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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太子之爭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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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敏輕嘆一聲:“那咱家就失禮了。”

蘭芽忙道:“伴伴切勿客氣。”

張敏便躺回去,轉眸凝註蘭芽:“我那徒弟鄭肯的事,咱家也聽說了。多謝公子給他安排了前程,讓他這輩子衣食無憂。”

張敏說的是他從前的那個徒弟鄭肯,因跟著李夢龍吃了掛烙,從乾清宮被攆出去了。

因曾經是禦前的人,誰都不敢用,又是個閹人,能幹些什麽呢。是蘭芽找著了鄧肯,給安頓到了禦馬監,擱在隋卞的手底下,叫去管各地皇莊。這差事的職司雖然不高,卻是肥得流油的美差,鄭肯這一輩子也當能富足一世犍。

張敏說著也是老淚縱橫:“不瞞公子,咱家之所以放心不下鄭肯這個孩子,不僅僅是我們師徒兩個情同父子,咱家將他當成自己兒子看了,還指望著將來他能給咱家送終……實則也更是因為咱家對那孩子心有虧欠啊。”

蘭芽垂下頭去:“是因為李夢龍。邾”

是因為李夢龍,可是外人眼裏的此事,與知道內情的人眼裏的此事,卻是兩回事。

外人眼裏的此事,不過是認為李夢龍是個妖道,騙得皇上的恩寵之後,竟然伺機做大逆不道之事。而被派到李夢龍身邊伺候的鄭肯竟然沒能發現李夢龍的真面目,未能及時作出預警,所以該罰;

可是在蘭芽和張敏,或者皇上眼裏,又豈會是這樣簡單?

張敏頓了頓,凝視著蘭芽:“公子聰慧,看來已是都明白了。沒錯,皇上和咱家早就懷疑這個李夢龍身份有鬼,且是靈濟宮送進來的人,如何能不多加個小心?於是為了護衛著皇上,咱家便將自己手底下最信得過的鄭肯派到了李夢龍身邊兒去。名為伺候,實為監視。”

蘭芽點頭:“晚輩明白。”

這也就是皇上一貫的做事手法,他若擔心自己身邊的哪個人,即便那人自己未曾暴露,皇上也會提前派人到那人身邊去盯著。總歸要將那人的一舉一動都收攏在掌心掌握著,才能放下這顆心來。

張敏說著嘆氣:“鄭肯那孩子做得不錯,可惜還是沒防備住李夢龍登上萬歲山去……實則咱家心下也是糊塗,那李夢龍也是個謹慎的人,怎麽就忽地做出了那麽個魯莽的舉動來呢?”

蘭芽垂下頭來:“伴伴今晚是累了吧?竟與晚輩說了這麽多。如果伴伴是累了,那伴伴就歇息吧,晚輩不會記得今晚的任何一句話。”

今晚的張敏竟然有與她主動談及李夢龍,甚至有觸及到李夢龍真實身份的意思。這不是張敏一向的做派。

張敏卻笑了:“公子勿驚。咱家今晚既然允了公子進來,便是想跟公子說說心裏話。”

他說著瞇眼望向桌上那一豆殘燈:“公子方才進門來看了一眼咱家,接著就看向了那盞殘燈。公子想來也是明白,咱家命如殘燈,已然是時日無多了。”

蘭芽驚得連忙起身施禮:“晚輩不敢!”

“公子不必不敢,公子請坐。”張敏自己倒是豁達:“人有天命,到了咱家這個時候,反倒已經不怕死了。現下唯有想在死之前將自己懸心不下的事,多辦明白一件是一件。公子啊,咱家的時間不多了,所以咱家便也是當真沒有時間再與公子兜圈子了。”

蘭芽心下一跳,卻也是鄭重點頭。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伴伴請講,晚輩洗耳恭聽。”

張敏停下來換了幾口氣:“咱家時日無多,鄭肯已經有公子照拂,咱家放心。若論咱家最最不放心的,自然還是咱們皇上……”

枯瘦老人獨坐在幽暗燈火裏,眉發皆白。多年操心勞力,且是閹人的緣故,便顯得比一般的老人家更加疲憊憔悴。

“說句掉腦袋的話,咱家這一生無兒無女,情分上卻是將皇上看成了孩子一樣。從皇上剛一下生,咱家就陪著他,守著他,護著他,親眼瞧著他一天一天地長大,也一點一點地都看懂了他的為難。”

“身為天子啊,九五之尊,看似整個天下、所有人的性命都握在他自己的掌心,可是這麽多年來最要緊的那些事,哪一樁哪一件容得他自己來決定呢?”

“從前好歹還有咱家和貴妃娘娘陪著皇上,他哭一起哭,他笑一同笑。可是天不假年,咱家要去了,貴妃也一樣時日無多……待得我們都走了以後,皇上他,又該怎麽辦呢?”

張敏疲憊擡眼,望向蘭芽:“公子的來意,咱家清楚:你也是想來探聽咱家的心思,看咱家的心是朝著冷宮,還是朝著萬安宮。”

“實則那也都是一回事,公子啊,這兩位小殿下在小六的面前,都是一回事啊!”

蘭芽心下轟然一驚:“伴伴!”

張敏笑笑點頭:“咱們都明白,小六實則是建文的皇太孫。在他面前,無論是冷宮還是萬安宮,都是‘皇上的子嗣’罷了。公子啊,皇上之所以兩個皇子一個不認,一個不立,此中的掙紮,公子可能體會?”

蘭芽重重一震,向後一個踉蹌,卻也不敢問出

tang口。

如此說來,皇上並非沒有存過將皇位還給大人的心?

所以這多年後宮竟然再無皇子誕生,而皇上自己對此也是聽之任之,並未太過憂慮。反倒是讓貴妃擔了那些罵名。

張敏搖頭嘆息:“皇上被立為太子的時候,剛剛兩歲。公子啊,兩歲的孩子他能知道什麽是建文,什麽是成祖的靖難之役,能知道自己的這個儲君之位是怎麽來的麽?一切都由不得當年的他去選啊。”

“待得漸漸長大,甚至是十七歲登基大寶之後,他才有機會悄悄地知道了這些往事,他的心下何嘗就沒有過掙紮?明明是天下至尊,卻來的名不正言不順……所以,他才沒有當即就叫人在大藤峽要了小六的性命,反倒將小六接進宮裏來。”

“雖然對外都說小六是個太監,是個奴才,可是蘭公子你心裏自然有桿秤,你看得明白皇上是如何將小六這孩子撫養長大的。比之小六,今日的兩位皇子又是何等的待遇,他們如何比得上小六當年所受的尊榮!”

蘭芽心下也不由得唏噓。

司夜染年少而權傾天下,他所受到的恩寵,從太監的層面來說,的確曠古未有。更何況,他權傾天下的時候,還只是個孩子。

蘭芽便輕聲一嘆:“實則皇上多慮了。大人他……也已經早無此心。”

實則這三年來,蘭芽也無時不刻不想著,是否該尋一個機緣,將大人的心思告知皇上,讓皇上安心?這樣一來也許事情能更好解決。

只是這個機緣實在太難以判斷,倘若一旦判斷錯了,明白滴說出來,便是一場潑天的大禍。

這天下總有些事,可以心知肚明,卻永遠不可說。

可是今晚卻奇異地促成了這個機緣。既然張敏已經將事情挑開,她也不妨向張敏明言。以張敏的身份自然可以轉告到皇上的耳邊……

蘭芽說完了,自己心下也是緊張得砰砰直跳。

張敏也半晌沒做聲,只盯著蘭芽。

蘭芽便再鄭重點頭:“不瞞公公,無論是李夢龍,還是其他的建文舊部,都想了許多法子想幫大人……可是那些事有的是發生在大人年少、尚且被蒙在鼓裏的情形之下——比如曾誠貪墨案、東海倭寇案;有的則是大人也來不及防範的,比如李夢龍案……可是大人自己卻從未存過想要傷害皇上的心。”

“公公心裏自有明鏡:這些年是誰為皇上試藥,從未違拗;便是吉祥下蠱,又是誰幫皇上解了那禍患。倘若大人真的存著害皇上的心,也許此時早已成就。”

張敏便也輕嘆一聲,垂下頭去:“以咱們看著,皇上和小六這一對親人相處的方式還真是獨特。”

蘭芽心下便也悄然感喟。

皇上防備著大人,卻給了他權傾天下,卻在朝臣攻訐大人之時,皇上親自護著;大人也防備著皇上,卻在皇上交代的每一件要緊的差事上,全心全力,全無私心。

這情形……實則有一點像她當年剛進靈濟宮的時候,與大人之間相處的模式。

張敏無聲望來:“難得小六和蘭公子終於能給出這樣一句話……咱家想,若皇上聽見了,便也終於能安心冊立太子了。”

冊立太子簡單,可是如何為自己的子孫留得下這個江山才是難。張敏這些年旁觀看著,也大致能明白皇上的擔心。畢竟小六那孩子年紀尚小,將來就算立了太子,可是太子繼位之後可能還得面對小六,面對建文正朔依舊還在世上的局面……那這份江山隱憂便永遠不會終結。



【稍後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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