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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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三日,慕廣韻率一眾三千輕騎部隊先行翻越瑬山進入樂邑境內,後四散作二十支,各自易服喬裝,沿小道一路南下。夙白執意跟隨,說要看他奪勝。

這三千人是負責攻占皇宮和社稷壇的。畢竟盟約有言,占山為王。

後續輕騎陸續翻山入境,緊隨其後,以防人手不夠。

待到五日後,順利潛入樂邑城,再下令剩餘十三萬兵馬長驅直入,攻城陷地,前來接應。

因為大軍過早入境會引得樂邑全力抵禦的,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還是交給流火和東戈去做吧。

不過,話說回來……“流火和東戈近日有何動作?為什麽都沒有聽到風聲?”

孟寒非頓了一下,方道:“或許也在秘密行軍吧。畢竟大家都是狡猾的人。”

也是,許他們想出這麽個辦法,就不許別人也想出了麽?大家可是要擠破頭爭奪帝位的。

“廣韻……”孟寒非突然凝重地說,“答應我,如果我們到得最早,一刻也不要猶豫,沖進去,殺了昏君夫婦,奪取帝位。”

“作何這樣囑咐?我們來的目的不就是這個麽?”

“我們認識有多少年了?”

“笑話,小孟哥哥,我不是自打出生起就認識你麽?自己算算便知。”

“二十六年了。”孟寒非自答,“廣韻,何其有幸,能與你朋友二十六年,君臣二十六年,兄弟二十六年。我看著你長大,知道你心性高廣,天賦異稟。我相信,你會是個明君,千古明君。說得冠冕堂皇一點,你取代昏君薄鄢,是救黎民蒼生於水深火熱之中,是天命所歸;說得自私一點,我覺得你配坐那寶座,比誰都配。男兒一世,自當大作為一番,青史留名,方不算枉活。”

“別說。”慕廣韻笑道,“好像生離死別。”

“但是有一點。”孟寒非只顧繼續說,“你知道嗎?你太重情。”

“重情?”慕廣韻笑,“寒非怕是說錯了吧,世人都道我寡情。”

“也寡情,也重情。兩個極端。對於在意的人,重情到難以自拔,對於無關的人,冷漠到讓人心寒。我記得當年聽司徒世子說過,說你們雲和山的師父對你有個評價——‘唯恐情深’,我覺得說得很對。此生若犯在‘情’字上,你怕是搭上性命也不知悔改。哎,我只願你時時清醒。”

“多慮。”

慕廣韻心知肚明,他說了這麽多,無非是怕他到時候下不去手。

其實沒什麽下不去手的,他殺人不在少數,眼睛也不會眨一下。更何況大業為重,全為這一天。唯獨有一點——這一次,薄媚在看著呢,眼睜睜看著,他要手刃她的父母。她一定會流露出憤恨痛苦,或許還會與他為敵。

一月二十八日夜,到達樂邑郊外樹林,下令不許點燈,不許有任何亮光,悄無聲息潛伏紮營。樂邑防禦還未成形,松垮得很。

隔過明天,便是二月初一了。孟寒非說,我們明天就攻城吧。慕廣韻說不可,為占這一天半刻的便宜而落人話柄,不值得。去打探其餘三家到了沒,到了就各自潛伏,後天淩晨一起開始。

孟寒非說,你不是想讓薄媚活嗎?若是我們先攻進皇宮,自然可以保她性命,若是別人先攻進去,可就說不定了。

慕廣韻蹙眉不悅,道,寒非近來總說這樣的話,我自己還未動搖,你倒天天來提醒我做甚?

孟寒非道,隨你。

其實……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可是另一個問題也隨之而來——他若最先攻進去,她必會恨他入骨吧?要不然……幹脆借刀殺人?待別人肅清了薄野皇室,他再進去接手,堂而皇之,竊取功勞。

不是一樣的違背盟約?只不過一個在前,一個在後。

不行,這樣會陷她於危險。

左想右想,怎麽樣都不好。還是按最初的計劃好,盡力爭先。

隔天指揮作戰會需要大量體力精力,所以慕廣韻淺眠一夜。

倒不如不眠,再一次墮入夢魔深淵,沈浮無邊。

夢裏薄媚背對著他,好像在拼命拍打一扇緩緩合上的沈重大門。那門很熟悉……仿佛是固城城門,她的衣服也很熟悉,是那日落入他懷中時穿著的那一件。他深深記得那日抱著她時的感覺,在夢裏,那是一種比呼吸還要真實的感覺,心疼得,快要喘不上氣,心疼得,不想撒手。她聲嘶力竭地喊著“開門”,裏面卻寂靜無人。她肩上、臂上、手上貫穿三支箭,鮮血淋漓,擲地有聲。很想為她擦拭傷口,卻又覺得會弄痛了她。

“薄媚……”他向她伸出手,卻發現自己手裏握著弓箭。原來射殺她的人是他?嚇得當即扔掉,卻發現手裏又出現一柄滴血的寒劍。她應聲回頭看他,滿目驚恐與仇恨。

“你殺了我。”她冷冷地說。

也不知是陳述還是請求。

他只覺百口莫辯,很難過,只一個勁地重覆:“過來,你過來,到我身邊來……”

場景未變,她卻已經倒在他的懷裏了。他仿佛也躺在地上,漫天漫地的大雪,要將他們兩人掩埋。遠去的喧囂,不知是當年賜他千瘡百孔的人,還是將她棄之門外的人。

總之他們仿佛被遺落在世間的兩個孤魂,相依為命。

她說,你瞧,你的胸口破了個大洞。

他低頭一看,果然,鮮血翻湧。又看看她,笑說,還說我,你不也是。

兩人相視而笑,互相伸手捂著對方心口的傷,血卻仍然奔湧不休。他們只得彼此貼近身體,緊緊相擁。兩只大洞方才被堵住,滾燙的血濡吻著對方的身體,背受寒風,心中卻溫暖橫肆。

“多麽溫暖,早該如此。”他說。又嘆氣,“怎麽辦呢,我好像愛上你了。”

“伶倫,我曉得你一直都是愛我的。”

“其實,一直都想問你,你是我的阿苦嗎?”他說,“不過你說‘是’也是假的,因為這是在夢裏。”

“可是我真的是啊,伶倫。”她擡頭看他,滿目失望,“你不是說過,只要看到我的眼睛,就會認出我。可是當年新婚,你卻蒙住我的眼睛,一點也不想看到。現在好了,我半瞎了,眼睛同以前不一樣了,你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認不出了……”

“我認得,我……第一眼就認得。也許你不信,因為我也不信。現在想想,卻是真的。”他無力辯駁,“我只是害怕,害怕你是真的,也不允許你是真的。因為那樣,實在荒唐。我寧願阿苦是一個無關的人,也不許是你。還記得你四歲那年嗎?那時我也不過六歲。你是我平生第一個痛恨的人。”

沒了聲音。

“那現在呢?”她輕聲問。

“現在……”他喃喃自語,“千般是緣,逝水經年。想想若阿苦是你,也不錯。”

“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嗎?來不及……了嗎?”慕廣韻猛地驚醒,混混沌沌中聽到有人竊竊私語。

歲黓公主府,風打窗欞。薄媚也做了同樣的一個夢。一模一樣,分毫不差。驚醒時分仍捂著胸口不住喘息,呼吸一下都是痛的。

伶倫……

阿苦……

這兩個名字……

隱約想起了什麽……

好像,是真的深愛過他的。為什麽記不起細節?

匆匆翻看記憶簿,分明覺得上面寫的全是謊言。頭痛欲裂。

院墻外傳來零星的爆竹聲,因為太過零星,所以距離熱鬧差了那麽一點點,於是變成了稀稀落落。

“小筠,小筠——”

“公主,小筠在呢……”

“小筠是我從軒丘帶回來的對吧?”

“對啊,公主你又記不清了?”

“你馬上回軒丘去一趟,突然想起我五年前在清影殿前那株白桐樹下埋了件東西,你幫我找找看還在不在。”

“哦。什麽東西啊?”

“記憶簿。”當年滿心歡喜嫁到蒼慕,薄媚十分小心珍重雲和山那三年的記憶,於是專門謄抄了一份埋在朝暮相伴的白桐樹下,以防哪天不小心忘記,或者遺失記憶簿。

結果埋下去的第二天,她就不小心忘記了埋過東西這回事。

外面爆竹聲此起彼伏。小筠嘀咕一句:“大清早的吵死人了,都說了過兩次新年是不吉利的,這些臭老百姓,就喜歡瞎折騰!”

此時,一月二十九日清晨。明日又是一月初一。

九百年來,夏歷歷史上第一次出現閏一月。這是極為罕見的。

……

慕廣韻在黑暗中睜開眼,定了好半天神,方才聽清楚外間的竊竊私語。一男一女,男人的聲音很低,聽不出是誰。女人是夙白。

“找到了?”夙白有些難抑欣喜。

“……”

“哼,果然,姬銘關了她二十多年,牲畜一般。”

“……”

“什麽?瘋了?”夙白頓了一頓,“還會說話嗎?相貌如何?”

“……”

“那就好……”

慕廣韻悄然起身,將窗子推開一道縫隙。不一會兒,便見一個黑影從帳門閃出,沿著樹影迅速遁形消失。

夙白進來,看到他負手立在窗前,不禁慌張,一時無措。

“起風了,”慕廣韻淡聲道,“夙白,今日我派人送你回瑬山以北。”

“……為什麽?為什麽不讓我留在你身邊?”

“戰火紛飛,危機四伏。”

“我不怕!”

“我怕。”慕廣韻轉身看她,“我不喜歡別人在我背後動手動腳。夙白,無論你在計劃些什麽,最好,立即停下。”

夙白突然淚濕眼眶:“可是,我是在幫你啊!”

“幫我什麽?”

“我……你馬上就會知道了……”

還是不肯坦白。真是厭煩這種兜兜轉轉的感覺。無妨。已吩咐人手監視夙白,稍後應該就能當面審問方才向她傳遞消息的那人。

他扶一扶額頭,感覺夢怔還未退盡,道:“再彈一次《秋水》給我聽吧。自從離山,你還未彈過。”

夙白楞了楞,茫然望向墻上“一池春”琴,說:“可是……我……多年未彈,生疏了……”

“那麽你坐下來,聽我彈。”

他取了琴來,撫《秋水》。左手名指傷了筋脈,只得生生忍著疼痛,吟猱綽註。眼睛一直註視著夙白面上表情。

彈到一半,悄然轉入《秋鴻》曲調。

仍在細細捕捉著她的細微表情。死水無瀾。

一曲畢,慕廣韻罷弦:“我這一曲《秋水》,彈得有未生疏?”

夙白笑說:“還同從前一樣,得心應手,蕩氣回腸。”

慕廣韻並指黜弦,“哐”一聲巨響。夙白驚惶不已,他只冷笑一笑,攜琴離帳。

門外,石塊上,憤然裂琴。一地殘桐。

☆、望穿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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