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脫下隔離衣，手機就響了，是小雪。

“餵，是小雪嗎？”

“文清，你下班了嗎？”

“嗯，剛下。”

“你能來我這裏一趟嗎？”

“有事啊？”

“嗯。”

“好吧，我這就過去。”

按照他說的地址，我很容易就找到了他的住處。

“文清，你來了，快進來！”

剛開開門，他就一把摟住我的胳膊，我被他反常的親密舉動嚇了一跳。

“小雪，你…………”

“哦，我來介紹，這是我在美國的同事，斯蒂文，這是文清。”他沒有回應我的錯愕，自顧自地說下去。

聽他這麽一說，我才註意到，從沙發上站起來一個金發碧眼的外國小夥子。他看上去很年輕，二十多歲的樣子。

“你好！”我趕緊打招呼。

“你好！”他也用中文回了我一句，沒想到他的中文說的這樣好，但臉上的笑容卻很勉強。

“文清，你坐吧。”小雪說著，把電視的遙控器遞到我手裏：“文清，你看會兒電視吧，我和他有話說。”

“哦，好吧。”

我一頭霧水地接過遙控器，打開了電視。見他們兩個一前一後地走進了臥室，但並沒有把門關好，而是留了一條縫。

看著他們的舉動，我心裏充滿疑惑：斯蒂文是小雪在美國的同事，可他為什麽來這裏？是出差，還是特意來找他？不會吧？從美國到這裏，遠隔千山萬水，有什麽事不能電話裏說？更何況，小雪早已不在那裏工作了，還會有什麽重要的事情？還有，既然小雪特意把我叫過來，但為什麽又把我涼在一邊？他和斯蒂文說話，為什麽要躲開我？既然要躲開我，為什麽還要我過來？既然要躲開我，為什麽還故意把門留一條縫？

我聽到他們的說話聲。小雪用英語對斯蒂文說道：

“看到了吧？這就是我對你說過的人。他是我去美國以前的同學，我們從小就要好，而且一直沒有中斷聯系，我們的父母都認識，而且都認同我們之間的感情…………”

聽著小雪平靜地對一個外國人說謊，我吃驚到極點：他怎麽能這樣描述我們的關系？他這樣做究竟是為了什麽？是為了趕走斯蒂文？難道他從美國趕來是為了追求小雪？我的天！這也太瘋狂了吧？

“不，我不相信！”我聽到斯蒂文大聲說道，他用的仍然是中文，且字正腔圓。看來他根本不相信小雪的話。

“斯蒂文，請你聽我把話說完。”我聽小雪接著說，“我早就說過，我和你，畢竟有著不同的文化背景，我們的人生觀和價值觀有很大差異，雖然在那裏生活了好多年，但我始終覺得，自己無法真正地融入到你們的文化氛圍裏，就算我不從美國回來，我們也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

“可是…………”

“斯蒂文聽話，謝謝你跑這麽遠來看我。你既然來了，就在這裏好好玩兒玩兒，我陪著你到處走走，好嗎？”

“不，丹尼斯，我覺得你把所謂的文化差異看得太重了，愛，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而不是文化之間的關系，而且你知道，我一直喜歡東方的文化…………”這話不假，從他的中文水平上不難看出來。

“不，斯蒂文，我覺得我們之間根本就是格格不入，我，我根本不可能愛上你…………”

“丹尼斯，我可以等，我會給你時間…………”

“斯蒂文，你別傻了！現在，我已經回來了，千裏迢迢的，我們之間不可能有什麽結果，你還是趁早死了這份心…………”

“不，親愛的，我來之前就已經辭去了工作，我會留在這裏，再也不走了！”

“斯蒂文，不要這樣，你剛才已經看到了，我已經有愛人了，我愛他、他也愛我，我們這輩子是不會再分開的。這次回來，一是為了找父母，但更多的是為了他，我不能沒有他，你懂嗎？”看來我猜的沒錯，斯蒂文果然是為小雪而來。

“可是…………丹尼斯，難道你一點也不愛我嗎？”

“斯蒂文，你還年輕，你應該有自己的生活，不要再為我浪費時間了，我早就說過，我們之間是不可能的。”

“走了這麽遠的路，沒想到，聽到的居然是這樣的話…………丹尼斯，我真的不甘心………………”

“好孩子，別哭了，你一定還沒吃飯吧？走，我請你吃正宗的中國菜！”

小雪拉著斯蒂文從臥室走出來，斯蒂文低著頭，臉上淚痕猶存。

“文清，走，我們一起去吃飯。”小雪再一次拉住了我的胳膊。

“哦，不了，你們去吧，剛剛媽咪打電話，說要我回去一趟。”

不知為什麽，我竟然說出“媽咪”這個詞，是為了體現我們之間的親密關系，還是為了印證小雪剛才的話？

“那好吧。”

從小雪家裏出來，我一個人在大街上盲無目的地走了好長時間，想著斯蒂文那張年輕的臉龐，想到他這麽遠的從美國跑來，想到他對小雪的癡心與熱情，心裏竟然有一種酸溜溜的感覺……

今天是七夕，現在人們喜歡把它叫做“中國的情人節”。下午下了班，我買了一束紅玫瑰去看小雨。遠遠的，我就看到墓碑前好像有一束花，走近一看，果然是一束紅玫瑰，而且墓碑也被人擦過了，很幹凈。不知道是誰來看過他了，會是小雪嗎？

我把玫瑰放在墓前，對著小雨的照片輕聲說道：“小雨，今天是七夕，是牛郎織女見面的日子。也許許多人都認為他們是不幸的，但在我看來，他們的確已經很幸福了，至少每年可以有一次相聚的機會。而我們…………小雨，如果我們可以見面，莫說一年，哪怕十年一次也好啊…………”

剛剛說到這裏，我的手機響了，一看號碼，是小雪。

“餵？小雪嗎？”

“文，文清…………你，能來一趟嗎？”聽著他斷斷續續的聲音，我猜他一定是喝醉了。

“小雪，你怎麽了？是不是醉了？”

“不，清兒，我沒醉，只是心裏難受…………”

“你現在哪裏？”

“在…………在我家裏。”

“好，你稍等，我馬上就到！”

我很快就來到了他的住處，但按了好長時間的門鈴，始終沒有人開門，打電話他又不接，我心裏有些著急，心想，這裏我來過的，應該不會走錯門啊。這時，正好有個人經過，我趕緊問人家：

“先生，請問這是江南雪的家嗎？”

“嗯，是的。”

“謝謝。”

“不客氣。”

那人走了，我趕緊再次敲門。“小雪，小雪，快開門啊！”

終於聽到了開門聲，可門響了半天卻總是不見開。

“小雪，你是不是喝多了？你沒事吧？”看來他醉的不輕，我有些擔心。

“怎麽回事？門，這門怎麽開…………不開了？”

隔著門，我聽到他這樣自言自語著。本來我想在外面把門拉開來幫他，但我的手剛剛觸到門把手，面前的門猛地一下開了，我措手不及，下意識地倒退了半步，但還沒有來得及後退的左腿被門狠狠地撞了一下，幾乎是在同時，一個人像一段木樁一樣直直地向我砸了過來。我本能地伸出雙臂接住了他，定睛一看，原來是喝得醉醺醺的小雪。可能是他往外推門的時候用力過猛而失去平衡了吧？

我半扶半抱地把他弄進了屋，安頓在沙發上。只見他衣衫不整，滿身酒氣，兩只眼睛裏也布滿了血絲，看來喝得不少。說實話，自從認識他以來，還從來沒有見他這個樣子，以前即使在打球的時候，他的衣服也是很整齊的。

“小雪，你一個人怎麽喝這麽多？”

“不多，一點都，都不多…………”

“我看你有些醉了。”

“沒，我沒醉，我清醒得很。”

他仰著臉呆呆地望著我，眼神有些迷離。我倒來一杯水，送到他的眼前。

“來，喝點水。”

他一把推開我端著杯子的手：“不…………我不喝水！文清，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噢，你是指七夕吧？”喝得這麽醉，虧他還記得。

“這麽說你知道了？”

“嗯，我下了班去看小雨了。”

“嗯，那你想過…………想過要來看我嗎？”

“看你？我想你今天應該很忙才對。”

“忙…………忙什麽？”

“今天是中國的情人節，多好的機會啊，難道你沒有給你心愛的姑娘去送花？”

“送花？嗯，花倒是買了，但…………是沒送。”

“為什麽？”

“嗯…………你，你看看就知道了。”他說著，擡手指了指茶幾。我這才發現那上面擺著一束包裝精美的火紅的玫瑰花。

“既然買了為什麽不去送呢？是不是因為喝多了沒好意思去？”

“你把他拿起來。”

“拿起來？你總不至於讓我去替你送吧？”雖然我感到他的話有些好笑。但還是拿起花束。“唰”的一聲，從裏面掉出來一個天藍色的信封。信封上赫然地寫著這樣一行字：

“真情難訴近咫尺，

為君癡狂君不知！”

看了這句話，我心裏忽然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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