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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章,新年,蘭落也跨入了一個新的紀元。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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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了缺口。

暗箭迅速鉆了進來,直指如月和阿成。

如月第一次離死神這麽近。

她想,也是最後一次。

鋒利的箭頭刺上女孩雪白稚嫩的肌膚,第一滴鮮血落下--

然後如月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石道仿佛得了鮮血的號令,立即關閉了裂開的口子,將暗箭關了回去。

沈寂回歸。

如月站在原地,半天還沒緩過神來。

阿成拍著小手:“姐姐好棒!”

如月仍然不敢置信:“這就沒有了?”

“嗯!”

事實就是事實,不相信也得相信。

阿成就是個預言帝,預言帝都說沒事了,那還能再有事麽。

如月扯了一截衣衫下來大致包紮了傷口,又向回走了幾步,希望能好好查看那些暗箭,卻不料那些暗箭集體蒸發了似的,一點痕跡都找不到了。

虛虛實實,真真假假,祖宗的術法果然令人驚嘆。

她也忽然明白了為什麽外人進去不得。這無盡的暗箭之陣,怕是只有龍家人的血才能止吧。

如月再往前看去,發現石道前方一片明亮,似乎是快到盡頭了。

她拉著阿成的小手飛快地向前去。

盡頭是一處極像墓室的地方,隱隱可以看見晶瑩剔透的棺材,可能是水晶棺。棺材裏面還隱隱躺著一個人。

這沒有什麽不對。大概族人是拿某位祖先鎮著家祠。

這位祖先有血有肉穿著衣服也沒有什麽不對。水晶棺嘛。

可是他打開水晶棺的蓋子坐起身來對他們笑就不太對了吧!

毛骨悚然的如月倒退一步。哎呀呀,這是詐屍啊!

那從水晶棺中坐起的男子鳳眸紅唇,發束如墨,一身淺色衣袍姿態閑散,端的是風流美男。

詐屍的風流美男對著他們勾唇一笑,然後招了招手:“過來。”

雖然這家夥的確生得貌美,在這詭異的場所詭異的氣氛裏,如月還是難免惡聲惡氣:“你是活的還是死的?說實話!”

美男輕笑一聲,頗玩味地將她細細打量了一眼,又招了招手:“過來。”

如月牽著阿成很謹慎地向前走了兩步。

美男斜斜地倚在棺材邊緣上,閉了眼睛道:“家書家譜都在我對面那箱子裏,你們想看就自己看。”

如月聞言,也不顧他是人是神是鬼了,便過去開那箱子。

箱子沒有落鎖,也沒有怎麽蒙上灰塵。裏面的書也並不顯得怎麽陳舊。

如月一眼就看見了那家譜,於是拿起來翻了翻。阿成在一旁頗有興致地湊著腦袋看。

如月一邊翻閱著一邊發表評論:“這家譜上字跡真工整,好像一個人寫的似的。”

那邊閉目養神的美男閑閑地看了她一眼:“那本來就是一個人寫的。”

如月大驚。從第一代寫到最後一代,誰能有這個本事……

她眼神驚恐地看著那個美男。

不會是他吧!

這是多少級別的預知能力!這是怎樣深厚的龜息之功!

美男毫不謙虛:“沒錯,就是我。不過小乖乖們可要知道,這家譜只是我北寒龍家的家譜。”

“難道還有南清龍家?”

美男笑道:“怎麽沒有。南北龍家是同源。現在南清那邊還有龍柏等人,在朝廷裏也混得不差,只是離我們龍家當年威風差得遠了。唉,想當年……”

阿成和如月豎起耳朵聽。

那美男見他們這般神情,卻抿唇一笑:“家書你們還沒看呢。”

如月知道這美男祖宗想吊人胃口,只順著他的話道:“家書先不忙看,我比較感興趣您是我哪一輩祖宗。”

美男蹙眉想了想,說道:“我哪記得是多少輩,都幾百年了。”

幾百年,好歹有十幾輩吧。

如月看著這活了幾百年的老祖宗老妖精,深呼吸,把家譜翻到第一頁,瞟了一眼第一個名字:“您不會是龍祁吧。”

“長輩名諱能直呼麽?”龍祁笑瞇瞇地看著如月。

如月打了個哆嗦:“祖宗我錯了……”

阿成卻就在這個空當大大方方地喊了一聲:“祖宗好!”

“還是這個小寶貝乖。”龍祁一伸手將阿成撈在懷中。

“不要你碰他!”如月一把將阿成搶了回來,“你身上屍氣重!”

龍祁眉頭一挑,長袖一卷把如月帶到面前:“哦?”

如月被那撲面而來的清爽香氣熏得楞了楞。

清爽香氣裏,那男子似笑非笑,一線紅唇不似瑯琊親王的瑰艷,卻是妖冶天成,讓人真想摸一摸那是真的還是畫的……

天哪她都在想些什麽!

找回元神的如月訥訥道:“啊,不是,我說的是潮濕的那個濕……嘿嘿,您久睡不動,痰濕之氣難免侵入……”

話音未落,她整個人被甩出好幾步遠。

龍祁的聲音悠悠然中帶著三分火氣:“不要和你的祖宗論醫。你會死得很好看。”

那邊如月也怒了。連個臺階都不給,TMD這家夥也太拽了點吧!

怒了,所以呢?他是祖宗,打又打不過他,自己的事情還沒做完。

如月悶著怒火回到箱子邊去翻家書。

龍祁似乎一點都不在意如月如何,又一把將阿成抱在懷裏:“以後跟我學預知之術,好不好?”

阿成的眼睛黑亮黑亮的:“不好。”

龍祁忽然有點煩躁。子孫輩的都是什麽奇葩啊!

但阿成是小孩子,龍祁只好耐著性子問道:“為什麽呢?”

阿成表情天真,有一下沒一下地咬著手指:“因為我現在會的就夠了呀。”

龍祁沈默了,微蹙的眉心洇開一層淡淡的惆悵。

幾百年風雲一眼薄霧,霧散盡,還剩什麽呢。

這樣有意思麽。

箱子那邊忽然爆發出一聲驚呼:“我靠!”

如月看著手中家書上的內容,眼珠都要凸出來了。

原來幾百年前,寒姓家族與南清決裂,毅然離開故土,北上蠻荒之地,建立了北寒。在這一過程中,龍家是寒家的主要支持者,所以當年龍家大部跟隨寒家北上。

龍家在南清曾經是一股很強的勢力,失去龍家,對南清而言可是不小的損失。

更重要的是,獸魂珠居然是龍家送給皇室的!

家書上對獸魂珠的功用並沒有詳細記載,只說了一句兩珠同時使用,至少可使滄州夷為平地!

面對如此厲害的獸魂珠,瑤王他們要怎麽辦……

如月正僵在原地驚訝思索間,忽聽龍祁悠悠道:“如月,想不想嫁給我?”

☆、美男誘拐

如月手上搖搖欲墜的家書啪嗒一聲摔在了地上,摔了個狗啃泥。

“嫁給你?!老祖宗您別開玩笑了,您都幾百歲的人了……”如月一邊說著,一邊慢吞吞地把家書撿起來,又慢吞吞地拍了拍灰塵。

龍祁鳳目一挑:“嗯?”

他轉眼間從寬大的衣袖中慢條斯理地摸出了一把折扇。

這折扇看上去普通,要是註入內力,恐怕比鐵扇還要厲害。

如月立即察覺到危險:“呃……啊,祖宗您風華正茂年輕有為哈,哈哈。”

龍祁微勾唇角,將那鐵折扇點了點她:“我二人正當佳齡,你又為何不應?可是我還有哪裏不好?”

如月瞟了一眼那折扇,又直視著龍祁,下意識倒退了幾步:“沒有沒有,祖宗哪裏都好。但是我的祖宗啊,這可是亂倫……”

龍祁悠然搖著扇子,搖得地上塵土一陣一陣的,搖得如月也一顫一顫的。

“你我相隔十數代,血緣早就淡得沒影了,算什麽亂倫?”

如月被龍祁回得啞口無言。

“你看,你與我成親,錢財能少了嗎?身份能次了嗎?武功能不長進嗎?日子能不悠閑嗎?啊,鐘鼓饌玉不足貴,長生不老是難求。你要是與我成親,我便教你長生不老之術,教你青春永駐……”

如月努力無視滔滔不絕的魔音,默默地翻開家譜,期望能夠找到一點對捍衛節操有用的東西。

第一頁第一行只有兩個字,龍祁。

家譜再無關於他本人的記載。

龍家支脈,都是從他兄弟那裏擴散而來。

這意味著,龍祁沒有成過親。

如月緩緩地打了個哆嗦。

龍祁註視著她漸漸僵凝的表情,微微一笑:“如月兒,考慮好了沒有?”

拜師修羅門的如月立即炸毛:“你說話語氣能不能正常一點!”她真為如此沒節操的祖宗感到羞恥!

龍祁眸光一動,卻並沒有生氣的意思,反而將折扇重新收了回去,從水晶棺裏爬了出來。

男神就是男神,連“爬”這個動作也能演繹得優雅無比。

龍祁輕輕地蓋上水晶棺:“這個問題恐怕頗為難你了。”

如月狠狠地瞪了龍祁一眼。你也知道啊!

龍祁一邊向外走一邊接著說道:“那麽我便多與你些時間考慮。”

如月來不及松一口氣,只楞楞地看著他:“你要到哪裏去?”

龍祁頓住腳步,略略回頭:“出去活動活動筋骨。你們怎麽不跟上?”

如月這才反應過來祖宗大概是要離開這家祠了,連忙拉上阿成一道跟上去。

密道外的眾人左等右等等了約摸小半個時辰,可把如月給等出來了。

然後就差點被如月的造型給驚掉了下巴。

如月左手牽著一陌生美男,右手牽著一大眼睛小男孩,要不是眾人都認得那小男孩是她弟,幾乎要以為這是要朝暮之間兒女成行的節奏啊!

如月看著眾人三觀盡毀的表情,一張臉蛋也是黑得可以:“這位是我家十多代以上的祖宗龍祁!”

這次眾人沒有三觀可以毀了:這家夥到底幾百歲了?還跟個十幾歲的似的,不會是妖精變的吧?

龍祁的目光越過眾人,直接與站在人群之外的冥昭蘭渃二人對上。

他步履從容地走了過去。

一路生風。

“瑤王,親王,有禮了。”

冥昭蘭渃心中自是了然,又有念頭閃過,亦還禮:“您謙虛了。”

禮畢,如月便將密道中所知之事告訴與眾人。

冥昭淡淡地看向龍祁:“連王此番入世有何打算?”

眾人皆驚,如月尤甚。瑯琊親王如何知道這龍家祖宗的身份?家譜上都沒有記載!

龍祁眉目一動,隨手捏了一枝香甜桂花,含在嘴裏作零嘴兒:“自然是救一救我龍氏。”

他將桂花咽下。香氣未散,他卻微蹙了一下眉頭:“此地不宜久留。我等還是盡快離開的好。”

——

北寒皇宮。

黑衣銀邊的男子淺笑執棋:“父皇,龍祁入世了。”

與寒溯淩對弈的北寒帝面上波瀾不起,手中白子落下,良久才道:“你皇兄離開蒼州已有大半年。”

寒溯淩揚眉,看著發已斑白的北寒帝:“父皇,皇兄乃嫡長子,按道理將來應當繼承大統。”

北寒帝擡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如軟劍。

“你說得有道理。正因為如此,他現在更應該在蒼州待著,哪裏也不去。”

白子黑子又一回合,半晌,北寒帝又道:“你以為如今局勢危否?”

“不出手則危,出手則不危。”

北寒帝聞言,輕輕地笑了:“於現在而言,誠然!”

“現在”二字,咬得何其重。

現在是有父皇在。一旦父皇駕崩,自己如何敵得過南清帝、瑤王、瑯琊親王、北寒新近叛亂還未收拾的江湖,還有一位親哥哥扶桑?

寒溯淩咬了咬牙關。

對面北寒帝擱了棋子,仰起頭來。

“北寒與瑤國南清,是該做個了斷了。”

——

四月,北寒邊境有增兵跡象,南清立即調遣精兵強將北上邊境,南清帝親自督軍。

瑤宮聞訊,朱雀大將軍奉陛下臨行前留下之密詔,率五萬兵馬前往瑤國與北寒邊境待命。瑤國奉詔進入戰爭警備狀態,軍隊各部隨時準備北上參戰。

瑤國朝廷對此密詔當然感到震驚,無奈這密詔上貨真價實地蓋著瑤王玉璽,還加蓋了瑯琊親王璽,畢竟君命難違,有再多議論也只能腹誹。

伊湄此番前往的地方便是三個月前冥昭蘭渃入北寒國境之處。

這個入口選得真是用心良苦。原來此地距南清邊境也不過一山之隔。冥昭蘭渃只要退回到這裏,西有瑤國,東有南清,再去哪裏都甚是方便。

雖是急行軍,但伊湄渾身輕松,精神也清爽,這一路也走得頗愉快。

伊湄自然知道她所處的位置和羽夕不過一山之隔,但她壓根兒就沒想過要去找羽夕。太麻煩,她也不著急。

這日朱雀營中事務都安排妥當,伊湄跟身邊副將打了招呼,就溜出了軍營。

去幹嘛?

去洗澡。

有高山處往往有好水。伊湄兜著毛巾運起輕功在山野裏尋找,不多時就找到了一處清溪。

已是四月天氣,冰雪融水已不那麽刺骨,正好供人濯洗。

伊湄利索地將衣衫脫在一邊岸上,就跳進了溪水中。

一路急行軍,很長時間沒有好好地洗澡了。

如今清溪明月伊人,真是舒坦到了每一個毛孔裏。

伊湄方入水,很舒服地輕嘆了一聲,卻忽然聞見了一絲氣息。

她霎時擡眼,正看見那人錦衣醇香,踏月而來。

伊湄有些楞。

這是神馬狀況!

她不是不想他來,也不是沒想象過他來,但萬萬沒料到是在這麽囧的情況下!

那人也有些楞。

明月當空,流水溯光,依稀可見女子窈窕身姿,嬌美臉龐。

彼時她昂首挺立如竹如松,抑或靈動狡黠如狐如兔,此刻她又似乎與流水融為一體,別樣柔美,別樣純凈。

這是完全的她。

世上女子萬千,世上只有一個她。

如此別致,只有她。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詩。

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伊湄本來只是驚訝懊惱各種咒罵這沒節操的命運,被羽夕那麽直直地看著,一股慌亂頓時嫣紅了臉頰。

她一邊大呼小叫:“餵餵餵,你看什麽看!”一邊立即運功,用氣團遮遍全身。

羽夕終於被伊湄的大呼小叫給驚醒,他目光雖定在她臉上,俊顏卻也微微泛起了窘色。

其實他真的什麽都還沒來得及看到來著……

他無奈道:“路上花了很久,你不在營裏,我又找了很久,才找到這。”

聽這話裏委屈勁兒,加上三月不見的一張俊臉,伊湄也不好再追究羽夕撞見她洗澡這件事,定了定神,問道:“你怎麽知道我離開了瑤京?”

羽夕動了動嘴角,回答道:“聽說的。”

聽說的?嘖嘖嘖,從隱衛那裏聽說的吧?就知道他在自己身邊安插了人手。

然而他這麽說,會不會是生她的氣了?

“那你來找我幹嘛?”

“你為什麽要到這裏來?是瑤王遇到什麽事了麽?”

見羽夕一臉正經,伊湄也只好癱著臉來談公事:“你消息這麽靈通,應該知道渃兒姐姐北上的事。至於她那兒具體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我只是奉命前來。”

“那你可知道北寒向邊境增兵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555,5000更又不能完成了,捂臉爬走……

☆、風月一瞬

伊湄聳了聳肩膀:“就算南清北寒打起來了,沒有女王陛下的命令,我什麽也做不了。”

“南清北寒一定會打起來。”羽夕將語氣放緩了,平穩的氣息中似有暗流湧動,“瑤王也一定會命你參戰。”

伊湄嘟起嘴點點頭,也不知是在意還是不在意:“可能吧。”

夜色裏,羽夕的臉好像青了青。

“若是戰爭爆發,你還是盡量不要上前線了吧。”他語氣愈發平緩了,隱忍著,又好像猶疑著。

伊湄拿一雙大眼睛瞪著他:“打仗是軍人的天職,我不上前線誰上前線?”

“……這話是誰告訴你的?”

伊湄驕傲地揚起下巴:“我編的!”

羽夕撫了撫額頭,又正色道:“不是所有的軍人都要上前線。為將者,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

“那不關我的事。反正我要去前線。”

伊湄的反應讓羽夕越來越愕然。她不接受他的建議就罷了,何必如此激烈地回絕?

他凝視著她完美的下頜輪廓,那裏滿滿地暈著月華。

羽夕的眸光漸漸沈靜,沈靜如此處一泓寒水。

“你在故意跟我唱反調。”

“沒有。”伊湄仍然否定的幹脆,不過這次,她嫣然一笑,“我早已習慣了沖鋒陷陣。不會有事的。”

“但願如此。”

羽夕徘徊了幾步,走到離伊湄最近的岸邊,蹲下。他的衣角在地上鋪開,別樣風華。

他風騷的模樣如此近,伊湄不禁一呆。

羽夕的眸光沈如深潭:“就說到這裏。”

話落他並未立即離開,目光又在她臉上徘徊了片刻。

分別前的這片刻裏伊湄心思電轉。

他追著時間來,追著時間去。坐鎮邊陲之人,此時與她相處的每個瞬間都是奢侈。

他揀了最重要的事情說。

旁的,盡在最後的凝眸之中。

何種滋味,依稀可辨。

伊湄淡淡苦笑。

朱雀營之上下一心,正來自於將士沙場上的同甘共苦。

她怎麽可能不上前線呢。

——

北寒,湯谷。

春光煦煦,落花悠悠。

樹下二人相對飲茶,看上去如詩如畫,甚是悠哉。

長者雖長,面容卻絲毫不見歲月打磨,飄然若仙。

少者雖少,氣度卻自有並吞八荒之勢,含而不露。

“既然渺然仙逝,寒溯淩自斷後路,便是打算全力以赴與我們拼個你死我活了。”暮翩法師抿茶,聲音淡淡。

事態變化完全在意料之中。

北寒皇族和武林的同盟本來就有裂縫,在勢力空間都被太子與二皇子兩派占盡,鬥爭進入白熱化的時刻,果斷棄掉隨時可能倒戈的武林是明智的選擇。

多一個確定的敵手,少一個不確定的隊友,這其實方便了皇族放開手腳。

“蒼州是回不去了。”扶桑飲盡杯中茶水,起身收拾茶具。

回不去也沒什麽。他勢力的中心從來都在湯谷。

血緣至親,從此形同陌路,反目成仇。

這苦澀,他獨嘗。

嘗過,依然再度擡首,廣袖卷盡江山萬裏風。

暮翩擡眼:“下一步,你想好了罷?”

扶桑與他相視一笑。

如今那些牽動北寒乃至天下神經的人,需要他們。

然而,這並不是全部。

各自心思各自知。

——

荒野間,駿馬銜枚疾走,蹄聲踏過一片塵土飛揚。

急行,能多快有多快。

大約還有一天的行程就能到邊境了。

此時迂回在人跡罕至的地方已經沒有意義,時間是最大的意義。時間就是安全。

所以現在,他們選擇了路程更短的官道。

每一個人都深深知道,即使尚未有不利的消息傳來,他們的一舉一動也都在別人眼裏。

南清看著,北寒也看著。

離渺然仙逝已過去了將近一個月,寒溯淩早已和武林徹底決裂。這一個月內,就算有武林人士和扶桑分寒溯淩的心,到此時,他也沒有任何理由再不對蘭渃冥昭出手。

再不出手,這隊輕騎兵就要離開北寒了。

他會眼睜睜地看著一對人馬跟一把小刀似的在北寒地界隨意進出,一刀子捅.進來又全身而退?他會眼睜睜地看著這隊人馬和邊界線上陳列多時的雄師會合?

無論如何,寒溯淩是一定要騰出手來對付他們的。這只是早晚問題。

這種不確定讓每個人的心弦都繃緊了,風聲稍靜的時候,可聞血液湧動。

——除了龍祁。

自從離開了龍家家祠,龍祁他老人家就端坐馬上,似乎冥想著什麽。

龍祁安靜了,最高興的莫過於如月。跟祖宗周旋了好半天,這會兒終於可以休息了。

許是太累,如月合上眼睛,進入淺眠狀態。

阿成靠在姐姐懷裏,早就沈入夢鄉。

不知道過了多久,龍祁忽然擡眼看向如月。

那一眼深邃,秋潭微漾,細看又仿佛什麽都沒有。

他指尖按了按衣袖,真氣劃過,點在如月身上。

如月本來就在淺眠,這輕輕一點便將她點醒了。

她不悅地順著真氣的來路看去。畢竟被擾了瞌睡誰都不高興,更何況是個修羅女。

當視線觸及那一片剛剛綻開的笑容,如月的臉黑了黑。

睡覺也要被這家夥吵得不得安寧嗎!

鑒於此人是自己貨真價實的祖宗,修羅女只好平覆了一下怒氣,客客氣氣地問道:“祖宗有什麽事嗎?”

那邊厚顏無恥美貌妖男笑瞇瞇地說道:“月兒,你考慮好了麽?”

大家爭分奪秒馬不停蹄的時候,這貨卻在想那些風花雪月的事!

如月真的怒了,又不好發作,只好索性不理他。

美貌妖男堅持不懈死纏爛打:“嗯?這都過去好長時間了,你考慮好了麽?還是根本沒有考慮此事?”

如月終於被逼炸毛:“這種非常時期你丫的還有工夫想這些事情?大爺您是有閑心,我可沒有!”

龍祁紅唇一彎,眸光閃爍了一下,瞬間的爽朗,像是看見了幾世未有的稀奇。

“現在算什麽非常時期。”

如月默了片刻,輕聲道:“您太通透。”

話語輕輕,半分無奈,半分微涼。

龍祁微楞。

恍惚間幾百年前,有個女子也是這般輕輕地,說著同樣的話。

像夢裏一樣,百年風月一瞬間,忽而都不見了。

龍祁心中嘆著,方回神,便註意到向他投來的一束炯炯有神的目光。

前方眉梢微挑的渃女王倒騎在馬背上,眼神在龍祁臉上晃悠:“誰說現在不算非常時期的來著?”

她一個孕婦,起初大家還擔心騎馬傷胎,紛紛勸蘭渃不要長時間騎馬。不想那胎兒真像在她肚子裏生了根似的,隨他(她)沒良心的媽怎麽折騰都安然無恙,大夥漸漸地也就由著她了。這會兒好,孕婦大人還在馬背上玩起了花樣馬術。

龍祁非常誠實不退不避:“我說的。”

“嘖。”渃女王揚了揚下巴,“您老人家見了幾百年風風雨雨,這點事兒自然不算什麽。”

龍祁看著她,淡淡一笑。

然後與黑豹駢首而行的那匹白馬忽然靠近了黑豹,轉瞬間威風凜凜的渃女王便被攔腰劫到了白馬上。

後面的眾人豎著耳朵聽,冥昭的聲音清晰可聞:“他臉上長了花?你那樣盯著他看?嗯?”

眾人悶笑。

龍祁笑意更甚。

暖光鍍上他俊美側臉,寫他真實容顏。

值此暖意融融之時,前方岔路口忽有微響。

輕微的,風刮過草木的聲音。

而此時無風。

靠在冥昭懷裏的蘭渃卻瞇起杏眸,坐直了身子。

與此同時,冥昭袖中信號旗一出,眾人勒馬。

很快每個人都聽見了那詭異的微響。

響聲極細微,卻紛亂,不知道是從前方兩條路中的哪一條發出來的。

不知道,便等著。

片刻,響聲忽然停了。

四下靜寂,眾人屏息。

大道前方,一排赤色氣浪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馬上的瑯琊衛們暗暗運功。

箭在弦上,只待這一觸即發的惡戰。

然而赤色氣浪沒能抵達眾人跟前。

一片玉華清輝如雨如霧,將氣浪生生截在半路,眨眼間將其侵蝕殆盡。

而大道前方,那黑衣鑲銀的男子略微擡頭,煞氣彌漫開來。

肅殺的氣息裏,有人聲如玉:“溯淩,好久不見。”

寒溯淩望著那肅殺中一團玉輝,一點血色在眸中閃現,唇上卻染了笑意:“皇兄若不是增援,請到一邊去歇息。”

玉輝中那人眸光平淡如水,唇間溢出一聲嘆息:“我知道阻攔不了你。”

寒溯淩冷笑。就算自己沒有內力,寒扶桑單槍匹馬也難敵他一萬殺手。今日之事,任何人都不可阻攔。

可當他聽了扶桑的下一句話,眉頭卻是一凝。

他聽見扶桑道:“如果我跟你走呢?”

作者有話要說: 爬上來更新,自己給自己獻朵花。

☆、我愛你,我在意(已修)

身形隱在不遠處樹上的暮翩耳力極好,聽到這話,扶著樹幹的手頓時一緊。

而此處,那玉衣男子笑容寧靜,一如那連天花海,四季不敗。

寒溯淩唇邊溢出絲絲冷笑。

“不知道皇兄這是說的哪家的話。”

他的視線重新落在了前方路上。

前方,靜候的蘭渃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急切,下令進攻。

寒溯淩似乎看見了前方人影幢幢。他揚鞭,啪的一聲甩在馬肚子上。

令出,殺手動。

那玉華卻忽如簾幕信手垂下,將赤色氣線向回一擋。

震蕩的氣息裏,初雪般的聲音輕輕傳來:“如果,我放棄我的所有暗樁呢?”

不遠處樹上,修長的五指掐緊了粗礪的樹皮。

玉華與赤色交織重疊的屏.障傳來震顫,是外面的人們在試圖撕毀這一層猙獰得仿佛飄著血腥的面目。

寒溯淩一個手勢暫停了殺手的進攻,看向扶桑:“本皇子要皇兄暗樁何用?”

他拋下一切事務不管日夜兼程來攔截蘭渃,怎麽能就此輕易放棄?雖然皇兄實力不可小覷,但若父皇出馬,他真的以為他能改變時局?

紛雜氣息裏,扶桑的面容難辨明暗:“話說到這個份上二弟還不答應,皇兄也別無他法了。”

話音未落,玉色光芒已然雲霧一般湧來。雲霧裏人面浮現,攜冷兵寒光直抵陣前。

聽風聲呼嘯,那五指深深掐進樹皮之中。

屏.障在搖晃,激得濁流飛速轉動,橫沖直撞。

受到猛烈攻擊的那一邊,傳來剝離一般的駭然聲響。

而這一邊,赤光在冷冽的白光中消解,一張張人臉逐漸模糊。

迎著那玉潤的光,寒溯淩微變了臉色。

那個羸弱的孩子,一沈寂就是二十年。二十年歲月太漫長,漫長到許多人以為,那扶桑花開的神話不過是荒唐之言,漫長到二十年後這孩子終有動靜,許多人還是一笑置之。

今日,他頭一次見到扶桑動真格。

果然不是北寒人慣有的猛烈。

柔和而博大。

這般漫無邊際的平靜舒緩,令人心生懼意。

這一刻,羸弱這個詞,恐怕在場的任何人都說不出口。

二十年,蒙過了多少雙眼!

既然他已經這樣強大……

寒溯淩註視著那玉衣之人,目光略沈:“皇兄當真要放棄暗樁?”

雲霧彼岸,扶桑仍舊淡笑著,話語毫不猶豫地出口:“是。”

“饕餮軍也放棄?”

“是。”

尾音落下,五指掐著的樹皮上霍然見血!

“帶下,即刻押送回京。”

銀邊黑袍卷他目光冰冷,目光冰冷中,對面的人兒笑意未減,黑衣人不得近身,他自向北而去。

寒溯淩望著那一撥黑衣人遠去,面色沒有絲毫舒緩。

他立即跟了上去。

而就在他離開的這一瞬,屏.障碎裂,轟然倒塌。

塵埃落盡,蘭渃看著已無人跡的前方,面色凝重。

玉色光華與赤色劇烈碰撞,之後又歸於沈寂,他們是看見了的。

風煙掩過的交涉和殺伐,與那些寒光及淡笑一道,朦朧一時,卻遮不去心明者的眼。

指甲,攥進手心。

清淚滑落,驚醒暗藏的情愫。

一年來她只能隔著崇山峻嶺遙望,音訊極少,她度測著他攻守,度測著他終於於高處,笑看天下。

如今這一年嘔心瀝血的功業,他為了他們,就此輕易送人。

甚至不惜搭上自己。

或許,從一開始,他就準備好了今日的犧牲。

蘭渃閉眼,想著如果,如果她方才有機會問一問扶桑,他必會淡笑著回答,這是贖罪,這是應得。

贖何罪,贖當年白鹿崖上未能救她之罪。

她怎麽惹上了這樣一個人。

她何德何能。

扶桑。

你究竟犧牲了多少。

你還要犧牲多少。

沒有關系。

你的犧牲,我們會討回來。

所有人的犧牲,都會討回來。

恩怨本該了結。有人步步緊逼不罷休,她也不必謙讓。

長久的緘默中,前方的煙霧漸漸散了,遠處一片明朗,直到天際。

蘭渃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前進。”

馬蹄重重落下,路上重新揚起的微塵遮蔽了不遠處仙人般的身姿。

那男子知道,這隊人馬,不久後必將重新踏上北寒的土地。

負在背後的手修長,指尖血跡已幹。

渃兒,我們再會。

——

是年七月,北寒以鎮國之寶一事公之於眾。天下嘩然。

南清表態稱對該事毫不知情。

北寒帝怒,是以興兵。

時隔一年,天下烽煙再起。

只是這一次,一支神秘的軍隊以國家名義參戰。

當然,許多南清士兵都對這支軍隊並不陌生。

他們的帝王,此刻正在瞭望臺上,凝視著天際,那軍隊的方向。

盡管不該他管轄,帝王還是對這軍隊關愛有加。

一般人只當這是對友軍的特殊待遇,只有近衛才知其中真正緣由。

那個女子去了前線。

她去前線之前,帝王曾經百般阻攔。

親眼見證過的侍衛,一輩子也忘不了她的義正詞嚴。

那女子黑衣黑甲,高挑的身姿逆光而立,巋然不動。

“身為將帥,當與士卒同生死共榮辱,豈為私心而罷之。”

雖然瑤王及親王開戰後便秘密潛回了北寒,左右瑤國朱雀大將軍依然奉瑤王臨行前囑咐,不受南清管轄。帝王啞口無言,只得沈著臉放她離開。

她這一去,便是十日。

她離開的第三日,探子來報,朱雀營已與敵軍短兵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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