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關燈
終於在前幾日住的客棧裏找到薄媚時,她正躺在一間陌生人的客房裏呼呼大睡。

慕廣韻及手下幾乎是和延俊同時到達的,目光對上時,延俊明顯感覺到了慕廣韻眼中的寒意。慕廣韻不冷不熱道了句“延侍衛辛苦了”,便搶先進了房間。

房客是個中年男人,一臉肥肉,正色迷迷打量著床上女子,看起來就滿肚子壞水,骯臟齷齪。旁邊站著客棧老板。

“老板,這這這……這女人是自己送到我床上來的啊,我可不加付房錢啊——”說著便上手要摸。

慕廣韻一劍砍掉了男人的魔爪,在他的驚叫聲中抱起薄媚。

“寒非,我們走。”

“公子且慢——”延俊伸手攔住。

“何事?”慕廣韻冷眼看他。

“公主是我樂邑的公主,交給在下就行了。”

“哦?”慕廣韻作勢遞手過去,“給你,你敢抱嗎?”

“這……不敢不敬……”

“不敢就閉嘴。”慕廣韻抱著薄媚上了孟寒非備好的馬車,關門之前又對延俊道,“既是同路,誰照顧不一樣呢?還是說……延侍衛要帶公主去別的什麽地方?”

“不、不是啊,是回固城……”

“那麽,延侍衛的人為何等在客棧北面?回固城應該走東門比較近吧?”

“啊……是是是,他們只是、只是防守客棧後門而已。”

“那麽,啟程吧?”

“……好。”

……

薄媚醒來的時候一臉茫然,慕廣韻好脾氣地問她為什麽上了別人的床,薄媚反問你誰啊。

慕廣韻:“……”

“你到底是誰啊,帶我去哪裏?”

慕廣韻幾近抓狂。

“哦哦想起來了,慕廣韻是吧!前任夫君嘛我記得你……唉對了,你大半夜的跑去哪裏了?我出門解個手回來怎麽就不見你了?”

“你去哪裏解手?”

“就客棧茅廁啊,還能去哪……”

慕廣韻扶額……

問了半天終於搞清楚了,原來她起夜尋茅廁,忘記了自己並非身在客棧,憑著依稀記憶摸回了幾裏外的客棧,找到熟悉的茅廁解決了問題,然後很自然地回了自己住了多日的客房,倒頭就睡。

當然,她順便記錯了房間樓層。

慕廣韻無語半路,說:“以後我養你吧。”

“嗯?”

“像個玩物一樣,養在籠子裏,日夜寸步不離。”

“那不行,我才不會任人宰割。除非你也進籠子來陪我,這樣才算寸步不離。”

慕廣韻笑。玉指就在手邊,他遲疑不敢去握。

……

初夏,戰勝,北狄退回墨頤舊地以北。北狄汗王於五月固城之戰斷了一條手臂,墨頤國君被孟寒非生擒於潰軍,從此一蹶不振,盟約崩毀。墨頤失地與百姓盡數收覆,戰俘押至固城。

白歌十萬英豪,領首功。

東夷被東戈打出中原,最後只圈走了常棣東部五分之一的領地。常棣國君降夷後遇刺身亡,從此國家不覆,暫由東戈派兵駐守。

等回了固城,修整幾日,就該班師回朝。慕廣韻本可以在此坐等功勳,但想了半天,還是決定送薄媚回去。路上與東戈世子會合,薄媚知道,司徒涼心是同慕廣韻一起去邀功的。

回到固城的當日,蕭長史便氣沖沖地領薄媚去監牢看,說公主你瞧瞧,我們勞心勞苦養了一群白眼狼!從別國借來的兵馬不一心也就罷了,我們樂邑自己的士兵竟有一半是叛徒!收了賊人好處的!竟然要刺殺公主!

慕廣韻問主使者何人,為哪國辦事。蕭長史也是一頭霧水。延俊出來道,主使叛賊是固城守城令陸辛,已經處以極刑。至於為哪國辦事,他不肯說。

慕廣韻又問,何種極刑?

炮烙。

何時開始執行?

今晨。

應該還沒死透。慕廣韻命人帶路,拉薄媚一起去了刑場。被大火燒得通紅的銅柱上,縛著一名奄奄一息的囚犯,蓬頭垢面不說,身上血肉模糊,早已認不出面貌。

“停下。”慕廣韻朗聲道。

延俊為難道:“公主,公子,此人罪大惡極,不能饒恕啊!”

薄媚:“何必這樣殘忍,都是肉體凡胎,誰受得了這般折磨。他已經廢了,以後也做不成叛賊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就饒他一命罷。慕廣韻,你是讚同我的對吧?”

慕廣韻勾一勾唇,不答她話:“換淩遲,讓他慢點死,我有話要問他。”

“慕廣韻你——”

“收起你的婦人之仁,且看著,背叛就是該死。”

“住手!”薄媚厲喝,那邊卻已換了刑具,行刑官見慕廣韻點頭示意,舉刀開始執行。慕廣韻拉住欲上前的薄媚,她回頭憤憤道:“若論身份,我好歹大於你,憑什麽這些人都聽你的?”

“那怪得誰?怪你的人都不中用,一半叛徒,一半孬種。那行刑官,也是我的手下。”

“未免太過殘忍。簡直蛇蠍心腸!”

“這話真是不敢當,我是秉公執法。何謂刑何謂法,均是治國之本。不能因為你心軟見不得,就放每一個死刑犯人一條生路。如此豈有天道王法?豈不天下大亂?”慕廣韻笑著大力鉗制她,“陸辛,我問你,你是何人走狗?”

“臣……冤……冤枉……”陸辛已經無力嘶喊尖叫,涕淚噴薄,俱是血色。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吐出這幾個難以辨認的音來。

“流火?落霜?昌雲?還是北狄?”

那邊暈厥過去。

慕廣韻好笑地指了指陸辛,對薄媚說:“你瞧,好像在片烤豬肉。”

薄媚感到心中油然一股惡寒,冷得她毛骨悚然。楞怔間,慕廣韻已親自去了刑臺,命人用冰水潑醒了陸辛,繼續拷問。薄媚被孟寒非等人攔著,無法抽身,也聽不大清。

半日過去,慕廣韻轉回來,撚起孟寒非遞來的白帕子,擦一擦手說:“死不承認。”

薄媚無言對他。

“若非家人性命握在別人手裏,就是我們冤枉了他。若有這般骨氣,他也不會貪利變節。”

“什麽?”薄媚心底一震,“冤枉?現在說冤枉……不覺得晚了點嗎?!”

“是晚了,他快要斷氣了。”

“你……何其……”

“殘忍,我知道。”慕廣韻揮退攔她的人,遞了一把劍給她,“但你不該對我咬牙切齒,並不是我給他定的罪名。執行極刑,是在你的人告訴我他已犯死罪的基礎上。但眼下,到底是你朝老臣,既已必死無疑,是否給他個痛快,就看你了。”

“你……”

慕廣韻見她不動,與她同握住那柄劍,拖她走去刑臺中央,語氣平靜得讓人心生荒寒:“不要優柔,你猶豫一刻,他便痛苦一刻。”

走到陸辛面前,都沒等她絲毫猶豫,他已自背後環住她,雙手分別握她雙手,一劍刺入陸辛軀體,“噗”一聲,迅猛果斷,又“噗”一聲,毫不猶豫。鮮血噴湧,紅劍已“咣啷啷”落地。

他仍不松手,自身後扳住她的臉,逼她認真去觀看陸辛死去的過程。本已是體無完膚,現在又血花四濺,空氣中腥甜濃稠,她感覺胃中一陣陣痙攣,惡心想吐。嘔了半天又覺身體惡寒,風如刀鋒透骨入髓,方才發現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仍抱著她,不知為何今日如此殘忍冷酷,仿佛手刃的是他的生死仇人。

“薄媚,你既然想要有所作為,就應該摒棄優柔寡斷。戰場之上,稍不果斷,就會是自己命喪黃泉。殺人沒什麽的,你記住這感覺,也記住,背叛你的,死不足惜。”

“你放開我!放開我!”薄媚恐懼與惡心一同襲上心來,湧在胸口,難受得幾乎要掉下淚來。聽不進他的只言片語,只覺得他像惡魔般可怕,只想要趕快離開。

慕廣韻感覺到懷裏人身體瑟瑟發抖,終是嘆口氣,松了手。松手的一刻她雙腿癱軟,他又及時接住她:“薄媚,薄媚,瞧你這副模樣……還是什麽都不要做,鎖在籠子裏養尊處優好了。”

後來,薄媚下令,赦免了所有的叛變士兵。到底蕓蕓眾生罰也無用,審也審不出關鍵,慕廣韻便由著她,赦免就赦免罷了。

只是心中仍存了疑慮,叛臣頭目既不是陸辛,那會是誰……難道真是……

七月啟程回樂邑。期間薄媚又發了兩次病,堅持紮針,卻並沒什麽作用。一次比一次忘記得多。或者說每次醒來時記得的東西不太一樣,有時記憶停留在七八歲,有時又在十來歲,總之認識慕廣韻之後的事情,是半點都想不起來了。

起初是死活不肯同慕廣韻講話的。後來終於把殺人事件忘記了,她又變成了石橋那副天真爛漫的少年心智。

途中問起慕廣韻回樂邑後要何賞賜。慕廣韻不知為何凝了凝眉,稍後坦白說,你簽了契書的,我要墨頤。

“要墨頤做什麽?你不是蒼慕國世子?”

“掰了。”

“……啊?”

“我現在帶兵流亡,與故國勢不兩立,蒼慕世子是我異母弟弟。”

“所以……你要與他爭奪蒼慕嗎?”

慕廣韻輕笑:“都說了,我只要墨頤,便是善罷甘休的意思。到底是手足至親,我雖不甘落敗,卻也不想與他反目。幹脆從此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來。”

薄媚將信將疑:“你果然這樣想?”

“當然。”

“不失為一種解決辦法。”薄媚舒一口氣,“算你有良心。”

慕廣韻聞此言卻有些不悅,轉眼看她半晌,那淡淡眉目,沐在車窗格子漏進的破碎陽光裏,一如這幾日來的平靜無欺。他垂了垂眼,看手上未愈的傷痕,血肉猙獰。

“其實我很感到抱歉。前日他的生辰,我沒贈上一句祝福。往年裏,就算不在身邊,我也總會遣人送禮物回去的……”

“是麽。”

“子衿今歲……十二了吧?”

薄媚極力想了想:“十二嗎?十三吧?”

慕廣韻面上不動聲色,受傷的手掌卻在自己的目光中一點點握成拳:“是了,十三了……”

……一路奔波不說,七月底到了樂邑。路上如約會面司徒涼心,他比從前消瘦許多,精神也不大好的樣子,卻一直強顏歡笑同慕廣韻寒暄交談。

多日裏有心無心地,從他們對話裏獲知,司徒涼心心愛的小妾上月初亡故了,那女子雖無傾城之姿,也無顯赫家勢,卻算得是他同甘共苦的竹馬青梅,八歲起就服侍在他身邊,親密無間。並且是他唯一幼女的生母。

現如今他的正室夫人仗著家勢顯赫嬌縱橫行,常與他吵鬧爭執,給了他不少苦頭吃,父兄又手握重權,頗有些外戚幹政的勢頭。

他不喜正室。對那死去的小妾也談不上多麽深愛,只是知道,她這一走,他整個人都垮了。這才明白她對自己那般重要。無力回天,方覺情深。也許他們之間的算不得愛情,該稱作依戀。

然依戀未必不如愛情,甚而比愛情還要難得。又是一段唏噓情話。

“有時夜裏睡不著,我以為她還在,可是穿了衣服滿世界去找,哪裏都沒有。有時會驚動了渺渺,她也哭著同我一起尋找,我們父女兩個,冰涼的大手牽著冰涼的小手,一直找一直找……就是找不到。這種感覺,好像被遺棄了似的,心裏很空,很無措……我想她回來,什麽都不要做,就待在我身邊就好。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愛她,我只是想要她在我身邊,永遠都在,最好一輩子,都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她從來不爭不搶,便是我什麽身份地位都給不了她,便是我又娶了幾房妻妾,便是我不能每時每刻保護她不被人欺辱,她也從未有過怨言。我看到她時,她總是對我笑著,說,阿心,阿心……她說,阿心,你瞧,我們的女兒,如你般聰穎漂亮……”

司徒涼心這樣說著,不自知淌下一行淚來。篝火映著他的臉,冰冷可怖。

他說這話時,薄媚不知是否錯覺,似乎慕廣韻隔著篝火望向她,定定望著,那眸中的冷漠也被火光點燃,如極致絢爛的煙花,既渴望,又絕望,熱烈,而寒冷,溫柔,又決絕。

她擡眼與他對看,他分明無悲無喜,眼中卻透出一種無底悲涼。有一刻以為他要流出淚來了,仔細瞧時,原來那如墨的眸中歇斯底裏跳動著的是星辰與火光。

千般是緣,逝水經年。那夜冷月下,與司徒涼心對飲酒酣後,他如是說。

……

到了樂邑,侍衛說姬夫人近來不好,臥床多日了,日夜盼著公主歸來。薄媚與慕廣韻等人分別,先行趕赴長安宮。

宮門前分手時,兩人默契地相視一笑,同時張口又同時吞聲。慕廣韻笑笑,先道:“稍後會來殿上?”

“會。許多事情要向父皇稟報。”

慕廣韻點點頭:“那麽,稍後見。”

“好。”

不成想,薄媚轉身走了,轉過墻角消失不見的同時,這邊已有大隊禁衛趕來,將慕廣韻等人團團圍住。他只帶了幾名將領進宮,早在外宮門就被搜查繳械,此刻赤手空拳,被人拿劍架在頸上。

“天子有令,逮捕慕廣韻!”

他厭惡地蹙了蹙眉,望向薄媚消失的方向。想冷笑一笑,挽起唇角卻笑不出。

☆、神秘刑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