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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逢(大修如重寫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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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她更美了,仿佛多了一些說不出的溫柔韻致,像是花開到了極處,有種不可逼視的清艷。

“韋令孔雀……賄賂……”,座下舊蜀官員中忽爆發陣陣竊竊私語。

紅衣官使女子楞怔一瞬,即刻咬牙道:“尉遲熾繁,我與你已同陌路,休得生事,否則……”她停下來,一雙媚眼陰沈沈望向對方,眼神極毒。

原來她就是尉遲熾繁!元真震驚。

尉遲世家遺孤,韋令孔雀,大炎女校書,當今聖人的神秘情人……許多炙手可熱的名詞堆砌出一個紅粉形象,人皆傳說她妖嬈風流,工於內媚,玩弄男子於鼓掌之間——然而真人卻完全不是那回事。

眼神是不能騙人的,那眉宇之間,英氣嫵媚,天真坦蕩,絕非矯揉造作者可比。好一個傳奇女子。若得此紅顏知己,夫覆何求?

眾目睽睽中,韋晟霍然起身,沈沈走到她身後,微擡右手,仿佛將她虛籠在臂彎。熾繁沈浸在媚川自甘墮入賤籍的震驚裏,毫無察覺。良久,她才回緩過來,深吸口氣,朝眾官員緩緩一禮:“打擾雅興。”言畢,回身便徑往後去。

韋晟略無猶豫,即刻追上。

“熾繁!”

熾繁已從後門繞出大廳,行至杏花之下,聞言站住。想想回過身,垂頭看自己的裙面:“媚川其實極厭恨官妓這身份。自甘墮落,只為接近你而已。”

韋晟蹙眉,又凝視她:“嗯。”

熾繁有些愧怍地仰視他:“那麽,可否煩你為媚川除籍?人在賤籍,會怎樣被踐踏,我和她都了解得很。我知道她以前對不起你……”

韋晟擡手制止她:“不必多言。舉手之勞罷了。我下去吩咐一聲。”

熾繁放下心,方想起什麽,從袖中取出一信封,莞爾微笑道:“平民鄙賤,無金帛之禮相賀。只有這是出於我手,請北康郡王笑納。”

韋晟接過,拆開看時,卻是一明黃芙蓉箋,上頭瀟灑題詩,讚美他平焉耆之事,有句曰:“始信大威能照映,由來日月借生光。”他戀戀看著,這是他看重的女子在讚美他。一陣風吹得落英無數,紛紛打在紙箋上,一縷笑容,便忍也忍不住地漫上臉。

韋晟的眼光從紙箋上挪開,眼前是尉遲熾繁,年餘未見,她變了一些。仿佛脫去曾經一味向前的盲目、脆弱,多了幾分明亮、堅定和柔韌。今日他親自去青城山上請她時,她正高挽袖子,站在染缸旁制箋。

“人生歸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營,而以求自安?我也是才剛知道,原來一絲一縷,自給自足,是如此安寧。”

拒絕他的金帛糧食時,她這樣說。

韋晟霍然握住她的手腕將之拔出染缸,滑至手掌握住。熾繁吃驚奪手,韋晟已松開手冷笑道:“安寧?你現在比蜀州城中的官妓還辛苦!”她躲在山裏都做什麽?劈柴?淘米?纖細的手上都起了繭。“為了甘露殿中那個人,你消解上百歲的尉遲世家,甘願在此做一草民。他呢?高高坐在鎏金龍椅上,又為你做了什麽?!跟我走,我帶你回節度府。春雪,我視如己出!”

熾繁略變色,然而還是微笑道:“韋大哥重鎮蜀地,是蜀地之福。迎新宴時,我一定前來賀喜。然而——”

“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阿愚背著春雪,與鄰家少女一同淘米歸來,嘴裏還唱著熾繁教的舊詩歌。

熾繁溫柔地看向韋晟:“我不會也不能跟你走。因為,雖則如雲,匪我思存。你很好,但我心裏,已經有他。”

“韋大哥。”

韋晟回過神,有花瓣落在熾繁漆黑的發上,他不由擡手想給拂去,她卻已邁步前去,急匆匆地:“韋大哥,恕我不能終席,恐怕春雪醒來找我。況且媚川,不願見我。我就先去了。”

還是急性子。韋晟立在遠處,看碧袂蹁躚沒入夜色,心中滿是坍塌的悵惘。

快步回至前庭,卻是笙簫齊奏,樂舞已開。

當庭飛快旋轉的,不是媚川是誰。她一身越羅石榴裙,鮮紅如血,趁著雪白的玉面,有種異樣的淒艷。

上次被馬拖了數裏地,醫官已斷定她的腿不能再跳舞。可她仍然堅持練舞。誰知道她為了這一刻,經歷了多少錐心刺骨?

一曲終了,眾人皆不禁喝彩,媚川帶領眾官使女子,面不改色散入官員中勸酒。

毫無意外地擎大杯給他。

韋晟接過,神色惘然,一口咽下。媚川知道,只有尉遲熾繁,才會令他有這樣的表情。她拿過韋晟的酒杯,將餘下的一點殘酒緩緩倒入紅唇,眼中有嫉恨,執著,痛苦,癡戀,狂熱……

元真在下面慢慢自斟自飲,嘴角不由勾起一個笑容。想不到韋晟,這些年還未忘“韋令孔雀”之舊情。

武官只知痛飲,文官們在一起,卻難免要議論朝廷。說到聖人,有人以為少年英明,殺伐決斷,在肅清吏治、安穩邊疆上,大刀闊斧,卓有成效;也有人認為,手段淩厲了些,若是將這些雷霆舉措緩慢分數年進行,則要安穩妥當許多。

“幸而如今國師出世,能輔佐一二。”一位剛從長安至蜀的幕僚說。

國師?元真早出長安,韋晟忙於踏滅焉耆,卻都不知此事。

說起來,大炎雖歷來尊崇道教,先聖人身邊都有國師輔佐,然而自明玄聖人起,一味重視外戚,已架空其權力。況且那國師為高祖所封,如今不死也已耆老昏聵,談何輔佐?

韋晟略蹙眉,身邊的校尉便忙問:“何出此言?”

那位來自長安的幕僚忙站起來,朝韋晟叉手大拜道:“這是數月來長安都中最大的新聞:先國師賓天,聖人賜混元真人之號厚葬之,並擢升其關門弟子為新國師。新國師如今,頗見重用呢。”

韋晟面色微沈,元真執杯不語。如今皇權專斷,正是游刃有餘做事的時候,為何扶植道家勢力?一旦坐大,豈不掣肘?這大約也是幾位有心胸識見的官員共同的心聲,一時宴席沈寂下來。

還好流水樣駝蹄羹、葡桃酒、羔羊炙等佳肴進來,眾人添酒回燈再開宴,幾個能溜須拍馬的文官只顧抓住機會對韋晟逢迎不已,並顯擺出各樣奇珍異寶,備新節度使裝點府院,便將話題拋過。只有元真暗在心中謀劃。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韋晟有些倦意,自斟了一爵酒來飲。這時有近衛急上前附耳回道:“八百裏加急羽書。”

韋晟點頭,只見一白衣人風塵仆仆背負羽書奔進庭中,卻是王建。

韋晟看他一眼,接過利索拔去白羽,打開竹筒抽出帛書,就燭展開看過,又看了一遍,沈吟不語,然後伸手將帛書放在紅燭上燒了。

南詔又興兵,而且出兵極怪,直接從攻打松州西邊的羅坨城開始。難道是吐蕃庫赤讚普暗行方便?

“王參軍,”他壓低聲音,“去年聖人親征,聽說俘虜南詔雀靈王之獨子至長安,名為傳授漢學,實為人質。怎麽,南詔竟毫無忌諱麽?”

王建躬身一禮,亦輕如耳語道:“正是奇怪。此事內情頗深,畢竟危險重重。然而,聖人力排眾議,決定再次親征,要置南詔於死地,以求西南長治久安!”

韋晟舉起酒爵,醇香而冰涼的酒液緩緩入喉:“南詔瘴癘之地,易守難攻。只要分而化之,十年之內,不攻自破。聖人性情沈穩,並非好大喜功者,何以頻頻親征,心急若此?”

王建垂目,默默良久方道:“總之,聖人要某傳諭與北康郡王:蜀州乃軍家必爭之地,人口稠密,無論何時,都要郡王固守,絕不能讓戰火涉其一分一毫。”

韋晟銳利地看他一眼,直接道:“即使他在羅坨失利,也不許我軍援救?”

王建回道:“聖諭說,南詔雀靈王用兵詭譎,郡王只要守好蜀州便可。”

韋晟打斷他:“李玦的心眼,比我的兵還多。他要我守蜀州,我守便是。但你帶話給他,他年來都太激進,別把命丟了。要知道,還有人舍不下他!“

青城山上,半月湖邊,山居仍有一燈熒熒。熾繁換了家常薄綃春衫,放下筆揉揉眼向阿愚輕道:“這次的箋做得了,又寫畫了好些幅。眼見又要端午,裁成團扇,賣出去,不為小補。”

阿愚答應著,“今晚你太累,讓春雪跟著我睡罷。”熾繁看看女兒玉雪可愛的臉龐,夢裏還舉著小拳頭掀被子,十分舍不得,無奈阿愚已抱將去了,只得嘟囔一句“霸道。”

展開布衾躺下,才覺得渾身酸痛,果然實在忙得狠了。眼皮沈起來,瞬時不知所之。

玉奴與金吾衛在柴門外靜候,李玦看著阿愚懷中的春雪,心裏惘惘的溫柔像潮水淹過:哪裏來的這孩子?是他,從虛空之中召喚來的,他和熾繁的孩子。像她的孩子。

依依不舍地放下春雪,他輕推開熾繁的房門進去。紙窗前木榻上,他晝夜思念的人分明安穩合目睡著,一縷漆發蜿蜒拖於枕畔。

他抽出帕子把一路握著馬鞭的手擦了又擦,方輕輕拾起一縷放在鼻邊,很清淡的香味,山間的皂角,平常村婦用的桂花油,然而混合她身上特有的……異香後,變得格外動人心魄。月光照在她臉上,皮膚瑩白,修眉聯娟,睫毛茸茸的,紅唇如菱角,再往下,布衾勾勒出纖細玲瓏的曲線。

她睡得這樣熟,李玦不再按捺,輕輕解開軟金甲,合衣側躺在她身邊。

熾繁仿佛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回到曲江,花好月圓,卻四顧無人。正尋尋覓覓,卻見李玦一身白色襕袍,玉冠峨峨,翩翩而來。熾繁的心突突狂跳,仿佛什麽阻礙都並不存在,他只是他,她也只是她,也不知誰撲向誰,轉眼就被他擁在懷裏。

夢太真了,那氣息,千萬人裏也不會錯認的,溫柔,清涼,李玦忽然低頭吻住她,唇間似在輕輕地顫抖。熾繁覺得自己像被什麽擊中了,久已陌生,卻又如此熟悉,楞怔一瞬後便不管不顧地拼命迎合起他來。舌尖相觸,纏綿糾纏。許久許久,簡直滾燙熱烈地喘不過氣來,他卻忽然後退。熾繁迷茫間忙去追尋,卻覺得他的大手輕撫上她的腰背,緩緩輕揉,異常舒適,一日勞作的酸軟都被緩解。熾繁連忙緊緊貼住他,喃喃道:“就這樣,什麽都不管了,永遠別分開……”

李玦輕輕擁著懷裏的人,生怕弄醒了她,聞言一怔,仿佛心停跳了一瞬,緊接著狂擂起來。

會的,會的。等我。

玉奴與金吾衛在小院外四處巡看,心中極沈,生怕有個閃失。良久,方見聖人大步出來,揚鞭上馬。

玉奴急急低道:“蜀州不可久留,還是即刻回營為好。聖人身上的傷都好全了麽?”

李玦這才覺得背上有些刺痛,想是趕了一日一夜路,舊傷又發作了,多說無益,只道:“不妨。我這就回營,不久,又是一場硬站。玉奴,你只要謹記,保障這院裏人的安全。”

玉奴默然大拜,送他在碧黑的蔥蘢山木中遠去:聖人,你在做什麽?你想贏得什麽?還是,其實你心中最大的敵人,是時間。

作者有話要說: 沒錯,我重寫了!是誰說不見男女主,那啥,先甜一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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