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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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著她一路奔逃,仿佛掠過千山萬水。

方才在屋中,他護著她與刺客搏鬥,刀光劍影,未讓她受到分毫損傷。刺客約有七八名,俱是頂尖高手。逃出困境後,發覺府中守衛盡被迷暈,地上也有頗多血跡。大軍在前線作戰,後方親信無幾。尋了匹馬,先出南城門,沿山谷奔逃。跑了幾裏,不知慕廣韻發現什麽異樣,立即掉頭翻山越嶺向西北奔去。

這一路,他始終緊緊攬著她。那懷抱,仿佛很踏實可靠。她不必也不能做任何動作,只能被動地由他抱著奔走。他身材高大,只一長臂環繞她身體,就仿佛搭建起遮風擋雨的屋頂,好像外界再多危機,也傷不到懷裏之人半分。

不過……怎麽感覺……哪裏不對……

“我說,夫君啊——”馬背顛簸,薄媚的聲音跟著一顫一顫。

“……”慕廣韻油然一驚,韁繩差點兒從手裏滑脫,“什、什麽事?”

“雖然我們可能多年親密無間,是吧,但是現在,到底是離了,你看,好不好……換個姿勢?這樣……挺別扭的……”

“……”

“這樣,你手松一松,我屁股往後退一下,然後左腿過去,然後右腿過來……然後我就能朝前坐了,總比現在自在些……”

慕廣韻聽話地松了手。看她笨拙挪動半天,自己沒調了個兒,倒先把馬兒折騰得夠嗆,於是又把她按進懷裏,面對面抱著,在她耳邊道:“老老實實坐著,這樣挺好。”

“……哎呀我還真是笨,直接停下來調整姿勢不就好了麽。來來來停一下馬——”

“別動,別說話!”慕廣韻馬不停蹄,“風大,轉過去就聽不到你說話了。”

“……到底是要不要我說話?”

慕廣韻失笑:“要,要你說別的。就在我耳邊說。”

“好,說別的。”薄媚玩心大起,故意湊到他耳廓旁,捧著手沖裏面大喊了句,“夫君方才好身手!”

本意是想吼他個震耳欲聾,不料沒把他嚇著,反被人莫名其妙咬了一口。啃在耳朵上,力氣先重後輕,然後久久沒有離開。微風過處,感覺到那處肌膚上水液蒸發的絲絲涼意。還有漸漸清晰的沈重鼻息,如風聲入耳。

很痛的。但是比痛更明顯的,是另一種感覺。一種難以言說的奇怪感覺,又羞赧,又蕩漾。一顆心,撲騰撲騰不知要怎樣安放才好。她感覺陌生,又害怕,不知所措。她想象,這大概就是夫妻間耳鬢廝磨的暧昧親昵了,也許在過去許多年裏,他們倆常常如此,早已成了習慣。可現下卻總覺得承受不來。這心神不寧,這雲裏霧裏,這面紅耳赤,幾乎要超出她的理智她的控制了。

下意識想要抱他再緊一些,卻又覺羞恥,只用汗涔涔的手心緊緊攥著他的衣服。

到底存了一分理智,她伸手去推慕廣韻胸膛,卻被他用更大的力氣箍在懷裏。他終於松口,倚在她肩上沈沈地喘了一陣氣,方才冷聲道:“痛嗎?”

“痛。”

“這是還你的。”

“……還我什麽?”

“還你招蜂引蝶。”

“什麽意思?我哪裏有……呀,難道之前是因為我做了什麽、什麽對不起你的事情,才分開的?”

“不是。”慕廣韻道,“我是說方才的刺客。”

“刺客?對了,我正要問呢。那些刺客,是沖你來的麽?誰要殺你?”

“要殺我的人多了。”慕廣韻冷笑,“但今天的刺客,顯然是兩撥。一撥沖我,一撥沖你。”

“沖我?還有人要殺我?”薄媚卻笑了,“我何德何能,竟也值得他們一殺。莫不是過去這幾年裏……我做過什麽大事,或是掌握了什麽了不得的機密?”

“壞了不少大事是真的。”慕廣韻道,“怕是山大王來劫你做壓寨夫人的。”

“……嗯?哪有山大王?這瑬山之中也有綠林?”

慕廣韻沒再理她。今日刺客八人,屋頂上射箭的與進屋偷襲的絕非一撥。箭是要命的,射向慕廣韻,偷襲者卻處處小心不傷薄媚,也不願與慕廣韻糾纏。

“小心了,你身邊的人……”

薄媚趕忙左右張望:“哪裏有人?我身邊不就一個你嗎?”

“我是說,你的親隨、下屬,那些離你最近的人,不可靠。”

“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我們逃出來時,院中一切完好,沒有打鬥痕跡,房門守衛都倒了,其他人都不見了。除非內部作祟,否則不可能這樣悄無聲息。”

“那為什麽不是你的人有問題呢?”

“我的人都在戰場上,只留了幾人看守你我房門,盡數被迷暈,我數過,一個不少。剩下的露面的沒露面的還有消失不見的,就都是你樂邑的形形□□。”

“那……你也不能斷言——”

“聽我的就是。”慕廣韻淡聲斬斷她的話,“提防一些總非壞事。”見她還要頂嘴,先一步開口:“你可曾許諾過屬下榮華富貴?”

“好像不曾……”

“功名利祿?”

“不曾……”

“可曾救過他們性命?或予以厚恩?”

“不……”

“掌握他們家人性命?”

“……”

“生死與共,榮辱相關?”

“這一點可以有——”

“這一點更沒有。”慕廣韻截斷道,“盡是些齷齪小國的烏合之眾,哪裏會與你樂邑同心協力?”

“那……”

“上面這些,一條都沒有,無緣無故,他們憑什麽忠心於你?”慕廣韻笑道,“是個正常人,都不會為你賣命。如此亂世,風雲變幻,再強大的靠山,也有朝不保夕的一天,尋常百姓,活命是第一大事,所以生了異心,見風使舵,也很平常。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你這話說得……”

“很在理,你記下便好。”

“太無情!”薄媚不屑道,“人總還是有一腔熱血的,譬如延俊,還有那個那個……蕭長史什麽的,他們就一定不會像你這樣狹隘。”

“哦?”慕廣韻輕笑,“你倒很了解他們了?”

“當然。他們是我的親隨。”

“那你說說,就說那個蕭長史,你與他是怎樣相識?怎樣相知?可知他底細?”

“我與他……”說了三個字,就語塞了,蹙眉半晌,方懊惱地道,“我……記不起了……”

慕廣韻笑了。笑一陣卻又嘆氣,將她腦袋按在自己肩胛,沈沈地道,“聽我的,不要再輕信任何人。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忠誠,若不是為利而來,便是有另外的所圖。尤其你是女子,還是一個……會讓各路賊人覬覦的女子,更要小心,小心,最好能生得一顆七竅玲瓏心。可偏生……你比尋常人都傻得多。”

“你是說,我記性不好,是麽?”

“何止。”

“這個人不可信,那個人不可信,那,我可以信你麽?”薄媚倚在他肩上,仿佛很安逸,聲音已有些飄渺,倦意濃濃,“照你說來,我就數同你最知根知底了,你又帶兵來救援樂邑,今次又舍身救我性命,那一定,是可信的了……”

“我……”慕廣韻無言以對。薄媚的頭越來越重,枕在他的肩上吐露溫熱氣息。

“我困了……”

“困了……便睡會兒。”

“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已進了墨頤舊地,西邊遠離戰火,我們去下一座城池避避,你瞧,那邊燈火闌珊,還有人煙——”

“那麽,到了以後,叫醒我……”

“……好。”

又走了幾裏,離那煙火人間越來越近。慕廣韻沿路做了記號,樹樁上刀刻、平地裏沙礫拼砌……夜風起了,他換了只手抱薄媚,剛好擋住轉向的風。

“慕廣韻……”也不知她是還未睡熟,還是迷迷糊糊醒了,在他懷裏突然發聲,倒讓慕廣韻生出一種不真切的心安來。

“嗯?”

“你說……我會不會睡一覺醒來,就突然想起你來了?就好像之前突然忘記那樣……我倒真是很好奇,與你的過去……”

“也許。”

“你不是說會講給我聽?”

“改日。”

薄媚又沒了聲息。

又許久。

“薄媚?”

“嗯?”

“假若一覺醒來,你真的都記起了……記得講給我聽,我們是怎樣相遇的。”

懷中人輕笑:“原來你的記性也不好?”

“是不大好。”為印證心裏一個天方夜譚般空惘的猜想。“但其實……還是不要記起的好。”他又道,這回沒有得到回應,於是就成了自言自語。

☆、恩愛情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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