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關燈
在傳說世界的中心,越過愛琴海才能看到的寬闊綠地後是參天的千年古樹林,雲霧終年不散,凡人的眼再好也只能在視線裏劃出隱約的輪廓,依稀是山的模樣。光太強勁,時間在伊桑朵爾的控制下永恒地停止,在這看來雪白的世界:諸神的奧林匹斯樂園。

宴會一場接著一場,大力神剛剛戰勝了蛇魔女,宙斯作為神之父要求幸福女神前來的祝福,他尋找著狄奧尼索斯的身影:“作為酒神,我親愛的兒子,我與西萊姆公主之子,快來為你的兄弟大力神尼薩斯的慶功宴加添歡樂的氣氛。來!舉起金杯,諸神,為了我的兒子們!”

“幹!”沒有人願意違逆神父的旨意,何況葡萄酒是難得的聖泉佳釀,口感純正且難得,連雅典娜都難以掩飾自己的讚賞:“狄奧尼索斯的煉酒技藝又精進了呢!”

“是啊是啊。”應和者甚多,討好的眼神都往宙斯左首下座的男子身上掃,看到他無謂地露齒,在輕笑後拍了兩掌,金杯中再次註滿桃紅色的佳釀,香溢滿殿。歌聲再起,命運女神帶著三弦女來到大殿:“為我最尊敬的神父宙斯,我們獻上這曲《命運之歌》,請諸神笑聞——”歌甜酒酣,奧林匹斯的這個夜晚還是熱鬧得讓人無聊。黑眼瞇起,垂下的眼簾幫助掩藏眸中的清冷,狄奧尼索斯從羊毛墊子上直起身子,在連續擊掌為諸神的金杯設下自動添酒的咒語後站起來,金色的衣擺一下子垂下來,正打在收拾杯盤的矮人神仆頭上,“哎呀——”讓神仆打翻了手上的杯盞,暗紅的液體盡數倒在釀造者的衣上。

“對,對不起,酒神大人,我……我不是有意的,對……對不起!”神仆惶恐地彎下身子,發抖的軀體緊張地縮著,像一個皮球。狄奧尼索斯辛苦地忍著笑,知道自己需要保持上神的尊嚴,而且將手伸向小神仆,他盡量保持聲音的平和:“起來吧,我賜你無罪。”他真的是個善良的歡樂之神,不像阿修斯——轉頭看向右手邊一張矮幾距離外的戰神兄弟——那才是個爭勇鬥強的主兒。

“謝,謝謝酒神,謝謝酒神殿下。”小神仆伶俐地站起來趕忙地退下,臨走前瞥向狄奧尼索斯的眼神裏居然有同情?不解地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自己的衣擺:“哦,該死!”狄奧尼索斯望見金色長袍上濃郁的暗紅,是藝術女神失敗的塗鴉作品,“真要命!”認真考慮自己是不是過於仁慈地早放過小神仆,狄奧尼索斯沒註意原本和大力神拼酒的阿修斯已經拎著生命女神專用的無盡酒壺搖晃著過來:“嗨,狄奧尼索斯,我親愛的酒神兄弟,這酒真是不錯啊,可惜阿波羅要去執那個無聊人類的太陽班,不然和我們兄弟一起暢飲該是如何的美事成雙!”

“美事成雙?”被阿修斯的大掌擊得肩膀生痛,狄奧尼索斯苦笑著從自己的衣擺上轉移視線,“我可不這麽覺得。”

“是啊,如果阿波羅回來我們就是兄弟團聚,共享歡樂兩件事啊。”沒發現兄弟的麻煩,阿修斯打了個酒嗝,微笑的弧度軟化了他剛硬的臉部線條,和著一身黑衣讓出名的美男子更添份人造的憂郁,是天生吸引女神們的氣質吧。

狄奧尼索斯挫敗地搔搔自己永遠卷著的金發,瞇起的眼習慣黑暗的篝火,他是酒神:歡樂之神,所以長保孩子般的笑面也是工作需要的關系。自我解嘲地咧嘴,他忍不住又看衣擺,金衫上的紅幹涸成黃褐色,真的有點惡心。

“怎麽了?我看你一點也不開心的樣子,是誰欺侮你了嗎?告訴我,我幫你討回公道。”阿修斯後知後覺地皺眉,看一向笑容不停的弟弟苦著臉,杯中的酒也好像因為他自然地酸了,要不得。關切地看狄奧尼索斯,他放下酒壺,不否認因為有作戰的可能而興奮起來。

“沒有啦,我的酒撒了。”清楚兄長的脾氣,狄奧尼索斯連忙開口,不想好好的宴會被攪斷,他瞥到神父宙斯正在和神母赫拉爭執,依照直覺應該趕忙避開,“我想去維納斯的花園透透氣,你要不要去?”

“不了,你去吧。”阿修斯認真地看弟弟的臉,確定他不是在說謊,放下心來,“我要和尼薩斯重新拼過,看誰的酒量當得奧林匹斯之最。”

“好,那我祝你順利!”狄奧祝福地吻過兄長的臉頰,就要往外走,卻發現身上一熱,金色的長袍變成黑色,胸前是戰神的斧叉標志,“阿修斯——”

“開心點,兄弟,這是屬於你的夜晚。”阿修斯對著他舉杯,黑發披在綠眼前,眸裏全是對弟弟的呵寵,穿著讓狄奧眼熟的金色長袍,下擺上是深深的褐色酒漬。

“阿修斯——”

“好了,快去吧,你是大人了,酒神大人。”不在意地飲盡杯中的酒,戰神回過頭和大力神兄弟爭鬥酒量去了。狄奧感激地摸摸幹凈的黑袍,是他喜歡的絲料,有戰神獨特的兵刃感。涼涼的絲綢會不會使別人誤認他的身份呢?好玩地想著,他躲過神父洞察一切的萬能視線,從後門閃進美神維納斯精心構架的愛美花園。

* * *

是特意從黑夜女神那裏借來的一角星幕,晶石月亮圓盤一樣地泛著黃暈,當然有鳥叫蟬鳴。狄奧聽到自己的腳步在軟厚的草墊上響起,風吹散悶熱的酒氣,帶他遠離神殿的喧囂,很舒服。他選擇了一棵月佳做倚身之所,席地而坐,隨意地拍了兩掌,自動出現的金杯裏是最愛的私藏,滿意地啜嘗,歡暢就從放松的心開始外洩,一切看來完美。

“我終於找到你了!”驚喜的女音柔軟卻不失清脆,由遠及近的腳步在背後響起,溫熱的觸感在狄奧反應之前已貼上了他的後背,泛著熱度的液體從女子的眼眶流下,滴進敞開的黑袍裏,沿著男性的背脊僵住欲動的身軀。

“我終於找到了你,從伊索坦爾平原我一路行來,沒有人肯告訴我奧林匹斯山的所在:牧人們驅趕我像對待闖進羊群的狼,農人們厭惡我好像是對付侵害莊嫁的蝗蟲,我在撒吉拉沙漠裏迷失方向,在坦尼爾沼澤裏等待滅頂的恐懼……我努力努力地告訴自己,一定可以找到你,在神聖的奧林匹斯山,我們終會有相遇的一天,我終於終於……終於找到你了,找到你了啊!”

連續的女音裏夾雜著明顯是壓抑後的啜泣,聽來就讓人心憐。狄奧不敢動,只能感覺溫暖的手從腑下撫上胸膛,象牙白的纖纖五指圓潤,指尖卻全是細碎的繭,是辛勞過的女子的手,看來就讓人親切。他偷偷地閉眼,猜測背後女子的高度:她的眼應該在他肩下的位置,濕潤的感覺是從那裏開始的;她的發很長,風吹起的時候擦過他的臂肘,他偷瞥到是和自己異樣的黑發,有點不自覺的陶醉;而她的言辭句句動人,太動人了。

“我找到你了,終於找到你了,連我自己都不敢想像。裝扮成阿拉伯男子才能登上巴比倫的海船,我提心吊膽在船艙裏躲了兩個月,愛琴海好像你的眸子那麽美可是思念把我的眼晴掩上!我日夜想著你,所以能從迷宮般的古樹林裏走出來,我親吻了智慧女神雅典娜的神像,偷取了命運女神的指路燈,我知道是我不敬,可是為了你,為了你,我願意接受任何的懲罰。我要找到你,找到你啊!我的丈夫,我最愛的情人,我要告訴你關於我們的喜訊,你要做爸爸了,知道嗎?”緊靠狄奧的身軀站起來,讓他感覺一剎那的沁涼,身體習慣了多加的溫度自覺地渴望,他下意識地轉身,伸手拉住她的皓腕,開口有些困難,他皺起愛笑的眉:“你說什麽?”

“你要當爸爸了,我有了你的孩子,我知道這不被允許,你是神,而我卻是人,可是阿修斯,我偉大的戰神,我有了我們愛情的象征,一個屬於我們的孩子!”有著熱切眼神的女子看來疲備的很,一襲白衣上沾滿灰塵,腿擺處是擦傷的血跡,是攀登奧林匹斯山的關系吧,狄奧猜測地下了結論。就著過亮的月光發現給予自己溫暖擁抱的女子果然有著想像裏的容貌,水一樣的柔媚的可人兒卻是勇敢的為了心上人可以克服一切的戰士,真是屬於戰神配偶的氣質吧。勉強地笑,他幹咳了好一陣才能開口:“恭喜你,作為阿修斯的弟弟請允許我代表諸神第一個送上我的祝福給……呃,你叫什麽名字?”

“阿裏阿德涅。”女子有瞬間的怔楞,呆望著狄奧,不明白只屬於戰神的衣袍怎麽會是酒神的面目。輕易認出這張臉孔:狂歡豐收之神——常出現在祭典壁畫裏的酒神狄奧尼索斯——神父宙斯與人間的西姆萊公主的孩子。

“好,阿裏阿德涅——米諾亞的公主?”狄奧吃驚地睜大眼,聽說過連維納斯妒忌的女孩子。他記得一年前的某天,是阿修斯自告奮勇要為愛神懲罰居然敢與他媲美的人間公主。用邱比特的一支鉛箭作為交換條件,戰神不希望自己愛上任何神或人造成被人攻擊的弱點。“阿裏阿德涅——”狄奧遲疑地重覆,第一次痛恨自己過好的記憶力,望著女子期待的眼,他逃避地垂下眼簾正看到被棄在女子腳邊的燈發出灰色的暗光,“是命運女神的指引燈,你從哪裏偷來的?”

“從命運祭殿裏,我太過急躁,尤其在知道自己懷孕之後。尊貴的酒神,請告訴我阿修斯他在哪裏?”

“任何偷取命運女神之物的人都會遭到命運的報覆。”狄奧閉了閉眼,撐著月桂樹站起高大的身子。

“我真的沒有辦法,我……”急切解釋的女子在看到狄奧身後的影像後猛然地停住,狄奧看著她驟紅的臉頰,水眸裏滿溢著愛慕。自然不是對他,咬著下唇轉身,他看到端著酒壺走過來的兄弟。

“阿波羅於回來了。狄奧,來和我們痛快喝一場。”戰神微笑著看向弟弟,眼裏完全沒有他旁邊女子的身影。

“阿修斯——”阿裏阿德涅充滿感情的呼喚只換來戰神隨意的一瞥:“喲,我說你怎麽又急著出來又擔心衣裳原來是在約會。好啊,小弟弟長大了啊,是哪位神女呢,我也看看。”大笑著走近,阿修斯的眼中陌生未改,狄奧看著即使穿著滿是酒漬金袍也渾身魅力的兄長,感覺到身邊女子落葉般的顫抖。

“阿修斯,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阿裏阿德涅啊。”

“阿裏阿德涅?”阿修斯偏頭看的卻是狄奧,“你們很相配呢,弟弟,你的眼光不錯。”

“阿修斯,我……”

女子就快要暈倒的蒼白,狄奧不忍看,深嘆一口氣迎向阿修斯打趣的眼:“哥哥,我想我會迎娶這位米諾亞的公主,我希望得到你的祝福。”

“米諾亞的公主?”阿修斯皺起眉,放下就要進口的酒壺,“狄奧,你的意思是要迎娶一個凡人?你要知道你是上神!”

“是的,哥哥,所以我最需要你的支持。”狄奧伸出手握住身旁女子冰涼的手,剛才還溫潤的五指此刻卻冷如枯木,他擡起眼直視著阿修斯。

“好吧,我明白了。”戰神慎重地點頭,伸手攬弟弟的肩。兄友弟恭,本該是美好的畫面,可惜阿裏阿德涅的面色過於蒼白,顫抖得又厲害。說不出話,她緊咬的下唇滲出了血。白色的裙擺下,光著的腳底全是血痕,是奧林匹斯山的匱贈。三個人靜立著,沒發現腳邊的那盞命運指引燈,狠狠地閃了一下,突然地熄滅了。

* * *

“啪——”

日光燈芯嗞嗞地響起來,只是一兩秒的功夫突然地滅了,燈火通明的房間一下子陷入黑暗,南宮石暴躁地幾乎跳起來,眼見著面前的臺式電視隨著燈一起黑了屏,沒留下一點光明的希望:“我的設計!”哀嚎著敲擊鍵盤“ctrl+s”,不知道亡羊補牢是否還有效,他本來挺直的身子倏地松懈在柔軟的沙發轉椅上,直覺是糟糕了。

“晚上的心血啊。”煩悶地搔頭,他垂下眼簾看自己的手:十個指頭上都是過度的敲擊鍵盤留下的紅印。可是全白費了,好容易才得來的故事腳本啊。他伸長屈著的腿,桃木的古董書桌上四散著游戲攻略和程式設計的專業書,是他賴以維生的寶貝,“一個二流的游戲設計者?”喃喃地自疑,他還是站起來,順手推開書房的窗,是古舊的設計,木制的窗欞開合都有嘎吱的響聲,他瞇著眼往外看去,舉目黑暗,有隱隱的桂花香氣,是八月夏了呢。深深地吸氣,他聽到敲門聲。

“石少爺,石少爺,是我,老田。”得到首肯後進來的老人已過了花甲,滿頭的銀絲襯托著板正的五觀即便穿著英式的管家制服也顯出威嚴的氣質,讓南宮石習慣地尊敬。

“是停電了嗎?老田,怎麽沒人通知?我好容易寫出的新游戲背景設定啊,全毀了呢。”

“事先沒有通知,是突發事件,執少爺那邊更尷尬,他在接待特地從臺北回來的客人,飯吃到準一半。”老人的語氣裏有強壓的笑意,南宮石警覺地盯他的臉懷疑自己挫敗的錯覺。

“臺北請來的客人?哦,是為了那批古董。”不太感興趣地接話,南宮石看老管家將看來精致的銀燭臺放到書桌上,“這麽說執真的要和那幫古董盜賊交易啰,偷自北京故宮的寶貝嘛,應該很貴重吧。”輕意地跳坐到桌上,他無聊地抓起石質的紙鎮在指間把玩。

“南宮家的每一件東西都很貴重,石少爺,包括你手裏的這個紙鎮:是清初康熙帝的禦用物,您不會忘記了吧?”警慎地打量完書房的電源開關,老田慢吞吞地往門口走,裝做沒看見南宮石吐舌的鬼臉。

“是啊,是啊,想起來我也實在對不起南宮家,我們世代以買賣古董為生,尤其在一百年前移居美國後,老田你是想讓我背一遍家史再找執謝罪嗎?”

“不,石少爺,我們都知道您不需要。”老田刻意地停頓語氣,拉開書房的紅漆木門,對南宮石點頭示意後才走出去。

“有禮貌得就像一件上好的古董啊。”南宮石不無惡意地調侃,一個人悶在房裏無聊,他想了想抓起桌上的銀燭臺也出門去了。

燭臺的燈很亮,南宮石刻意和老管家背道而馳,一路走向遠離主屋的小樹林。南宮家世代積累古物的財富,靠時間的累積掙取利益,所獲頗非,反應在占地上便是略顯豪氣的手筆,獨獨侵占了一個山頭,雖說在遠離美列堅繁華的內華達州,但情景一樣可觀。他沿著人造的小徑穿越層層樹影,只聽到風和著蟬鳴,眼前的影像也趨於單一,都是墨綠,他有些累,隨手撫上一棵樹仔細一看卻是月桂。

月桂?南宮石心一動自然地想到電腦中未被完整保存的故事。全世界的人都在為魔戒歡呼,女生們著迷那個金發的弓箭手,少數喜歡那個看來邋遢的國王阿拉貢。好奇者神往中土,有商業頭腦的游戲開發商們要求對應的故事做線上游戲的開發。他是領命的小小一員,可是“中土”他默默地吟念,不知為什麽無法讓自己與偉大的托爾金心靈相通,他只想到神話裏的凈土,那是奧林匹斯山的諸神。

“變態!”他們自嘲地笑,學同事們自我調侃的語氣,銀燭臺被隨意地擱在腳邊,他看到圓形的光暈正罩在他身上,童心一起,他好玩地對著月桂做鬼臉,用指尖捏著鼻子:“哼哼哼,我是酒神狄奧尼索斯,月桂之神還不趕快出來見我!”他只是做來消遣,在家中無人的樹林演一個青年男子因為寂寞而生的無聊把戲,沒想過會有觀眾,所以餘清清那張驚駭的臉從月桂樹後轉出來的時候,他比她更不知所措,怔楞到甚至忘記恢覆正常的表情。

“你,你……”餘清清睜大了一雙迷人的水眸,過度受驚的恐懼輕易地流露在那張標準的瓜子臉上,是最傳統仕女圖裏的丹鳳眼配聊葉眉,懸膽鼻下櫻桃小口,單薄的身子是流行的瘦美,她穿著白色的長裙,紗制的裙擺沒到腳裸,是“漢的筆觸。”南宮石脫口而出,受蠱惑地伸出手想證明她是個真人,卻引起她更大的慌亂:“你不要過來,站住!你不要過來!”

“阿裏阿德涅!”聲音在意識之前流出口,南宮石自己都吃了一驚,有片刻的失神。他是以酒神的戲言叫出了眼前的女子,在月桂樹旁,圓月之下。

“你站住!你是什麽人,敢掠闖南宮家的私院。你站住,不然,不然我對你不客氣。”

“阿裏阿德涅!”感興趣地重覆,南宮石看她緊握的右手間似有尖利的物品,可能藏在女子拳心的匕首可以傷人嗎?他懷疑地想,實事求是地攤開自己的手,“我不是壞人,既然你知道這是南宮家的私產就應該知道我當然是南宮家的人。”

“你別想騙我,南宮家的人我都見過,沒有你。我警告你快走,不然我就大喊,報警抓你非法闖入民居,其心可誅。”餘清清聲厲色茬,只是中氣難免不足。她只是貪看這一片安靜的風景,沒想到碰到精神不正常的闖入者,酒神狄奧尼索斯與阿裏阿德涅——倒是個有文化的瘋子,很少有人記得那個有關天堂的傳說了,一個有關情愛的傳奇故事。

“小姐,我可以肯定你沒見完南宮家所有的人,比如我就確定沒有見過你這麽漂亮的姑娘,我的記憶不錯而且一般不對我說謊。”聳聳肩,南宮石開始覺得這個夜晚精彩起來,尤其在看到餘清清因為自己的恭維而面飛紅霞的神態之後,“再說我想你也知道南宮家占了這一整個山頭,換句話來說,即使你大喊也多半是求救無門的。我是說如果我想要做什麽事情的話。”不知在現世活了二十多年後發掘自己的獸性算不算為人的好體驗,南宮石噙著笑,刻意拉開嘴角學游戲裏的惡人,其實效果並不好,但嚇嚇餘清清有餘了。他看她一步步後退整個人貼在月桂樹背上,楚楚可憐的姿勢實在惹人愛惜。他一下子松了氣,放松表情,重新伸出手:“好了,不鬧你,我真的不是壞人,我是……唉呀!”他伸出的手快過解釋的言詞在觸到餘清清的肩時被她慌亂地打掉,他想按住她狂亂的身子,所有的小說都說那樣的狀態對女子的身體不好,他相信了,所以也活該如小說中一樣被她藏在拳心裏的利器劃破左肩的皮膚,真的“好痛。”他停下來,看黑襯衣下迅速紅起的一片:“什麽東西這麽狠啊?”真的好奇呢。

“怕……怕了吧!我早說過要你別亂來的。”餘清清應該得意的,可是南宮石的臉在月光下有些泛白,他的眉眼看來和善,有文化的瘋子會不會比較不令人害怕呢?他知道酒神的天堂故事啊!清清猶豫著咬唇,貝齒白細,也反月光,卻讓人看得舒服,“你不要緊吧。”

“應該死不了。”本來想逗她可真的痛,他覺得自己需要止血,“我要回主屋找老田,你走不走?”

“你也認識老田?”

“是啊,我是南宮石,應該算絕對的南宮家的人,相識希望你愉快。”

“南宮——石!”清清反覆地念,一下子醒悟過來,“南宮執的兄弟!”

“應該是的。”玩味地看清清紅到滴血的臉,南宮石決定自己不要額外背因困窘而暈倒的美女,抱歉他沒有體力。於是解圍地轉盯清清的右手,還有血滴下來的樣子,當然是他的血,“你手裏拿著什麽東西這麽尖利?”

“哦,哦。”趕忙地攤開手,一枚桃木簪子躺在她的手心,長7分寬約一寸,桃木的紋理精致地清楚,微紅的血漬在簪身上閃著奇異的光,他們兩個人都認為是月亮的影響,“是萬年的桃木簪,這次令兄弟買回來的物品之一。我本要乘晚上做原始的鑒定,我懷疑這是戰國時魯班的手筆。”

“哦!鬼斧的作品嗎?”

南宮石仔細地看著,目光熱得似要穿透清清的手心,讓她不適地咳了兩聲,把手遞到他鼻前:“是你家的東西呀,要拿回去看嗎?”

“我——”石想伸手去拿的,卻先看到清清眼中的不舍,明顯的喜愛是專業人士對古物的感情嗎?他考慮著收回手,“你不是負責鑒定嗎?好好收著吧。你也該從執那裏聽說過我吧,我不是能完全保有古物的南宮家人。”

“聽說你是個游戲設計師。”小心翼翼地掩飾自己的放松,清清不好意思地皺皺鼻翼,把桃木簪子收回自己眼前,仔細地看,簪子沾的血跡有幹涸的跡像,她想了想幹脆地撩起裙擺擦拭。

“是啊,我是個游戲打工仔,聽上去好像怪怪的。嗯,如果你不介意,我們一起回主屋吧,我想也該來電了,對了你的名字是?”

“餘清清,我是餘清清,你可以叫我清清,我從臺北來。”

“這麽說就是可憐的你飯吃到一半就只能摸黑,怪不得要拿著簪子出來覓食。”忍不住還是打趣了美女,南宮石期待地看到芙蓉上重起的紅霞,原來嬌艷也可欲滴的。

“做游戲的人都像你這麽善用言詞對付人嗎?”

美女強自鎮定後就可以展現和面貌相匹配的才智了,南宮石識趣地舉手做投降狀,不想牽動了肩部的傷口,痛針刺一樣:“桃木的刺傷需要做破傷風處理嗎?”

“真的很抱歉。”清清低下頭,傷人本是首次又是錯傷,她盯著木簪本是想擺脫困窘,讓罪惡感淹沒自己,可是“你看——”是她看錯了嗎?本來只有桃木紋理的簪身上多了一個紅印,應該是南宮石的血染就的,可是“為什麽擦不去又這麽巧是個桃心印呢?好詭異!”清清顰了眉,和南宮石面面相覷,瞄到他的黑眼一沈。

“我想我們還是趕快回主屋,你找執商量一下,他自幼對古物有特殊感觸也許可以幫到你的。”

“嗯。”清清發現南宮石陽光面容上的陰影,是月桂樹的投影,讓本來笑笑的大男孩顯出經年的成熟。她有片刻的迷惑,直覺地收了簪子,看他彎了腰撿起銀制燭臺,“是十八世界的法蘭西燭臺啊!”眼晴自然地一亮,她身為古董職業鑒定師的專業擡頭,“路易十六的禦用物。”

“那個奢侈的瑪麗皇後的最愛,傳說這是西班牙裴南大公給她的定情之物,用意是照亮他們偷情之路的命運之燈。”南宮石用完好的右手舉著燭臺,自然地示意,清清挽著他,踏上回主屋的小徑。

“命運之燈!你也知道這個典故,最早的傳說是這燈芯來自命運女神的祭殿,是阿裏阿德涅為見戰神阿修斯而冒生命危險偷取的,沒想到卻是酒神狄奧尼索斯向她伸出了援手。”

清清小心不讓自己碰到南宮的傷口,用力一撕,把本已沾上簪子血漬的裙擺索性撕下來:“別動,先用這個止血。”她解開南宮石黑色襯衫的前扣,小心地為他做簡易包紮。

“呵呵,美女投懷送抱啊,還為我解衣扣。”得意地吹起口哨,南宮石對清清的嗔怪眨了眨眼,再開口時聲音有點吵啞,“傳說用取命運之燈的人會受到命運女神的詛咒,從阿裏阿德涅開始,相愛的人不能善終,單戀者癡苦加倍。”

“命運女神太殘忍,酒神本應該是歡快的狄奧尼索斯,他的深情是女人都不該忽略。”清清著急地反駁,刻意加強語氣,想忽視自己陷在異性懷抱裏的事實,她的手按在他胸前,鼻尖都是他的氣息,濃烈地醉人。

“阿裏阿德涅就忽略了。我想再深情的男人都會遇到他們命中的阿裏阿德涅,那是個克星。”南宮石的聲音更沈,清清直覺地擡頭,尋他的眼,他的視線在她身上,那麽亮,她知道他在看她又好像是穿透了她落在別處。

“你——”她掙紮著開口,他的頭就低下來,唇先擦在她額上,然後是耳邊,最後……她閉了眼。

“啪——”

“看來你們已經認識了,真好,我還在想怎麽介紹呢。石,你的資料還在,剛才老田特意看了;餘小姐,你們都還好吧?”

銀質燭臺落地的聲音驚醒幻夢裏的兩人,眼神一時都抓不住準確的方向。小徑那頭站著的男子和南宮石同樣的年輕,一身剪裁得體的藍條紋西服卻硬是讓他撐出了超脫的霸氣,是南宮執。清清記得他的聲音,現在比較才發現南宮家兩兄弟面容的相似。

“救回來就好,執,那我先回去趕工,你陪清——餘小姐回主屋吧。”南宮石不著痕跡地後跨使清清脫離自己的懷抱,他爽朗地笑,向清清點頭後提步便走。

“好。”南宮執自然地點頭,對先前看到的兩人風景沒有疑問的打算,他將手伸向清清,“請允許我為您帶路,餘小清。”

“哦,麻煩了。”清清握住他的手,和南宮石的不一樣,太有風度的男子,她看他撿起銀燭臺。“燈芯滅了。”他只是隨意的一句吧,清清卻是一驚,命運之燈的燈芯滅了,她擡眼尋到南宮石的回眸,兩人都是一楞。

“餘小姐。”南宮執舉步,她跟著走,這麽近才看清他眉心中的青痣,並不突兀,只是讓他整個人看來莊嚴,讓人想到僧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