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彤霞久絕飛瓊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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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霞久絕飛瓊字,人在誰邊

人在誰邊,今夜玉清眠不眠

香消被冷殘燈滅,靜數秋天。

靜數秋天,又誤心期到下弦。

——納蘭容若《采桑子》

有詩雲:“ 一片春愁待酒澆。江上舟搖,樓上簾招。秋娘度與泰娘嬌。風又飄飄,雨又蕭蕭。何日歸家洗客袍。銀字笙調,心字香燒。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流光容易把人拋。”每當紹卿一個人發呆時,樹上青翠的樹葉總會告訴他,念慈離開已整整兩個月,於是紹卿總是在不經意間從口中吐出這句話。相思的苦痛愈來愈濃烈,那莫名的心傷總是在午夜夢回時悄然來臨,便在他的傷口上無情地散上一把鹽。夜晚醒來時總是一個人,枕邊永遠是空的,摸上去永遠是冰冷的感覺。輾轉反側間心裏總是她——算了,這就是上蒼對自己的懲罰吧,自己本來就不配擁有愛情——只有在夢中,才會看見魂牽夢繞的她。

這幾天大太太與二太太在商量紹卿與董貞的新婚之事。

二太太道:“大姐,上一次的婚事,是我們林家對不住董家,這一次的新婚的時候,我們是不是得把婚禮做的隆重些,也讓我們兩家臉上有光不是?”

大太太也道:“我也有此意。於情於理,上次都是我們對不住董家,所以這次的聘禮我們要做足。哦,對了,阿福呀。”

那個名叫阿福的仆人答應一聲:“是,大太太有什麽吩咐?”

大太太飲了一口茶:“你多派幾個人看好紹卿,還有五天就大婚了,這次的婚禮,萬萬不可出現大差錯。無論紹卿走到哪裏,你們都緊緊地跟著他,別讓他再去找那個顧念慈。”

阿福點點頭道:“是,小的記住了。”

大太太道:“阿福,你雖是新來的,但是慢慢歷練著,以後就有出路了。哦,我想起一件事,昨天新娘的喜服做完了,現在就差繡個蓋頭,還沒找到合適的繡娘。阿福,你看看,這蓋頭怎麽辦,找誰來做,又繡上什麽花樣才喜慶呢?”

阿福躬了躬身,謙卑得答道:“回大太太,這蓋頭的花樣自然是越喜慶越好,不如就繡上一對戲水鴛鴦的暗紋,既不花哨,又顯得喜慶。至於找哪一位合適的繡娘,小的有一個建議。最近我們潮安城的懷柔胡同有一位繡娘,專屬蘇繡,現在很多人都去那個繡娘那裏繡花樣。小的想,不如選擇蘇繡怎麽樣,新穎又喜氣。”

大太太讚賞道:“恩恩,最近你幹的活我很放心,提議聽起來不錯。好,這件事就交給你來做。三天的時間,把它做好吧。”

阿福道謝,順勢打了個千,道:“謝大太太信任,以後小的還指望著您來提拔呢。”

大太太欣慰的點了點頭:“嗯,好。好好做事,以後定有賞。”

阿福答道:“是,大太太。”

俊清母子租住的家在懷柔胡同一隅,靠近街面。由於在角落中,因此這裏要比街上靜謐的多。念慈的生意一直不錯,每天與俊清一起在街上賣繡品,日子過得也很愜意。

這一日,兩人在收攤的時候,有一個人走向攤位。

“姑娘,我們家少爺四天之後便要大婚,能否用蘇繡繡出一對戲水鴛鴦的蓋頭?這個是蓋頭的紅綢子,時間有些緊,三天可以嗎?”

念慈接過紅綢,只覺得著喜慶的紅色竟有一些冰冷,念慈想了想,“可以。花樣是要暗花還是明花?”

阿福答道:“暗花便可。”

念慈道:“好。趕一趕時間,三天之內便可做完。”

阿福笑著答道:“姑娘你現在還有孕在身,真是辛苦姑娘了。”

念慈用手撐著腰,笑著道,“無妨,已經習慣了。對了,是哪一位少爺大婚,也讓讓我沾一沾喜氣呀。”

阿福答道:“哦,聚順興林家,是我們家紹卿二少爺大婚……”

念慈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一不小心險些跌倒,幸好俊清及時的在一旁扶住了她。俊清沈著臉道:“你們林家真的是仗勢欺人呀,她都成這樣了,你們還這樣欺負她?!”

阿福不解:“你……這是什麽意思?不同意就算了,我再找別處就是……”說完便欲離開。

念慈的淚水簌簌而下,理一理思緒,便對阿福道:“先生,剛才,只是個誤會,沒關系的。這個蓋頭,我一定做的。”

俊清驚訝的看著念慈,“念慈,你……”念慈知道俊清想要說什麽,亂忙打斷了俊清,“俊清,沒關系。”

阿福點點頭,“好的,那就謝謝姑娘了。這工錢,我一定雙倍付與姑娘。”

念慈揩了揩額頭上冒出的冷汗,輕輕的道:“不……不必了,畢竟我與他,是……是……是故人。”說完也沒等阿福的回答,便握著紅綢子慢慢地向屋內走去。

俊清只覺得胸中竄上無名火,他一把抓住阿福的衣領:“我告訴你,僅此一次,下不為例。你們林家若是還是欺負她,我饒不了你!”便狠狠推開阿福,氣憤的走了。

此時只剩下阿福站在原地,摸不著頭腦。

念慈回到房中,緊緊地握著這片紅綢,淚如雨下。哭著哭著,她便想到《詩經》中的詞句:“女曰雞鳴,士曰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將翺將翔,弋鳧與雁。弋言加之,與子宜之。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禦,莫不靜好……”呵,好一句“琴瑟在禦,莫不靜好”,竟是那麽的刺耳,僅僅八個字,竟將自己的心割成了碎片,自己的深情竟然是“及爾偕老,老使我怨。淇則有岸,隰則有泮”的結局,溫柔繾綣的癡情,竟成無奈的花前癡夢,沒想到這竟是自己的情不自禁,從此,自己只有在一旁艷羨旁人平常的幸福,因為那對自己來說也是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

原本以為自己早已忘了他,可是聽到他的名字時,仍會保留著一絲期盼,原來自己是這樣的不爭氣,總是在最需要人安慰的時候想起他、念起他。是誰說愛情似飛蛾撲火來著?呵呵,自己便是那只最傻的飛蛾,雖是遍體鱗傷,但是自己的心總會想他奔去,自己的一生,就這樣完了。紹卿呵,你竟是這樣的狠心!

她無奈的搖了搖頭,她知道自己再也喚不回他的心,輕輕的打開女紅盒子,拿出了最耀眼的金線,等繡完了這對戲水鴛鴦之後,自己與他,便像是兩條平行線,此生再無交集——“公子王孫逐後塵,綠珠垂淚滴羅巾。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從此,我們便是……路人,是啊,該與過去做一個了斷了吧。

只嘆,宿命太過荒唐,人已斷腸。從此,他若好,自己便……好了罷!

一針一線,含著脈脈相思,一詠一嘆,繡盡濃濃過往。就這樣,每繡出一針便似一針針的刺入自己的心一般,早已將自己的心弄的千瘡百孔——荼蘼謝盡之後,自己只有用凡夫俗子的姿態去艷羨著他的愛情,自己只有在他的人生軌跡中漸漸消失,這便是她的命。此後,只有用自己的後半生在愛情的港灣中迷茫,整日相伴的,只有那陣陣檣櫓之聲,搖呀搖……

紹卿,再見——不,此生不覆相見。

三日後。

阿福如期到念慈這裏取紅蓋頭,只見念慈面色憔悴,心生憐憫:“姑娘,這工錢,你一定要收下。”

念慈搖搖頭,“不,這錢我絕不能要。但我有一個不情之請……”說完便褪下右手腕的碧血鐲,“……麻煩大哥,請將這個鐲子交給林二少爺,他會明白的。”

阿福不解,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好,這個忙,我一定會幫姑娘。哦,時間也不早了,大太太催著要這個蓋頭,我先回去了。若是大太太滿意,以後所有的女紅活都交與姑娘了。姑娘,我先走了。”

念慈站在原地,她輕輕握著沒有了鐲子的空手腕。記得當時紹卿為自己戴上的時候,推進去還有些費勁。可今日褪下的時候,輕輕地一擼,鐲子便褪下來了——為伊消得人憔悴,自己如今竟成了這步田地了嗎?

林府。

念慈離家這兩個月,紹卿只覺得生活索然無味,在白日中只是拼命的把自己投入到生意中去,以暫緩想念他的心。而在月色如銀的夜中,徘徊於梨花樹下,只有他落寞的身影,煢煢孑立,淡然悠遠,羽化而登仙。

他多想再看到他,哪怕是一句怨言、一副淚眼。

今日,林紹卿忙完了碼頭上的生意便回到家中,阿福迎上去:“二少爺回來了,明日就是您大喜的日子。哦,這幾日小的讓繡娘繡了鴛鴦蓋頭,就放在您的書桌上,您看看滿不滿意?”

紹卿輕輕的點了點頭:“哦,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便面無表情的踏進屋中。

他的手緩緩地劃過書桌上的蓋頭,刺眼的紅色耀的他睜不開眼,觸碰之間都是絲綢那幹冷的溫度。這樣一對戲水鴛鴦交頸而棲,恩愛的讓人羨慕——這樣的感覺,似隔了一生一世之久,原來與她的一切竟是一場癡夢。他依稀記得《佛經》中說,“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情不為因果,緣註定生死”。愛情就似彼岸花,他是葉,她是花,花開開彼岸,有葉無花,有花無葉,花葉兩不相見,此生相錯。永遠相識相知,卻永遠不能相戀,錯過的,卻是他們的一生。只留下那血色的汁液在笑著世人的癡。

他輕輕地撫著花紋,只覺得在綢子中有一個硬的環狀的東西,紹卿不解,疑惑的打開這面蓋頭,躺在裏面的竟是送給她的碧血鐲。鐲子的紋理世間僅此一對,他不用細看就知道是她的,因為在鐲子上有她的味道。記得以前給自己做長袍的時候,手法便是蘇繡。他震驚,這個蓋頭,竟是她繡的?他向門外喊去:“阿福!”

阿福還未走遠,聽到紹卿的召喚連忙跑過來,“什麽事,二少爺?”

紹卿握著碧血鐲,急切的道:“這個鐲子,哪裏來的?是那個繡娘的嗎?她在哪,你說呀,說!”

阿福連忙道:“這個鐲子是那個繡娘的,她對我說,只要將這個鐲子交給您,那位姑娘的心意,您自會明白。”

紹卿搖著頭,喃喃道:“不,不是她,慈兒……沒那麽狠心。她在哪,你快說呀。”

阿福道:“在,懷柔胡同,那位姑娘說……”

還未等他說完,紹卿便沖出門去,阿福連忙追著他:“二少爺,大太太吩咐過了,不讓您隨意出去呢!”

作者有話要說:

☆、剛作愁時又憶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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