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荼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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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累了,夢裏無夢,只有陣陣嘭訇的雨聲,不知怎麽回響起來像幼年年夜時,府外遠遠街面上的爆竹。一片接連一片,沒完沒了。

有什麽苦而澀辣的藥湯灌進嘴裏,熾繁再三搖頭躲躲不掉,只得勉力醒來。一坐起,先一口將藥吐了出來。

阿愚忙拿手帕接著。

熾繁發燒燒得睫毛漆黑眼珠錚亮,兩片臉頰如重施胭脂,這時喘息道:“什麽藥?我這裏……”她把手挪到腹間,“有了新客人。藥不能亂吃。”

阿愚怒道:“讓你吃就吃,我會害你麽?!”

熾繁蔫下來,只得就著纏枝海棠花盞將餘下的藥喝了。

阿愚收了藥盞放在一邊,面上猶有怒意。她擡手摸摸熾繁的額,熾繁去拉那手,被她奪手摔開,氣哼哼自翻看賬本。

熾繁看去,只見她眼底青暈重重,而青玉小案上累累皆是賬冊,知道她邊執行自己的交代,邊衣不解帶地照顧自己,心裏實不過意,癟嘴倚在一旁不作聲。

阿愚悶了一會,到底忍不住:“好娘子!好個尉遲世家的千金之後!我問你,你還未成親,孩子從哪裏來?”

熾繁咕噥:“明知故問。”

“什麽?”阿愚把一只青瓷碗端過來,裏頭漾漾著碧綠葡桃汁子,熾繁一看就舌根泛起酸意,還沒喝到已經覺得舒服,正雙手去接,卻被阿愚後退一步拿開:“你說什麽?”

熾繁懊惱:“什麽什麽?自然是他的。”

“哦,”阿愚把青瓷碗給她,“原來是他!那麽,是要用老婆本穩固自己的江山麽?——虧他還是個男人,還九五之尊呢!”

熾繁哭笑不得:“什麽老婆本?”她緩緩放下臉來:“是我的主意。他現昏迷不醒,若醒了,”她有些淒然地一笑:“大約也不至於要如此。他那麽躺在那裏,誰肯遠赴東南邊疆?都守著,看時局變化,好為自己分羹呢。”

阿愚一頓,把調羹放進碗裏,舀一勺酸甜晶瑩的葡桃肉給她:“那也輪不到你砸鍋賣鐵地幫他。可憐韋郎君對你……”

熾繁啟口噙了,不再說話。

屋裏靜靜的,窗外雨聲橫陳。兩人忽同聲道:

“阿園呢?”

“你要入宮嗎?”

熾繁先搖頭答:“不入。阿愚,咱們……回蜀州去。”

阿愚楞了楞:“回蜀州?自然是好的。那邊,咱們還熟悉些。可……”她的目光下移到熾繁尚還平坦的腹間。

熾繁有些不自然地舉袖掩住,再問:“阿園呢?”

阿愚起身拿了一只信封進來:“喏,跑了,就在裏面。”熾繁拆開看,阿愚在旁道:“當時你剛出事,家奴都急瘋了,險些拆了那珠寶店。可人去樓空,竟像憑空消失一樣。我教人先修書告訴韋郎君,然後每日四處探尋,頂上三魂走了七魄。這時阿園趁空跑了,你若怨我沒有好好去找,我也只得認。”

這裏熾繁已看完了,抿嘴默默將信塞回封裏。

阿愚看著她,也沒問,便道:“被坑了吧?從小,受了別人的騙,你就這表情。”

熾繁擡頭道:“原來香珠是她偷的,說是偷給皇後殿下了。你說,我還要得回來麽?”

阿愚恨道:“日防夜防,家賊難防!原來全怪這壞透了的小蹄子!若不是她,你又怎麽會落入別人的勾當,被囚禁這些日子?我要告訴韋大哥,拿她回來贖罪!”

熾繁搖搖頭:“算了,她跟著高長命回蜀州了,說是,要好好過日子,給我立個長生牌位。就讓他們去吧。”

阿愚咬牙重重擱下瓷碗:“罷了!這樣久,只當餵了白眼狼!”

尉遲百年世家,許多田園是高祖所賜,都在白鹿原上。潼關內,以此原為高地,受水災最輕。再加上清河崔氏的祖地風調雨順,而買家急著出手,因此短短數日,就已沽清。

韋晟在朝堂靜觀風雲詭譎,忽聽說此事,疾奔來府中。

熾繁長發高挽,穿碧色襦裙,與外面橫陳的樹枝一色,泥銀蓮花紋披帛迤邐拖在庭中,對他略一施禮。

“你不是在宮中麽?”韋晟跳下寶馬將韁繩一扔,劈頭先問。

熾繁垂目:“我並沒什麽理由留在宮中。”

韋晟立眉:“是李玏逼你?若你想留在那陪聖人……”韋晟低頭一瞬,待心裏的疼過去,又揚起臉:“你就去。別的交給我。”

熾繁看著他,韋晟的毒大約已經全清,眼前儼然又是那個自信到自負的青年將軍,氣質英武,絹甲臨風,在他出神入化的劍鋒與兵法下,皇族讓步,奸佞垂首。

“晉王何必逼我?我已經許久沒見過他了。”熾繁微笑,“是我自己不想留在那裏。倒是你,怎麽在短短時間內,架空郭家,重獲軍權的?”

韋晟道:“無他,與眾將士同吃同住而已。”他有些不耐,“你怎麽會弄成這個樣子?李玦貴為天子,居然讓自己的女人在眼皮下落入敵手!”

熾繁不答,半晌方深深叉手大拜道:“韋將軍,我有一事相求。”

韋晟下意識上前去扶她,卻在指尖碰到她的手肘前,硬生生收了

回來。

韋將軍?

在他面前,是他心上的女子,臉如蓮萼,目光灼灼,正期盼地看著他。只聽她低而清晰道:“求你幫我。將焉耆餘黨趕出長安,還西北平安。”

韋晟收回目光,轉側看窗外狂怒的雨:“昨日晉王約見我,答應撥給我十萬禁軍。只要關鍵時刻,我中立不偏。”

熾繁咬唇,不禁提高聲音道:“軍人難道不該以衛國為第一要義麽?難道韋大哥也與那些宵小之徒一樣,等著晉王與昏迷在床的聖人交手,好重新劃分利益?”

韋晟拂袖回身,“我?我有必要和蛇鼠爭食麽?”

熾繁仿佛早知道他會如此回答,只拿那雙剪水瞳人明凈望著他。

韋晟心裏一陷,忽又握緊雙拳:“你勸我出兵?你可知道,你這是幹涉軍政!李氏皇族不可能不清楚原委。等聖人醒來,他們會集體發難,將我歸於外戚,也不容你留在聖人身邊。而萬一聖人不起,晉王上位,那我就是帶軍棄主之人,到時,恐怕連自己也未必護得周全。何況於你!”

熾繁急道:“可若你坐視不管,焉耆雖小,卻可以趁虛直入長安深處。到時異族在天街踏著公卿骨,聖人此生,將永遠洗刷不掉這羞辱!”她瑟縮一下,“還是,這正是晉王想看到的?拿國都的尊嚴,去換取朝廷和民間對聖人的唾棄,和對自己的擁護?”

韋晟一愕,未料到她見事如此清明,轉而含怒問道:“那你賣掉尉遲世家所有財產是怎麽回事?”

熾繁據實答道:“給念奴,讓她賄賂吐蕃各個王庭,阻止庫赤讚普趁此入侵東南。”

“你!”韋晟驚喝:“你好大的膽子!”

說完,彼此俱靜。韋晟覺得很熟悉,對,最初他剛認識她的時候,她就敢對新出任川西劍南節度使的他撒謊,還敢收受賄賂。那時,他就這樣呵斥過她。

他不明白,這樣一具嬌柔婉轉的身體,裏面竟裝著這如許的執著和強硬?

“都是為了他?”韋晟冷靜下來。

“也為了大炎。”熾繁直視他,“長安的土地,不該被異族踐踏。”

韋晟默然良久,方緩緩道:“我二十三歲時,就踏平高句麗國都紇升骨城。城中貴族在我馬蹄下求饒,國王被我扔進囚籠,帶到長安。武力就是權力和榮耀,我一直那麽以為。在刀劍之下,一片土地,叫長安或叫紇升骨城,原沒什麽分別。”

熾繁急道:“怎會沒分別?這是我們的國都!你做的一切,史官都會記載。千秋萬代,會有人紀念——”

韋晟像是笑了一下。

“我問你,如果我答應你,下來你預備怎麽辦?”

“回蜀。”

韋晟久久未再答言。他太吃驚了,又覺得一切正在意料中。她從來就是這樣一個女子,不考慮現實,一意孤行。

他再笑了一下,“牽馬來!”他大喝。

隨從在庭外淋得稀濕,亦不敢稍離,立即就牽了一匹高大肥壯驍勇瀟灑的汗血寶馬來,韋晟快步走出翻身上馬:“尉遲家所有東西包括你,都由我負責送去它想去的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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