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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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想過解除身上的‘芳華劫’嗎?”慕廣韻問。

“解不除的。”風欒道,“何必要解除?人總是要死的。”

慕廣韻看著她,她眼中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冷寂。那淡漠裏帶著坦然與蒼涼,今日不知為何,卻多了一絲柔情。

“你是跟在他身邊最久的人,是他最信任的,也一定是最了解他的。他想要什麽呢?為何遲遲不來找我兌換?”

風欒搖頭,垂眼,默了一陣,而後道:“他想要的,是這世上不覆存在的、或者根本就不存在的東西。沒有人給得了,他也終得不到。所以他所做的一切……看似步步為營,其實全可以當做是在賭氣,沒什麽必須的結果。”

河上金粼漸近,風欒始終望著那方向,此時轉眼看一看慕廣韻,又道:“其實你們都把他想得太覆雜。他不過是個孤單的孩子,真的只是個孩子,身體與心性,都因長年服用吊命的毒而停滯生長。”

接下來的話來不及出口,慕廣韻便已大驚失色。因為那河上飄來的,金燦燦的長龍,不是別的,竟是百餘口排列成行的水晶棺槨,金漆塗面,半透明質地,每一口棺中都躺著一名絕美女子,如死去般安靜。分明沒有用繩索連綴,它們卻如同被什麽力量掌控一般,頭尾相接,井然有序,紋絲不亂。

慕廣韻毫不猶豫,縱身躍到其中一只水晶棺上。然而落腳時卻撲了個空,重重摔倒地面上。這才想起,方才來時並沒有見這裏有河流,而這桃林中原本的那條小河也早在當年懷風河改道後漸漸枯竭。

“蜃樓?”

風欒捧著心,微微蹙眉,點頭。蜃樓本應出現在荒漠,海市則淩駕於海上。然而若是傳說中的上古幻術,則便出現在這茂密桃林中也不無可能。

“他在哪裏?”

風欒搖頭。

“他在哪裏!”慕廣韻顧不得她了,吹響鹿角哨,召來附近兵馬,遣往八方搜尋。若是幻術,施幻之人必然不會在天涯海角。一定就在不遠處。

尋了整整一夜都沒有結果,懷風河沿線的大小支流,都沒有發現水晶棺的蹤影。桀在不在那些棺裏他不知道,但他能肯定的是,此事一定與桀有關,且有可能……是最後的相關了。不知為何莫名心慌,總覺得要出事了。

歲行玄枵,歲行玄枵……究竟是什麽意思?

尋到天亮時,突然發現風欒不見了。正要轉回桃林去尋,卻有屬下來報,報的卻是另外一件事——當日陽正甫帶著薄玨離開樂邑,慕廣韻曾派人秘密跟隨,不為殺人滅口,但也不為保護薄玨。慕廣韻只吩咐派去的人道,任他們去哪裏都好,只要遠遠跟著,不準暴露。若路上順利,看著他們安頓下來就可撤離;若有人來暗殺,便讓他們殺,不要牽扯到蒼慕身上,但也務必要封鎖消息,不要讓薄玨死訊傳到薄野殘宮。

反正他要保的從來只有薄媚一人。薄玨如何下場都與他無關。何況若有人替他除了後患,他更是何樂而不為。

此番千裏外傳來的消息是說,前日有一行人暗地刺殺已逃亡南疆的薄玨,蒼慕的人按照慕廣韻的吩咐,沒有插手,但是……

但是什麽?

但是那殺手卻並未殺死薄玨,只砍下他一條手臂。行兇之後逃離,有人趁著夜色隱約看到,那殺手是蒼慕影衛打扮。

慕廣韻心裏一緊,意識到事情不妙:“薄玨現在何處?”

“仍在南疆。”屬下道,“陛下,我們要不要做些什麽?”

他現在已被桀的事情攪得心神不寧,哪裏還有心思去整理這事端頭緒。只覺得事情不簡單,背後必有陰謀,一時卻想不出哪裏有鬼。只道:“先帶他回樂邑。直接回宮,不要驚動隔壁。”

“是。”

安排完此事,卻見朦朧天光裏,四周突地升起白霧,雲蒸霞蔚如臨仙境。片刻後“轟隆隆”一陣巨響,身周海潮高漲,白花花的海浪舒卷翻湧,似乎要狠狠拍在人身上。圍中士兵紛紛擡手抵擋。海浪卻並未真的落下來。

又是海市蜃樓。

畫面裏出現那一只只璀璨的水晶棺,沿著湍急的河流沒入大海,化作浮萍飄搖遠去,紛紛融入水天之際,如登了海外仙山,離了世間塵雜。

“這是哪裏?”慕廣韻問。

“稟陛下,是東陸萬河入海口,在林鐘境內,據此千八百裏。”

慕廣韻定了定神,按兵不動,下令:“都給朕睜大眼睛仔細找,其中有沒有一只黃金棺槨?!”

“是——”

尋了半晌,一無所獲。那水晶棺足有八百,個個塗著金漆,雷同一致,若是桀的金棺混在其中,火眼金睛也不能即刻發現。慕廣韻仿佛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嘲笑:“怎麽樣,心急如焚吧?還受的住嗎?慕廣韻,你活該……”

他現在開始相信了,桀是有意的。想要天下也好,渴望財富也罷,再沈得住氣的人,也不可能一直什麽都不做。他手裏握有籌碼,足夠威脅慕廣韻,要來早來了。所以他想要的並不是這些。他所運作的一切一切,真的只是個惡作劇而已!現在該由慕廣韻來為他上演這惡作劇最可笑最荒唐的一幕。

桀是個瘋子。不折不扣。他卻一直當他是個滿腹城府的正常人,簡直大錯特錯。

慕廣韻看到海浪裏出現一只白狐,身形狹長,氣質出塵,步姿優雅,仙氣繚繞。唯有一點缺憾,十分令人驚悚——它是獨目,生在臉面中央。

白狐身後領了幾十只小狐貍,口中叼著金線,毫不費力,拉著一只金棺,從天邊逆著海潮走來。

慕廣韻心中一驚,身子涼了半截。本想下令將那金棺截下,卻想起眼前的是蜃樓,並非實物。只能眼睜睜看著金棺從身前經過,又從容走向對面海岸,束手無策。身旁風號海嘯,雖是幻象,卻寒刺骨……

一行狐影漸漸淡了遠了,慕廣韻方才後知後覺意識到,既是來自海上、去往海上,那金棺為何不浮不沈不漂不搖,小狐貍們行走也如履平地……

不好——

猛然反應過來的慕廣韻立即帶了人馬去追遠去的金棺……原來,水晶棺入海的景象是海市蜃樓沒錯,但小狐貍們拉著的金棺卻是真真實實的,故意摻在了幻象裏,故意混淆視聽。金棺中沈睡二人——桀與風欒。兩人雖未依偎,卻十指相扣,仿佛生怕黃泉路上被沖散了。風欒臉上是慕廣韻從未見過的溫柔安詳,微微側頭,仿佛輕嗅桀散了一世界的銀發。慕廣韻甚至產生一種錯覺,仿佛桀才是她疼愛的弟弟,可以用性命去疼愛的。

探指一試,兩人都已經沒有氣息。

他們不知服用了何種藥物,一見風,完好的身體立即化了五彩塵埃,隨風散去,指尖也留不住,無影無蹤。

慕廣韻惘然了一瞬,立即翻身上馬:“快!回樂邑!”

一路上耳聞風風雨雨,四海內外皆掀起狂風巨浪。一夜之間,世上離奇死了無數人,又失蹤了無數人。且盡是名動天下之人,譬如舊王室的歌姬妃嬪、芳名遠播的名士俠客……死得稀奇,屍身一見陽光,頓時化作塵埃隨風散了。那些失蹤不見的,則再未有人見過,仿佛人間蒸發。

其中包括林鐘國國君,十四歲繼位、一生淡漠出塵、不理世事、卻也精通圓滑周旋、從沒有容許過誰人侵犯他的國家半點的,那個年輕男子。直到失蹤之前,他還在與北方進犯的東戈頑抗。這下好了,國君不見了,國家潰不成軍,東戈順勢而下。

一夜醒來,有人悲歌,有人哀悼,有人驚恐,有人傳言,有人誇大其詞,有人以訛傳訛。總的來說塵上有一種說法比較盛行——歲星犯火,必有大劫。因昨夜歲星顏色鮮紅如血。

歲行玄枵,歲行玄枵……他現在終於明白了,原來歲行玄枵是公子桀的死期,也是天下為之震顫的一年。他用芳華劫,讓千萬人為他殉葬,帶走了世人敬仰渴望的無盡美色與黃金,只留下一世界的慌亂。若有天命,那這一年便是註定,仿佛被詛咒一般,接二連三天翻地覆,從此開始。

這一年後來成為歷史上一個可恥的笑話。

慕廣韻馬不停蹄往樂邑趕,不理會流言蜚語,不安撫動蕩不休。流言說,瞧瞧,死人了吧,竊國的報應來了。又有人說,那日許多人都看見萬河入海口現世無數的黃金,一眨眼就沈入海底去了,你曉得如何?那可是當今天子慕廣韻從公子桀手裏奪來的財富,足以養天下千秋萬代而不枯竭!他把黃金都收入私囊,藏了!

任何時候都有有心人在操縱輿論,因他身處風口浪尖。

顧不得去求證是桀還是流火東戈,慕廣韻路上不敢稍作停留,只一路狂奔。也不敢打聽樂邑的消息,只怕……承受不來。

終於到了樂邑,這裏無風無波。只見薄野殘宮依舊立在斜陽中冷漠孤傲,宮墻內卻飛舞出一束束……無情的白幡。

他一步步走進宮門去,一如往常的從容。只覺心口如被冰封,空空蕩蕩,有穿堂風呼嘯而過,卻又堵得難受。他一路走,也不知天上刮的是什麽歪風,道路兩側的白幡都瘋了似的往他身上裹。

白幡每裹他一下,他便驚心動魄一下。

這裏……死人了麽?

☆、公子桀番外一

(公子桀番外一)

小狐貍阿九最黏主人。桀畢生養過無數人,也養過無數小動物。無一例外,都是身或心有殘缺的。他說因為自己是殘缺的,故而格外喜歡殘缺的東西。其實翻譯成詞,就是同病相憐。再直白一點,就是變態。

阿九是他收養的第十三個殘病寵物,除去沒來得及起名就死去的,它是第九個,所以叫阿九。他是在大雪中撿到它的,那一日他還撿到了一名垂死少女,在風中欒樹下,故而起名風欒。

阿九陪伴他時間最久,二十年。他可以殺人不眨眼,卻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他心愛的阿九。

阿九帶領小狐貍們銜金棺而來,桃林裏,風雪飄搖。風欒笑了笑,走去敲敲棺頂。

棺蓋嘩啦一聲打開,裏面靜靜躺著的少年不睜眼不說話,仿佛沈睡。銀發鋪就整個棺底,明晃晃的耀眼。

“阿桀。”風欒輕喚。

“你還記得回來。”他不睜眼,平靜地說。

“我回來陪你,不然你會孤單。”

“孤單?我怎會感到孤單?有的是人陪我一起。”他輕輕哼了聲。半晌睜開眼,伸出手道:“進來吧。”

風欒看著他笑了。風聲呼嘯。棺中寧靜。

“同我講講你的見聞。”

“流火國鶴原君白秋澤發現自己聽信寵妾金櫻子的讒言陷害,親手殺了三個同胞兄弟,一怒之下殺了金櫻子;樂邑人士梁生為了替青樓女子贖身債臺高築,兩人遠走高飛,父母親被逼債家中撞墻而死……”

“無趣。”桀望著黑暗中的棺頂,出聲打斷,“為什麽沒有從一而終?為什麽都是背叛辜負?不是說愛能驚天地泣鬼神嗎?為什麽到目前為止我只看到自私卑鄙?我到底還是不能懂世人所謂的愛恨。”

“是挺無趣的。”

桀又勾起嘴角:“不過想想,這世上即將有千千萬萬傑出的人隨我一起死去。好想看看明天失去心愛之人的人們會露出怎樣吃驚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還有慕廣韻。”他又道,“當他知道真相後,那種大悲大喜的心情……想想就覺得,簡直好玩極了。”

“他是我見過最最有趣的人了,明明從頭到尾錯得一塌糊塗,還要一直假裝鎮定。可愛的傻子,被命運玩得團團轉。他越是這樣,我就越是好奇,好奇當所有的事情再誇張一些,再誇張一些……他會怎樣?我想看看,到底何時,他才會崩潰?呵……如果他能為薄媚做一些出乎我想象的、驚世駭俗的事情,我想我大概就能相信一些了吧,這世上真的有所謂‘愛’與‘懺悔’存在。”

說完沈默一陣:“可惜看不到了。只能任由他們去自生自滅。好可惜啊,我可愛的小外甥。”

他感覺困意來襲,摸索著扣住風欒放在身側的手:“什麽同心蠱,師父根本就是騙人的。那麽多人被種了芳華劫,可是我一消失,他們逃的逃散的散,紛紛投靠別人,還叫別人來抓我。還有最後回來尋我的,無非也是害怕死期將至,來求我解救。說了沒有解救的辦法,他們還磕頭求我。我看他們哭鬧得心煩,便賜了每人一種解藥,可令人沒有痛苦地睡去,睡在原本就屬於他們的水晶棺裏。等他們一覺醒來,就已到了黃泉彼岸。只有阿欒你,願意說一句回來陪我。假的也好。”

“是真的,我怕你孤單。”

……

三十五年前,桀出生於鸞洛國王室,是鸞洛末代君王漆雕璟第十三個兒子,是慕廣韻生母的同父異母弟弟。

漆雕璟生性風流,妻妾三千。但相比別的君王,也算不得薄情寡義,起碼待失寵之人從不苛刻。但冷落有時比苛刻更可怕。

慕廣韻的母親是君後所生,身份自然尊貴不凡。桀的生母則是一個性格溫潤的普通女子,家世不好不壞,背景不強不弱,與君王的邂逅也沒什麽驚世駭俗,就是被大臣進獻而已。就連面貌,也只算得清秀。但君王卻專寵她十年。無非是因為見慣了浮花浪蕊,她的溫潤突然令他如沐春風。

直到桀出生,她的好運終於到頭。桀生來尖耳獠牙,白發銀瞳,被人驚為妖孽。有人說,妖孽誕世,必是天譴。又有人說,這是兇兆,鸞洛有劫。

於是君王冷落了她,於是她絕望悲傷,狠心想要掐死繈褓中的孩子。

所幸奄奄一息的桀被鸞洛陰陽師公玉連繽抱回家,秘密養大,並以他的殘命試毒養蠱。他生來心有殘損,本來活不了幾天,公玉連繽也只是想拿他當個瀕死動物充分利用而已,沒想到這樣的桀竟被毒藥半侵蝕半吊命,吊到了八歲。

兒時常常看到別的孩子都是被娘親疼愛的,又羨慕又不解,好奇自己的身世。師父卻連謊話也懶得編,直言告訴他他被父母親視為妖孽,一出生就被遺棄,甚至險些被掐死。

最初他還天真地問,娘為什麽這樣不喜歡我。師父說,因為你是不吉之身,命運如此,活該。

長大一點,桀明白一點,又變成問,那娘喜歡什麽。師父說,女人嘛,又是宮裏的女人,無非是喜歡榮華富貴、君王恩寵。

再後來,桀不再問娘如何,而是問,世人喜歡什麽。師父說,世人喜歡的,總不過兩樣,黃金與美人。桀銘記在心。

他也曾跑去找過娘親,想親口問問她到底為什麽不喜歡自己,人都說孩子是娘的骨肉,她怎會對自己的骨肉如此狠心。只要,只要她說一句對不起,他就會求她跟自己離開。從此不計前嫌,母慈子孝。

然而那身居宮中、已遭冷落的憔悴婦人卻惡狠狠瞪他,說,我今日所有的悲慘,都是拜你所賜,你給我滾。

他流著淚離開。回家後,師父笑他愚蠢。

他想,娘不肯要自己,大概是因為自己給不了她榮華富貴。所以他立志,有生之年定要搜集天下所有的黃金與美人,成為最最富有的人,然後再去接娘過來一起生活。

八歲那年,鸞洛國滅亡,師父公玉連繽也死於戰火。當他奔去被火海淹沒的宮殿中時,娘已半成焦炭,奄奄一息。他喚她娘親,她卻仍惡狠狠瞪他,聲嘶力竭地痛罵,都是你!鸞洛的災星!我的劫數!

他眼睜睜看著娘被燒成灰燼。心中充滿不解與仇恨。都說人世有情,可是,世間哪有情在?

他的夙願,才剛剛開始,就沒了盼頭。

而罪魁禍首就是師父公玉連繽養的那一對舞姬,姬銘姬鈞。這是又一段往事。

他在師父家中見過她們一回,相貌相似得幾乎無法辨別。姬鈞溫柔,姬銘直率。公玉連繽為她二人制造了轟動天下的名聲,而後將其中之一推到太子薄鄢面前,順利俘獲他的傾慕。

一年後,薄鄢登基為帝,回來迎娶朝思暮想的那女子。便是後來的姬夫人。

最初被派去勾引薄鄢的是姬銘,本來公玉連繽是讓她去潛伏,伺機顛覆薄野朝堂刺殺薄鄢的,誰料朝暮相處間,她卻真的愛上薄鄢。於是當薄鄢回來迎娶時,公玉連繽囚禁了姬銘,令暗藏野心的姬鈞頂替姬銘之名嫁給薄鄢。

姬鈞看似綿善,實則心機深重。她早想做些大事情,為自己爭取上升命運的機會。她可以為鸞洛做事,也可以為別人做事。一旦她離了公玉連繽掌控,權衡過後發覺樂邑能給她更多利益,她立即就會倒戈。公玉連繽深知這點,故而最初並沒派她去執行任務。

姬銘知道姐姐是去刺殺薄鄢的,甚至會顛覆他的家國,於心不忍,想盡辦法逃出囚禁,追趕薄鄢的車隊。幼時家破人亡,被公玉連繽發現之前,姐妹二人相依為命,為了活下去,打過把式賣過藝,直率的妹妹負責武的,溫柔的姐姐負責文的。姬銘有些身手,且常年籠絡著許多有些本事的愛慕者,所以在天子迎親半道上偷偷李代桃僵,還是做得到的。

之後她全盤告訴了薄鄢鸞洛國君和公玉連繽籌謀多年的所有計劃,包括金鼎在世的秘密。卻未曾告訴他姐姐姬鈞冒充自己代嫁的事情。縱然她只是奪回屬於自己的身份而已。

因為薄鄢已與姬鈞有了夫妻之實,而自己,也被公玉連繽……

那時的樂邑還不像二十年後那樣羸弱,薄鄢初為人君也頗有些年少意氣,又有前朝老臣出謀劃策,聯合了一眾對鸞洛國虎視眈眈的諸侯,以土地和黃金為承諾,先發制人,亡了鸞洛。

要保住夫君的江山,自然要把知道秘密的人斬草除根。公玉連繽難逃一死。但是姬銘到底心軟了,對自己的姐姐下不去手,更何況公玉連繽早在二人心裏種了同生同死的芳華劫,蠱母在姬鈞體內。於是囚禁她二十多年。

後來姬鈞生下薄鄢的女兒,姬銘將她抱給屬下伊明臣家寄養,沒有告訴他們夙白的身世。因為伊明臣的續弦妻子是姬銘十分信賴的丫鬟,也就沒在意唯唯諾諾的伊明臣本性是一個扶不起卻貪得無厭的痞子。誰料沒過幾年,這丫鬟卻病死了。否則事情也不會演變成後來的樣子。

而姬銘自己,則生下了公玉連繽的女兒。便是薄媚。

這些不提,桀只在意,是姬銘這女人、還有整個薄野,令他那遙不可及的希望在眼前幻滅。心中有了覆仇的火焰。

然而比覆仇更甚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扭曲的、極端的、渴望毀滅人世的、渴望破壞一切的欲望。他倒要試試看,看這人世間有沒有感情,人們口口聲聲說的愛恨,到底是否存在。還是子虛烏有。

為什麽他所經歷的,只有荒唐可笑。

世人不是愛慕黃金與美人嗎?縱然他不在乎,也不理解這兩樣有甚美好,也要統統掠來奪來。為的就是讓世人心願落空。

不止如此,還要讓全天下的黃金和美人為自己陪葬!

公玉連繽死前,曾問過他,你,想不想活?

他說想。

公玉連繽說,你的心有缺口,能活到八歲已經是不可思議了,接下來活不了多久了,除非種下這種蠱,讓蠱蟲蠶食你的心脈,寄生在你體內,代替你的心脈供你活下去。但它也有壽命,你活不過生命中歲星第三次行經玄枵天次。

還有二十多年,他那時已覺得很長久了。他求師父為自己種了蠱。

公玉連繽又說,師父怕你孤單,你把這子蠱種到你喜歡的人心裏,他便必須與你同生同死。

桀問這是什麽。

是芳華劫。

☆、公子桀番外二

(公子桀番外二)

他撿到風欒那天,是個大雪天。她是他生平第一個心腹,怎麽說,也有些不一樣的依賴。

那日桀來到軒丘,是因為聽聞慕侯右夫人漆雕氏的死訊。這漆雕氏,算來是他的親姐姐。雖沒見過幾面,但當日她遠嫁蒼慕時,桀曾遠遠看到過她的紅鸞喜駕。

聽說她很美,又很高貴。但他不羨慕,因為王侯家的女兒,身份就是一生逃不脫的枷鎖。她的婚姻是政治聯姻。她與慕莊之間,有沒有愛情,誰也不知道。

要說世態炎涼,大概最數慕莊。此一時彼一時,鸞洛昌盛時他視她為珍寶,恩寵有加,鸞洛滅亡後他立即迎娶昌雲國公主,無非因為對他有利。

風雪中,兩三個人擡著一捆幹草連夜趕路。桀路過看到,他們一個不慎失手,幹草骨碌碌滾下山坡。幾個人商量了一陣,表示反正人已經死了,丟就丟了,待會兒到亂葬崗隨便挖一個小孩子的屍體出來埋了算了,這夜半三更的,就別下去撿了吧。

桀抱著剛剛撿來的小狐貍,走去山下看看。那草席散開一半,露出一瀑細軟青絲,鋪在白雪上,墨玉帶子一般,煞是好看。

裏面是個死人啊。桀挑了一縷自己的銀發,蹲下身與地上的對比顏色。心想,可惜了一頭好頭發。

取出匕首正要砍了去,想說回去做個小人偶小傀儡什麽的能用得上,草席裏卻傳來一聲虛弱的咳嗽。

匕首轉個方向,割斷束草席的繩子,方見裏面是個氣息奄奄的女孩兒,七八歲的樣子。小狐貍阿九沖她嚶嚶地叫,看來很是喜歡。

他救了她。查知她的身份,是慕莊的長女。

……

夜裏噩夢連連,夢裏又聽到父親前日的聲音,像魔鬼一樣可怕。

父親對家丁說:“千塵不行了,用草席裹了埋到城外去,不許聲張。”

那時聽到父親這樣說,慕千塵心裏害怕極了,難過極了,很想張口解釋一句,爹爹不要,千塵還沒死,千塵還在,只是、只是很困而已。卻無論如何,喚不回神智,張不開口。連自己也覺得,這副身子死氣沈沈,像沒氣了一樣。

我……要死了嗎?

垂死之人的感官仿佛格外敏銳,她被人擡著路過父親面前時,清清楚楚聽到他又重覆了一遍:“不要聲張。”

突然就明白了,近來宮中的傳言大概是真的。他們說母親的故國亡了,漆雕氏落勢了,父親不喜歡母親了,加上她與母親剛剛獲罪於樂邑,他恨不能與她們斷了關系。

說不出的心涼。

她放棄了,不再掙紮,任由身體被人擡走,不知要送往何方。

怎樣都好,她不怕痛也不怕死。只是,放心不下弟弟……她那莽撞的弟弟啊,頑劣的弟弟啊,沒有了姐姐無微不至的照顧,該怎麽辦呢?

他晨起一定會不穿外衣就跑出去玩,天寒地凍的,莫要受涼才好;他吃飯一定又要挑挑揀揀了,莫要瘦瘦弱弱長不高才好;他與夥伴們起了爭執一定又要大打出手了,莫要被父親責罰才好……

還有大孟小孟,本來四個人約好了過兩天去城南山上采草藥的,到時候不見了她,他們會不會著急?

……睡夢中難過得想哭,她大口大口喘著氣,睜開眼,看到獨目小狐貍漂亮的臉,毛色雪白,月色下脈脈流動瑩潔的光。

……

父親的狠心是慕千塵不能理解的,她那時才八歲。但她也還沒有學會仇恨。

彼時蒼慕和鸞洛秘密締結聯盟多年,一同籌謀大計。那樁婚事就是契約。鸞洛意外遭難後,慕莊心思縝密,生怕結盟的事情被樂邑發現,害蒼慕受到連累,連友國的求援都置之不理,不管不問明哲保身。誰料偏偏在這時,身為鸞洛血脈的右夫人開罪了天子新寵姬夫人。

他很想為妻女出頭,卻只能往下壓。因不知那姬銘是否有意針對漆雕氏血脈。

妻女相繼病入膏肓,尋了多少神醫都是束手無策。慕莊知道,女兒病在身,夫人的病卻在心裏。自從鸞洛亡國,她一心想要覆仇,再未嫣然笑過。她本來是那樣美好的,卻被仇恨折磨得形銷骨瘦,幾近瘋魔,又常常因為當年他不肯出兵相助而冷言相向。給他太大壓力,他快要承受不住。

仇是要報的,但不是即刻。

他想送妻女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避避風頭,卻不成想,諸事還未定,她們已相繼死去。

痛在心裏,卻不能大張旗鼓辦喪事。只能先隨便埋了,等日後,日後再堂堂正正移入慕氏皇陵,給她們一個交待。

後來慕廣韻得知,卻死活不許母親與姐姐流落在外,先行將她們移到自己的封地白歌去,一片美麗安寧的桃林中。這是後話。

……

慕千塵醒來後,看到一張近在咫尺的、絕美的臉。

雖然有些奇怪——少年面孔,白發銀瞳,薄如紙張的雪白肌膚,藍紫色的血管格外明顯。

他眨一眨眼睛看她,有些奇怪:“你不怕我?”

她沒有說話。

“別人見了我都是要落荒而逃的。”

她還不說話。

“我救了你。”

她點頭。

“不說謝?”

她張口,卻發覺有些失聲,嗓子發癢,咳嗽起來。

“你知道我是什麽人?”

慕千塵點點頭,不驚不懼:“你是狐仙吧?”昨夜裏驚醒依稀看到他真身來著,獨目狐仙。

傳說狐仙化人是來報恩的,那照這麽推算的話,倒不是他救她了,而是她前世救過他,他來報恩的。

但故事裏的狐仙都是美女啊,眼前的這個怎麽是個……跟廣韻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兒?

桀不屑地笑了,道:“誰要做仙?我是狐妖。”

“那也一樣。”反正我前世肯定是救過你的。

“你想怎麽報答我呢?”桀問她。

慕千塵低頭看了看身上。

“你太小了,我不要你以身相許。”

慕千塵心想,許什麽許,你比我更小吧……她搖頭道:“我是想說,我身無分文,沒什麽能報答你的。要不……這條命是你救回來的,你再拿去好了。”

桀挑眉看她,笑道:“你說的?”

“嗯。”

桀拿出一粒藥:“吃了它。”

慕千塵二話不說接過便要往嘴裏放。桀攔住,問:“不問我是什麽就吃?”

“是什麽?”

桀失笑:“好一個傻子。吃了這種藥,你會變得比現在美一千倍一萬倍,但是,必須與我同生同死。你願意嗎?”

“有何不可?”她吞了那藥,“命都可以還你,這藥又不會比死更可怕。”

“真好。你是第一個肯吃這藥的人。”桀撐頭看她,“別人聽了這藥的效用,總是一臉驚恐的樣子。我救了他們,他們卻不願意把命交給我,還有人哭著求我,說大俠饒命大俠饒命,我回去以後一定湊錢來報答你,然後他在回去的路上遇到山崩,死了。真是奇怪,又不是要他們即刻死去,我真不明白,為什麽就不能與我同心呢?”

“……”慕千塵也表示奇怪,“怎麽會這樣呢?”

“是吧,你也覺得奇怪吧?”

“我是奇怪你為什麽一定要大家與你同心呢?人和人都是不一樣的,怎麽可能全都同心。”

“哼。”桀道,“正因如此,我才要試試看,看人世有情無情。千塵,你既種了芳華劫,便須留在我身邊。我要你做我的蛇蠍美人,同我一起,與這人世做個有趣的游戲。”

“你明明是個小孩子,怎會有這些奇怪的心思?我也有一個六歲的弟弟,同你差不多個頭,他每天就知道玩鬧……”

“小孩子?你才是小孩子。”

彼時慕千塵八歲,桀十六歲。但因毒侵心脈,他長得很慢,十六歲仍是六歲般模樣。她是第一個在心裏種下與他同心的芳華劫的人。後來桀終於明白,種蠱之前是不能征詢被救者意願的。於是他身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千塵是其中最優秀的,殺手。

慕千塵看著桀,常常想起弟弟廣韻。桀同她講過她娘親離世的事情,還有父親不肯發喪的絕情。也曾想逃回家看看,卻每每被桀捉回來。有時又會對著桀滔滔不絕,哭著笑著講自己與弟弟的往事,講他出生時如何如何漂亮,一歲時怎樣學步,兩歲時怎樣可愛,三歲時怎樣黏自己,四歲時……

哎,我看你就跟我弟弟一般大小嘛,以後你就當我是你的姐姐好了,我會照顧你的,像照顧廣韻那樣。譬如說你看你這樣矮,要是夠不到書架上面的東西,就可以找我來幫忙嘛,我比你高,稍微踮一踮腳就能夠到了……

桀聽得聒噪,有一天幹脆給她吃了一種藥,讓她前塵盡忘了。她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他便給她起名風欒。

然後再沒人在他耳邊聒噪了。她變成了與黃金陵中其他人沒什麽兩樣的冷漠樣子,冷言冷語,冷心冷面,正是他培養她們成為的樣子。

他卻又覺得有些冷清了。

找風欒來,想聽她說說閑話,隨便說什麽都好,她卻什麽也說不出來了。他便零零碎碎對她說了些自己的舊事。她聽了不驚不懼,卻仍是一副訥訥的模樣。

她沒有了最初的記憶,就不再是慕千塵了,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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