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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蠱蟲取出來後,薛寧確然不用再遭受晝夜不歇噬心的痛楚,但其實已經來不及了。

他一日裏大半時間都在昏睡,他從前淺眠,稍有動靜就會驚醒,而今梁景替他換下濕透的衣衫時,他都緊緊閉著眼睛無知無覺。其實這樣也不賴,不然他又會推拒著要她別管,生怕耽誤了她的名節,他精神不濟,有時即便醒來也察覺不出哪裏不妥。

他像是陷入了深深的夢魘,清醒的時候愈來愈少,勉強能認出人,然而梁景每回同他講話,他都會皺著眉尖輕輕側頭,費力地用左邊的耳朵去聽。有時聽著聽著,鼻下會毫無預兆的淌出發黑的烏血,怎麽擦都擦不幹凈。

他通常會仰起頭自己用無力的手按住,不肯教梁景碰,太臟了,他不想讓他的小雀兒做這些腌臜事。

梁景常看到他望著窗外發呆。

她輕手輕腳摟住他已窄細得打不住衣帶的腰,把自己縮在他懷裏,仰頭啄了啄他的下巴。

他木然渾沌的眼神顫了顫,緩緩低下頭,他看了她好一會兒,才辨認出來,於是松開長眉,牽起嘴角安安靜靜地朝她笑。

“薛寧,你在等誰啊?”

“我在等小雀兒啊,”他望著她,眼裏有濃重的不舍與眷戀,漸漸變得支離破碎,化成脆弱灰黯的茫然,良久,他遲鈍地眨了眨眼,眼底終於歸於一片渙散寂然,他恍然喃喃道:“他們不要她了,我要她,我帶她走,不能……讓她再受委屈了……”

她便曉得,他又想起從前的事了,以為自己仍是那個瑜州的少年。

梁景不會叫醒他,她把頭埋在他變得很瘦弱的胸膛,濃重的藥味和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在一起,她吸了吸鼻子,點頭:“好,你帶小雀兒走。”

她說著,握住他枯瘦如樹枝的手,一點點扣在他的指縫,“現在你等到小雀兒了,你要抓緊他,別丟下她。”

薛寧任她把兩只手緊緊交握在一起,含糊地應了一聲,身子漸漸沈了下來,她再去看,他已又睡著了。梁景小心將他的身子放平,在他蒼白幹涸的唇角輕輕一吻,“你說過的,記得帶她走,不能耍賴。”

方成珅與柳蕓來過幾回,薛寧都是在昏睡。如今真相大白,他們似乎被濃烈的愧意羞赧壓得蒼老了許多,他們想要盡力補償,藥材補品成籮筐的往院子裏送,仿佛這樣就能消盡那點兒滑稽又可悲的內疚。

但又有什麽用呢?梁景絕望地想。

他想要一句“小寧”的時候,他們沒有給他;他想要一碗熱騰騰的壽面時,他們沒有給他;他想要一點單薄到可憐的信任時,他們還是沒有給他……他們那時吝嗇到近乎刻薄,如今又大方得好似散盡家財也毫不在意,可已經太晚了,就算他們從未待他如親生不曾對他說過一句好話,他依舊交還給了他們一個康健完整的兒子,用他自己的命。

她不顧旁人反對,執意搬來西院,親自照顧他,事無巨細。

他開始害怕見到其他人,他不會說,但見到那些粗手粗腳的丫鬟仆從時,他身體會無意識地繃緊,幾不可見地發抖,梁景便將那些人都趕了出去。

可她終究也只是個十五歲的小姑娘,無論是精力亦或身體,都熬不住這樣巨大而突然的壓力。

她不意著了風寒,昏倒在薛寧的臥房外,被人發現時,已經燒得說胡話了,嘴裏反覆念叨著薛寧的名字。

她昏過去一天一夜,醒來時嗓子啞得說不出話,流著淚求守在一旁的柳蕓去瞧瞧薛寧。

“柳姨,你去看看他,我怕他又哪裏痛,卻自己忍著。”

柳蕓眼眶也紅起來,她看著小姑娘瘦得尖尖的下頜和蠟黃的小臉,扶住她要起來的身子,“你好好歇著,好好歇著,阿依娜已經去看了,薛…小寧很好,沒有什麽事。”

梁景聽了,卻一個勁兒說不放心,掙紮著要下床。

他們不知道,不知道薛寧給逾明換了命,不知道他活不長了,不知道他如今活下來的每一天都是她日日夜夜虔心求來的,不知道她有多感激每日能看到他又睜開雙眼……所以他們可以肆意浪費,可以不用關心,可以高枕無憂,可以自認為用那幾筐藥材就能讓他恢覆如初。

但是她不能。

她總有種預感,她與薛寧在一起的時候,不剩多少了,所以她一時一刻都不舍得浪費。

柳蕓不忍心再說什麽,只能勸她:“蓁蓁,你好好養病,才能照顧好小寧,不然現下你去了也做不了什麽,只是白白折騰自己。”

梁景徹底洩了氣,聞言頹然坐下,須臾,她低頭捂住眼睛,哀哀哭了出來:“我曉得你們都不喜歡他,我不求你們能再對他好。可是,你們不能攔著我讓我也不待他好,他只有我了,我也只有他,你們不能這樣啊……”

最後,她終究沒有繼續哀求下去,因為薛寧先出了事。

他趁阿依娜煎藥的功夫,犯了糊塗,一個人走出院子。

他已認不得路,在偌大的方府當中,毫無目的又急切焦灼地四處找尋。下人們被嚇得不敢上前,只有幾個膽大的去通報了老爺夫人。

梁景驚得將藥打翻,披頭散發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薛寧一個人茫然無措地站在一群人當中的景象。他眼神惶然迷惘,唇角下巴都有幹涸臟汙的血跡,一直淋漓蔓延到衣襟領口,可他恍若未覺,唇瓣不斷開合,似乎囁嚅喃喃著什麽,那麽冷的天,他只著了件薄薄的單衣,連鞋都沒穿,一雙腳凍得發青。

他茫然四顧,躊躇著上前想要問離他最近的那個小丫鬟些什麽,那小丫鬟卻嚇得驚叫一聲避開他枯瘦蒼白的手,不僅是她,周遭所有人都看瘋子似的看著他,恨不能離他遠遠兒的。

他遲緩地收回手,自己也後知後覺地往後退了兩步,他身後是一潭池水,可沒人提醒他,更沒人去拉他一把,他瘦得仿如竹竿一樣的身子搖搖晃晃,只消再退半步就會摔下去。

梁景心頭疼得仿佛被人生生撕開,凜冽如刀子的寒風便毫不留情地吹進那個窟窿,將她整個胸腔攪得血肉模糊。她紅腫著眼睛推開護在身旁的小桃,踉踉蹌蹌上前一把摟住那個如同孤魂殘魄的男人。

“薛寧,我是小雀兒,我在這兒,你看,我是你的小雀兒啊,沒事了,沒事了,你沒丟掉我。”

被她抱住的人渾身一僵,黯淡失神的雙眼在定定看了她好一會兒後漾出幾分喜悅和安心,他顫抖著手撫上她的頭發,微微張口想要說什麽。

可他還沒來得及出聲,他們身後的人群已然有仆從擔憂的聲音傳來:“梁景小姐,你快離他遠一些,當心他傷了你。”

另一個聲音附和,“是啊,他都瘋了,誰曉得瘋子會做出什麽事來。”

“他先前假扮少爺,這回裝瘋賣傻又想要做什麽?”

……

很快,“瘋子”“害人”“報應”一類的字眼愈來愈多,議論聲漸漸大起來,洪水般向他們湧來。

薛寧面上因為見到梁景而好不容易浮出的一點血色迅速褪了個幹凈,他煞白著臉微微搖頭,身體開始劇烈發顫,混沌不清的眼底出現痛苦的掙紮,那只撫在她腦後的手動了動極快地放下,瑟縮著垂在身側。

為什麽要這樣?

為什麽他都這樣了,他們仍不肯放過他?

他到底做錯了什麽?他到底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罪大惡極的壞事,要讓他們恨不能剝了他的皮喝了他的血,再在他伶仃不堪的骨頭上狠狠踩上兩腳?

梁景在一瞬間,幾乎怨毒了這世間除了薛寧的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憤怒、委屈、憎恨一齊充斥著她的胸口,她緊緊抱住那個想要退縮躲避的男人,流著淚對還在議論紛紛的丫鬟仆從大吼:“滾!”

“你們都給我滾啊!”

她雙目猩紅,頭發散亂,聲音淒涼尖利如被活活剝了皮的母獸,胸口急促地起伏,惡狠狠瞪著那些被她嚇得楞怔不敢吱聲的下人們。

後來小桃說,她的小姐,一直溫柔內向、懂事乖巧的小姐,一輩子就發了那麽一次火,是為了方府裏,從不被下人敬仰尊重的木頭少爺。

她從小就和小姐一同長大,在小姐出嫁時作了陪嫁丫鬟,後來又作了小小姐和小少爺的教養媽媽,是陪在小姐身邊最長最久的人。可唯有在那一天,在小姐發了瘋似的護著身後男人的那天,她才像是見到了一個活生生的鮮活完整的小姐。

很久很久以後,小桃這個名字沒人叫了,活潑伶俐的小丫鬟變成了倚在憑幾上打著蒲扇的老婆婆。她在熾烈的陽光下,瞇眼看巷口追逐打鬧的小孩子,小小的女孩兒走路還不穩,搖晃著跌倒在地,咧著謔了牙的小嘴放聲大哭,爹爹哄沒有用娘親哄沒有用祖母哄也沒用,直到下學回來的少年手忙腳亂地把小姑娘抱在懷裏,她才抽抽搭搭摟著他的脖子止住哭聲。

她忽然想起來,當年小姐還是個初到方府的小團子時,因為想自己的娘親沒日沒夜的哭,老爺哄沒用夫人哄沒用逾明少爺哄也沒用。只有那個藏在廊後戴著木頭面具的少年,趁著無人註意,偷偷揭開面具對著小團子做出滑稽的鬼臉,哭岔了氣的小姐才打著哭嗝咯咯地笑了起來。

她這時才終於明白,她的小姐與木頭少爺,和巷口的小姑娘與少年是一樣的。有些人從生下來就註定是彼此的一部分,不能分開,他們只有在對方面前才會變得真實生動,只有相互依偎擁抱才能取暖存活。

可當時,包括她的所有人,都只是以為,小姐跟著木頭少爺一同瘋了。

人群四下散去,梁景仍舊狠狠咬著下唇,把薛寧牢牢護在身後,血腥氣漫在嘴裏,可她卻不肯松動半分。

因為她實在太痛了啊,從手指尖到心口沒有一處不痛得讓她失去理智,她恨不能把自己剁成千萬塊才堪堪能止住四肢百骸泛起的疼痛與絕望。

“不怕……”

微弱嘶啞的聲音兀地響起,她呼吸滯住,緩慢地回頭。

薛寧望著她的眼中盡是破碎渙散的迷惘灰黯,帶著並不清醒的擔憂心疼,他小心擡起手,笨拙地捂住她的耳朵,艱難道:“小雀兒…不怕……我帶你回家……”

她再忍不住,紅著眼睛撲進他的懷裏,緊緊摟住他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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