奢望著,我與你曾是故人,不,或許可以不止是故人,而是愛人。我開始把我察覺到的所有的蛛絲馬跡都往這個奢望上面牽強附會,甚至想象你我是故事裏的主人公。你不在的日子裏,我發覺我第一次學會心神不寧。我想我是病入膏肓了,自從遇見你。雖不過幾面之緣……呵,雖然這些話……從一個三十歲的女人嘴裏說出來,是有些難為情。但是,你要包涵,我是個沒有記憶的人,你權當我只有四歲好了,童言無忌……”

這番話顛三倒四。慕廣韻楞了楞,感覺到她身上滾燙如火,才發覺她已經燒糊塗了,是在半癡半醒地囈語。倒像是準備了很久的表白。突然有些心痛:“傻瓜,記憶又錯亂了麽?我剛才明明都承認了,我們就是故人,你怎麽又說是奢望……哪裏是奢望,明明是我們的難忘……”

“你說什麽……”

“我說原來你願意嫁我,”慕廣韻笑了,“為什麽不早對我說呢。”

“可惜現在有點晚了,”薄媚惋惜地說,“惟願來世……不過來世我們應該遇不到了,畢竟此生姻緣太淺……”

“明明太深。”

然後她睡熟了,很久沒再說話。

“傻瓜,我怎麽舍得讓你死。”慕廣韻吻了吻懷裏人額角嬌妍的花紋,又收緊了些手臂,“不過,倒也不虧,聽你講了這些表白的‘遺言’。”

笑一笑又道:“我也同你一樣啊,無論相遇多少次,都會對你忍不住地傾心愛慕。”

公玉侯王給的藥可以引發所有與瘟疫相似的癥狀,包括咳喘、高燒、紅疹、暈眩、嘔吐、昏迷,但不致命。只要七日內服下解藥,便能解除。

但問題是,薄媚她本來就寒熱證交加,病得不輕,再加上這藥的效果,千萬不要惡化病情才好。

為今之計,等到一出城,與自己人碰面後,第一件事就是給她服解藥、治病。

……

如果他們順利出了城,那麽故事就完結了。

但是顯然有點太草率。同時為了交代配角結局,我這裏決定再來兩章。

於是就在馬車幾乎來到城門下的時刻,一隊兵馬從宮裏追了過來,攔住了他們出城的路。

☆、幾人入情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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