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羅摩大步穿過連接陽臺的門回到了宴會廳中，禮服的袍角在他的身後翻飛，保守的襯衣領口緊緊地系在咽喉上，配上他短短的黑色頭發，眉骨的傷疤和若隱若現的怒火，將他顯得更加英氣勃勃。

宴會廳仿佛窒息了一瞬，羅摩多少還是註意到了，所以稍微頓了頓，下意識地平息了怒氣。宴會的嘈雜又柔和地恢覆了，羅摩遲緩地向前走了兩步，猶豫著不知道該去跟誰說話，他在這裏僅有的幾個朋友都不知道在哪。結果他只看到許多女人都望了過來，許多張面孔都在釋放著溫柔和氣的社交信號，仿佛他們可以一談。

起先他以為她們在望著維達，可能那個金頭發的小王子又朝她們釋放荷爾蒙了，可當他回頭去確定的時候才發現維達剛剛推開陽臺的門，他懶洋洋的步調錯後了不少。剛才她們親切地望過來的時候，這裏只有羅摩自己。

所以她們都明白，他是個不錯的結婚人選？羅摩避開了她們的目光，卻禁不住回顧她們的相貌和氣質，比完全陌生還要嚴重，他偏執地覺得她們註定與他格格不入。現在是什麽年代，是星際穿越的後殖民時期，他這種婚姻方式可不怎麽文明啊！

他再次回過頭去，看著維達像個蠢貨一樣滿臉傲慢地踱過來，懶洋洋地靠近他。他的領口沒有系緊，羅摩一眼便瞥見了，頓時一陣抽搐般的惱火，所以他的婚姻觀可能跟文明與進步無關。

維達就好像真的聰明到能讀懂羅摩幾乎實體化的目光，他挑了挑眉，屈尊擡手把領口系緊了。接著他故意地用肩頭撞在了羅摩的肩頭上，“老古董”，他嘀咕著，又好像蠢到發現不了他們之間氣氛緊張，發現不了羅摩剛才是突然拋下他離開陽臺的。

但是羅摩發現自己已經原諒他了，他的傲慢和白癡是那麽孩子氣得可愛。他接受了跟維達手臂的緊緊接觸，壓制住心頭的苦澀，盡量去享受維達的這份最後的陪伴。

“喜歡那個白裙子的女孩子嗎？”維達側頭在他的耳邊說，氣流吹拂在他的耳邊，讓他的心又鼓動了起來。

羅摩看了過去，她也是黑色頭發，在發梢的部分染成了紫色，她望著他羞怯一笑。

“她身邊那個是兔子嗎？”羅摩難以置信地問道。

“哦，”維達笑了，“那是最新的流行時尚，不僅僅要有包和帽子，還要有只萌寵跟隨。寵物只有生物外形，腦子是編程的。”

“惡，”羅摩說，“我不想跟心理年齡沒過六歲的人交往。”

“上次在食堂吵架的時候，你說我心理年齡最多十二歲，當時我還生氣了，原來其實是我達標了的意思！”維達說，語調裏很有些踴躍的意思。

羅摩的心口又悸動了起來，他忍不住笑了。又一次，被維達撩撥的笑了，如果這是維達新一輪戲耍他的方法，那羅摩失敗的次數就可恥得太高了。不過反正他們也不再是同學了，他突然覺得為什麽他就不能享受一下假想中的戀愛呢？

“這麽說你喜歡高智商的女性？”維達用肩頭輕輕地頂著他，示意他不要站著不動。他享受著這親昵的感覺，被維達推動著在宴會廳裏穿梭。

人們三三兩兩地聊著天，中央的舞池中有人在共舞著覆雜而豪華的舞步。羅摩瞧著他們，在他們兩個經過他們的時候，他們也在觀察著他。可那一點都無所謂，他只想沈浸在自己跟維達的戀愛幻覺裏，反倒從社交恐懼癥裏解脫了出來，越來越輕松。

“我記得你總是喜歡跟物理系那個紅頭發的女生說話，就是那個總是拿別人當傻逼的女生。”維達問他，“差不多每周二你就會陪她看一次電影。”

“你還在乎別人拿你當傻逼？”羅摩驚訝地問，“在說你怎麽知道我的每周日程？”

“羅摩！”維達低聲斷喝，轉過頭來危險地盯著他，“我說了今天晚上對我好一點！我不想跟你起沖突了。”

“對不起，我習慣了。”羅摩後悔地說，又湧出莫名其妙的解釋的沖動，“我跟她一起看電影是因為只有她能理解那些老電影的魅力。”

“那你肯定不知道，那個老電影協會播放的電影都是我提供的。”維達不滿地說。“是我的私家珍藏！”

羅摩驚訝地看向維達，結果維達已經生氣地轉回臉去，他只看到了維達生氣的側臉。就算生著氣，也是生氣勃勃的美麗。“你……”他忍回了自己更多的驚訝，有些小心翼翼地說，“我不知道，我以前對你了解不多。”

“那就說說你對我了解多少？”維達瞥了他一眼，語氣是倨傲的命令式。

羅摩嘆了口氣，偏偏他今晚一點也不討厭維達，他想要順從他，想要討好他，想要他因為自己而露出笑容。“我知道你的近身搏擊有多牛逼，通過兩次鼻梁骨折深切地領悟到的。不過你的動態射擊比我差，上次演習的時候有機會擊暈你，讓我幸福了一整個晚上。”

維達笑了起來，他不得不把拳頭按在嘴上，免得大笑不止太過引人註目。“別灰心，你打不過我是因為你沒像我一樣從小就在上高級反暗殺課程。”

羅摩心頭掠過一絲驚訝，但今晚他不想動腦，他想要幸福的本能壓制過他所有其他的一切，他只想看著維達讓人心動的笑容。

“還有我的射擊也不比你差，你上次能擊中我，全仗著你不要臉的埋伏我。我沒想到你居然卑鄙齷齪地不顧人質的安全，把精力都用來伏擊我了。不要忘了你因為不遵守演習指導原則，被扣了多少分數！”維達笑著說。

“我才不關心什麽分數，伏擊你的快樂更難得。”羅摩桀驁不馴地脫口而出，不過接著他正了正色，認真說道，“不過，只要是自願分組的實驗，不管是工程學實驗，還是戰地演習，艦船模擬，我全都選擇了跟你組隊，這就是我對你的了解。”

維達明澈的灰藍色眼眸望向了他，眼裏有風暴席卷而過，他的面頰微微泛紅，好像剛剛喝了酒，又像剛剛完成了一輪覆雜的多人舞，帶著一絲興奮又摻了點不好意思。他想說什麽，又停了停，最後半是惱火地盯著他，“不用再隱藏了，我知道你的本性，貌似謙恭，實際桀驁難馴，你又被我抓住了！”

羅摩遲疑不定地看著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指責，他有些本性總能被維達抓住。

“別傻了。”維達抓住他的胳膊，“如果我不是同樣欣賞你，我就不會每次都答應跟你同組，更不要說有時候你那麽王八蛋，我都能忍住沒搞內訌把你爆掉。”

羅摩放了心，有些無奈地望著維達。他們之間的關系又一次拉進了，雖然不想毀掉這氣氛，可是他畢竟是羅摩，那些話突然就湧了出來，“我還知道你是個喜怒無常的小精神病，好像專門就是為了折磨我才出現的。你肯定不知道我有多少次突然發現自己想跟你成為朋友，可是下一秒你就性情大變，根本就難以相處……不對，應該說是根本就讓人容忍不了。就像你現在，一點也不傻逼，甚至還魅力無窮，比以前所有的時候都友好，但是……”

“但是什麽？”維達謹慎地低聲問道，仿佛比羅摩更加不安。

羅摩嘆了口氣，“但是等鐘聲敲響，時間到了，魔法消失，一切就都不在了。”

維達別扭地低下頭，好像一個盯著自己腳尖的小孩。他看起來奇異地脆弱，羅摩遲疑地擡起手，握拳在他的肩頭友好地捶了兩下，就像哥們之間那樣。維達好像稍微輕松了一些。羅摩暗暗想到維達從沒讓自己看起來脆弱過，如果他以前就露出這種神色，那他們之間的打鬥早就會消失了，他再也不可能對這樣的維達揮得起拳頭，雖然他們一起彼此仇恨的有時候簡直恨不得打死對方。

不對……羅摩暗自糾正，他們確實經常動手，但並沒有哪次打出狠手來。

他看了看悶悶不樂的維達，忍不住暗暗捅了捅他，“所以你到底是不是精神病？”

“哈哈。”維達終於笑了出來，但他看向羅摩的神色又是認真的，“再絕望一陣子，我大概就快得精神病了。”

看到羅摩琢磨起來的神色，他搖搖頭示意他不要去管自己說的話。他們已經走到了酒吧的附近，他替羅摩挑了酒。

一杯古老的威士忌，杯子裏凍著淳樸的冰球，遞到了羅摩的手裏。

“一次只喝一小口。”維達說，“喝酒不是為了直接喝醉喝倒，不要像學員們那樣粗野。慢慢地品味，才能發現一切。”

羅摩不知道他所說的是不是只針對酒，他遵守教導，只淺淺地喝了一口，醇香浸潤了他的味覺，吞咽下去的美酒像遙遠的火焰慢慢燃燒起來。維達也拿起一杯酒，跟他碰了碰杯，兩人一同悠閑地喝起酒來，他們的胳膊還緊密地挨著，他開始明白維達的教導。

“我對你的了解更多一些。”維達突然說，他剛剛吞下一口酒，跟他的教導相悖，他吞了一大口酒。“除了你每周二都跟那個書呆子一起看電影這個秘密以外，你還有其他秘密。人人都知道你喜歡所有野蠻運動比如拳擊，但不知道私底下你也偏愛古老的戲劇文學，你真的是個很浪漫的人。你的家鄉在st-11，你號稱特別厭惡貴族們講究的吃真正的時候，你認為覆制機按照分子拷貝出來的食物沒有任何不同，但你喜歡吃你家鄉產的蘋果做成的蘋果派——虛偽——你根本就能夠分辨出他們的不同。”

羅摩註視著維達湧起了潮水的眼睛，俊美的青年灰藍色的眼睛裏有孩子氣的不滿，他分辨著那到底是哪來的委屈。不是因為他被指責的“虛偽”，聽維達說話，要繞開那部分小王子式的驕傲。“但是學校食堂覆制機裏的蘋果派在咱們二年級的時候發生了變化，真的跟我家鄉的蘋果派味道一模一樣了。”

“是麽？”維達頤指氣使地翻著白眼。

“我記得是我生日的那天開始發生變化的。”羅摩語調柔和的說，好像在哄一個壞孩子。“那肯定不是你幹的，雖然你鼓搗機器很有天分，但前一天我們吵架升級為動手，你第二次把我的鼻梁打得骨折。那時候我們的關系惡劣到了極點，我還記得打架的原因正是你侮辱了大半個食堂的同學，像個傻逼一樣說我們從覆制機裏吃飯就像從下水道撿渣吃。”

“哦。”維達傲慢地拖著長聲，“那天我心情不太好，因為有個傻逼不要你了，你還給他發了一封措辭謙卑的挽回信。”

“我那封信一點都沒有措辭謙卑，我只是回顧了我們愛情裏的幾個溫暖的回憶，我想弄明白為什麽我們會分手，我想要一個完整的結束。而且……”羅摩很有耐性地指出，“我記得我寫信的收信地址是蓋曼的郵箱，不是維達林奇的郵箱。”

維達無恥地笑了，揮揮手好像覺得這事不值一提，“所有我能進去的網絡，就是我有資格進去的網絡。”

“真不要臉。”羅摩學著他抑揚頓挫的語調說，“所以你是因為良心發現，意識到了自己的無恥，所以才在第二天補償我嗎？”

“可能是吧。”維達含糊地說。

“你一個晚上就研究明白了我家鄉蘋果派的全部分子式，征服了覆制機嗎？”羅摩說，柔和地諷刺著他，“不要吹牛皮了，就算是你也得花幾天功夫。你大費周章地做了好事，還不留名，也是因為神經病爆發在即嗎？”

“我只是希望你有個快樂的生日，得到一點驚喜。”維達承認了不得不承認的這部分。雖然已經猜到了，羅摩還是覺得喉嚨發緊，維達誠實的承認，就像第二次的驚喜。他也很慚愧，他記得那時候他還以為是蓋曼幹的，以為是蓋曼的補償。也是那件事，讓他對即便令人不齒的前男友還保持著一絲溫暖的情感。誰能想到是維達幹的呢？或許按照他以前混蛋的做派，他還可以因為維達無意中對他造成的混淆和有意的欺騙而對維達漂亮臉蛋再來一拳。

維達大概也想到了這一點，他略微有些不安，避開了他的目光，盯著手裏的酒杯。

“謝謝你。”羅摩輕聲說，維達的臉紅了起來。“可你到底是怎麽回事呢？哪有人會當面混蛋，背後做小精靈的？當面善意，背後耍刀的還更合理一些。”

“興許我是擔心自己太完美了，你會不小心喜歡上我。”維達厚顏無恥地說。

羅摩氣的一楞，禁不住驚呼道，“怎麽會有人像你這樣自戀？”

羅摩說完就楞住了，不但是因為自己又開始習慣性地隨便抓個詞就來侮辱維達，還因為維達的臉瞬間漲紅了。他極力掩飾自己的吃驚，接著又是一陣強烈的後悔，他的語言和語調都刺著了維達。而且他不應該這麽說，如果他當時知道是維達為他做了這麽多，他難道會不喜歡維達嗎？維達的存在感在他的世界裏哪有一天衰弱過？

他沒有想到維達會小聲說道，“如果你有一點點喜歡我，結果我就愛上你了怎麽辦？”

羅摩徹底楞住了，他喉嚨的肌肉好像突然麻痹了，發不出聲音，他的腦子也淹沒在濃霧裏。就在這時幾個女孩一起走了過來，他的一位同僚陪伴著她們過來，並且為他們引薦。

他既感激又遺憾他們打破了剛才他面臨的奇異狀況，他有禮地應酬著他們，餘光留意著維達。維達看起來鎮定自若，好像根本就不在意，他自在地陪著他們聊天，還為她們推薦了新酒。他又開始疑惑維達的真實含義，也許一切都沒有真實的意義，也許維達並不希望什麽東西真的發生，也許明天一切就又一次煙消雲散了，他不能期望得過多了。

就在他幾乎開始走神的時候，維達碰了碰他，突然邀請他跳舞。他驚慌失措，不管是誰邀請他跳舞他都會驚慌失措的。可是王八蛋維達就當著所有人的面邀請他了，用的還是不容拒絕的口吻。羅摩還沒想到拒絕的方式，就被維達拽著走了。

“放心吧，我們不跳太難的。”維達自信滿滿地低聲說，好像他很確定他們不會出任何蠢像。

“等我把你絆倒了他們一直嘲笑你到冬節的舞會時，你就會後悔了。”羅摩咬牙切齒地說。

“我這是在救你。”維達坦然地說，“剛才那三個女孩裏，只有中間的那個女孩在你的後宮名單上。她迫切想要嫁給你的原因是她已經跟她的繼父上床了，她家族想要個新科英雄掩蓋醜聞，尤其是你這樣沒有背景好擺弄的青年軍官！”

羅摩驚訝地回頭瞥了一眼那個女孩，“你怎麽知道？也是通過黑進他們家的網絡嗎？他們家不會暗殺你嗎？怪不得你要上反暗殺課程。”

維達已經擺正了他的姿勢，他們背靠背站著，只有手臂挨著。“這是軍隊裏常見的同性舞，你也學過的。”他嘟囔道。“只是鏡像舞而已，實在不會你只要完全模仿我的動作就可以了。”

“早就還給教練了！”羅摩氣憤地說道。

“保持憤怒，小英雄。你憤怒的樣子最性感了，你發起脾氣來會把你整個後宮的內褲都弄濕的。”維達邪惡地說。

羅摩來不及回敬他，音樂就再次響起了，他跟維達同時動了起來。他緊張地盯著維達，生硬地模仿他的動作，挺直軍人的脊背，交換位置，手臂輕輕地擦過。這舞的確不難，維達總能將他帶領的恰到好處，他漸漸放松了，即便鼓點加快他也沒有跳錯的十分離譜。他們像雙星一樣互相環繞旋轉著，相對邁出同樣的步子，同樣的軍靴同時在地板上踏出聲音，他們的手臂交叉時仿佛擦出火焰。相對而立時他不能自已地望進維達美麗的眼睛，在旋轉、分離、交匯中，他看見那雙眼睛裏的熾熱，還有愉快。

他生出不該有的熱望，渴望自己永遠都能夠讓這個與他共舞的男子露出快樂的神色，渴望自己能夠任他驅遣。他在古老的鼓點中跳著古老的戰舞，他依稀領悟到了為什麽在古老的史詩中英雄們都要為自己的愛情赴湯蹈火。

音樂停下的時候，他有些笨拙地跟維達撞在了一起，維達喘息著大笑，拉起他的手，讓他跟著他迅速退出舞池。

“你跳的不錯。”維達興奮地大聲說，又給他們搞來了兩杯酒。

羅摩不知道自己居然會為了這種蠢事得到表揚就高興，他煩惱地看著維達，琢磨著他可能真是個壞心眼的精靈還是什麽的。

他不知道維達是收到了他釋放的什麽信號，那雙灰色的眼睛閃爍著奇異的光芒，誰都能看出來維達高興的快要上天了。

“你肯定不是想到了要惡整我的新計劃了，是嗎？”他小心地問道。

“別那麽幼稚。”維達笑著說。

羅摩禁不住誇張地大喘氣，“你什麽時候不幼稚了？”

“我只針對你幼稚。”維達說。

話題又回來了，羅摩想到，他覺得有些熱，維達的面頰也是微微紅著的。他忍不住微笑，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看見不遠處的幾個女孩子了，他們的臉上露出了明顯有興趣的表情，還有幾個男人幾乎不加掩飾地打量著維達。

他突然拉著維達走開了，為了保險起見，他們今天可能最好不要在一個地方精致太久。

“怎麽啦？”維達疑惑地回頭張望，很快就摸準了一半的原因，“她們對你有意思，你不喜歡她們？”

“好姑娘，或者好小夥，大多數時候不會那麽主動，尊重自己的人都會待價而沽。”羅摩回答，“所以我不喜歡那些荷爾蒙過剩的。”

“你在說她們是賤貨。”維達總結道。

“我沒說。”羅摩笑了起來。

“真虛偽，羅先生，你真虛偽。”維達壞笑著，突然瞥到了什麽，連忙推著羅摩又朝陽臺的門走去。

“怎麽了？”羅摩問道，也回頭去尋找。

“別看了，”維達加了點力氣，把他推出了通往陽臺的門，“是蓋飯的老婆，還有他老婆的爹。”

“那無所謂。”羅摩說，他是真心地覺得無所謂，他現在心情好到甚至可以再承受一次海因萊因之戰。

“是我不願意看見他們。”維達說，他放開了羅摩的胳膊，雙手背在了身後，恢覆了貴族做派。“你有喜歡的類型嗎？給我一些標簽，可以幫助我縮小範圍。”

“你相信愛情嗎？”羅摩反問道，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當然！”維達想都沒想地回答道，仿佛一把大錘砸在地面，羅摩驚詫地望著他。

“怎麽了？”維達翻著白眼說，剛才短暫地建立起來的貴族的肅穆威嚴瞬間又崩塌了，他洋洋得意地說，“嚇著你了？你還是征服了海因萊因樞紐的英雄呢。這麽沒用！”

“你這麽大聲地相信愛情，為什麽還這麽積極地幫別人達成政治婚姻呢？”羅摩問他，現在他們的談話越來越私人了，所以他們沿著陽臺的門走到了庭院裏，開始沿著湖邊散步。

“因為智力水平低下的人不配擁有愛情。”維達得意地說，毫不在意貶低了誰。

不過羅摩沒有生氣，以前他總是很容易被激怒，現在想想那也許是因為他沒法證明自己真的有價值。有時候他覺得他能走到今天，維達是他內心的驅策力，他從來都不想輸給維達。但他後知後覺地仔細想想，其實維達並不像他一樣在乎輸贏。維達從來也沒有在輸給他的時候表露過嫉妒，他一直都很漂亮，贏的漂亮，輸也漂亮，漂漂亮亮地驕傲著。他想他是真的很喜歡維達，他忍不住笑了。

“我征服了海因萊因，所以我的智力水平肯定很高。”羅摩微笑著舔了舔嘴唇，用維達的話反過來逗著他。他看見維達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追隨著他的舌尖，眼神愉快，心智下降，所以忘了反駁他。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低沈地問著他，“只有擁有愛情的人才能相信愛情，你有嗎？”今天有很多的東西都不一樣了，他們站在火山上，他一定是得到了火武神的祝福，勇氣倍增。

維達露出一個小小的微笑，“當然。三年前我對一個人一見鐘情，接著我愛了他三年都不曾動搖過，所以我想我可能會愛著他一輩子。”

羅摩的心收緊了，他仔細地想了一陣子，又盡量控制思考的時間不要長到讓人疑心他自作多情。“這麽說的話……你們婚期應該不遠了。”

“運氣好的話，這兩天我就會拿到婚約。”維達自負地仰起頭，志得意滿地微笑著。羅摩的快樂被一掃而空，留在胸口一個巨大的空洞，那個空洞很快就被失望占領了——那個幸運兒肯定不會是他了。因為蠢貨維達哪怕突然雙膝跪地求著他結婚他也不會答應，至少他不可能在兩天之內就決定下來要跟他結婚，那不合邏輯。

維達突然伸出手來碰了碰他的臉，他解釋說有根睫毛，羅摩很懷疑，如果維達能在這種光線下看清他臉上粘了根睫毛，那維達一定可以去捕食羚羊了。尤其是維達自己立刻就令人懷疑地轉了話題，“還想再去跳支舞嗎？”

“饒了我吧，我可不是那塊料。”羅摩趕緊說，“這麽急著幫我找老婆，想不到你還是個熱心腸，我認識了你三年都沒發現。”

“你應該早點放棄成見，認真地了解我，就會發現我有數不清的優點。”

“比如謙虛嗎？”羅摩問道。

維達笑了出來，“你也不是什麽內斂的君子，你是個天生的將軍，從來沒聽說過有謙虛的將軍。”

“這是恭維嗎？”羅摩笑笑，“算了吧，我……我今天有點沒心思跟女孩相處，我這幾天都很累，參加宴會太耗費精力了。有時候我……”

“想逃走？”維達機敏地接道，歪著頭端詳著羅摩的神色，“我可以掩護你撤退，你信任我嗎？”

“你在說什麽廢話呢？”羅摩說，“在學校這三年裏的大部分任務我都是跟你一組完成的，如果不信任你，我現在都拿不夠學分。”

他說完這句話突然沈默了，意識到學校的生涯已經結束，以後他的身邊再也不會有這個維達了。

維達又擡起手來，指節輕輕觸過羅摩的顴骨。

“我又掉毛了？”他沒好氣地問道。

維達答道，“就是看看你哭沒哭。”

“靠。”羅摩說，“搞沒搞錯？我會為了失去你這個蠢貨而哭嗎？”

“不會嗎？”維達厚顏無恥地問。

羅摩沒有回答，鬥嘴這種日常生活突然失去了存在的全部意義，承認感情也不再艱難，“我會想你的。”

維達得意洋洋地笑了，羅摩好氣又好笑地看著他。維達眨眨眼睛，突然把胸口別著的胸針摘了下來，羅摩看著他把胸針扔進了湖邊的灌木叢裏。跟隨著他旋轉的那顆水滴寶石是由胸針控制的，現在那顆圖靈珠寶圍繞著一株灌木旋轉起來。

“走吧。”維達說，又拉起了羅摩的手腕，“我帶你抄近路去停機坪，我肯定能搞到一臺小型穿梭機，然後咱們就去私奔。”

“你用詞能文雅一點嗎？”羅摩說道，他現在他真的受不了這個詞的刺激。在宮廷晚宴中拐走一名貴族，從陽臺上逃走，這真符合古老的私奔場景，下一步他們就應該去窮鄉僻壤裏躲著生孩子了。那樣的話他希望他們的孩子也有淺藍色的大眼睛，但最好是黑色的頭發，招搖的淺金色頭發還是留給維達自己好了。

好在他的職業素養及時起了作用，驅散了他的幻想，“你的圖靈珠寶是跟蹤器？”

“是的，”維達做了個鬼臉，“不把它扔了的話，我們一接近停機坪，安保備案就會啟動，機場會被封鎖，鬧那麽個烏龍出來今晚的宴會就被毀了。”

“天啊，你的安保級別為什麽這麽高？”羅摩驚訝地嘆息著，“我以前打你的時候居然沒觸發警報？”

“別傻了，兩個男生鬥毆又不是暗殺。”維達說，“不過我的父母在議會裏確實有點地位，將來我也會在議會獲得一個席位的。”

“哦。”羅摩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們已經走進了湖邊的密林中，不知為何維達對這裏的路線了如指掌，周圍靜悄悄的，他們也本能地隨著環境保持了安靜。也許是擔心他會走失，也許是握著他的手腕不舒服，維達的手松了松向前劃過一點，結結實實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著，他的註意力被分散了，專心地體驗著掌心密合的愉快，那快樂幾乎讓他的胸口酸脹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