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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潯州的女兒節與別地不大一樣。

通常來講,女兒節定在三月初三,可在潯州,夏歷三月過一回,正月裏上元後也要過一回。

且因習俗迥疏,其中添了許多旁的樂趣。

比方說,上元後過節,無論男女上街都要戴個面具,式樣圖紋自是照喜好來,只記著一條,絕不能自己摘下來。男子手上皆拿朵絹花,遇到愛慕的姑娘便送出去別在姑娘鬢邊;女子則皆帶著自己親手縫制的香袋,遇上心儀的郎君就系在郎君的衣帶上。若有兩情相悅的男女簪了絹花系了香袋,便可互相摘下面具以表心意。是以在節日當晚,肯出來的人通常有早已相識並心意相通的愛人。

梁景軟磨硬泡撒嬌賣乖拖著薛寧出來過的,便是上元後的女兒節。

今年方府春節與上元皆過得十分冷清,別人家除夕闔家團圓其樂融融祥和歡樂,而梁景與方家父母同阿依娜草草用了晚膳後,方家父母與阿依娜去了逾明房裏照看,她就偷偷溜到西院去照顧薛寧。

她曾在柳蕓面前提過多次,逾明墜崖當日許是另有隱情。

柳蕓聽了,眼神卻多有不耐厭惡,不願再提。

“蓁蓁,你母親將你托付給我,我就要代她把你好好養大,送你出嫁,讓你安安穩穩度過這一生。你逾明哥哥出事,近來我無暇顧及你,你答應柳姨,離那人遠一些,別讓他也害了你,好嗎?”

梁景不可置信的瞪大雙眼:“可是柳姨,薛寧他……他也是您的兒子啊,他也是您與方伯父的親生骨肉,是逾明哥哥的同胞兄弟啊。”

柳蕓面色變得難看,別開眼不言語。

霎時間梁景只覺自己如墜冰窟,心徹底涼下去。

到了晚間,她去西院時,眼睛都是紅的。

家宴中,不允薛寧上桌。下人給他送來了幾碟菜與一盤餃耳,他沒動幾口,擱在桌上,已經冷得發硬。

倒不是他多事或耍性子,正趕上今日他剛取完血,什麽都吃不下,喝口水都能吐出來。

他試著吃了兩個餃耳,嘔得脖頸青筋凸出來,把血絲吐了出來,實在沒這個福氣。

梁景見到他這裏蕭條冷清的景象,眼圈兒紅得更加厲害。

“我給你帶了雞湯,今天過節,你好歹吃些東西。”梁景把食盒裏的湯端出來,勉力扯出個笑。

她曉得薛寧手上沒有力氣,於是乖巧地舀起半勺吹涼了才餵到他唇邊,“你嘗嘗,是不是還不錯?”她見過他吐得撕心裂肺的模樣,不敢迫他喝,只能慢慢哄。

薛寧面容虛白,整個人沒什麽精神,待她餵過來,仍乖乖咽下,好半晌,喉結才滾動一下,他笑道:“嗯,很好喝。”

他眸底殘存的一絲希冀被她看在眼裏,梁景想騙他,說是柳蕓關心他送來的湯,可她一開口,就是哽咽,“是”了半天,沒能說出完整的一句話。

最後為了掩飾話語中的不自然,她只能低著頭圓道:“是我怕涼了,趕忙給你送來的。”

“你又去替我說話了?”一只冰涼的大手輕輕替她擦去面頰的水漬,他嘆了口氣,柔聲問。

梁景點了點頭,反應過來,又慌忙搖了搖頭,淚珠子劈裏啪啦不要錢似的往下砸。

他又嘆了口氣,手指點了點她的額頭,似囑咐:“以後別去,”他頓了頓,“對你不好。”

沒出閣的小姑娘,總替他出頭算什麽道理?他已不能娶她,萬萬不能連累了她的好名聲。

梁景聽了,哭得愈發兇,自己還竭力忍著,抽噎斷斷續續的,顯得極其可憐。哭到後來,薛寧不得已任她蜷成一團縮在自己懷裏,兩只小手倒很懂事的捂在他的胃腑上。

“好了,不哭了,怎麽一遇見我就哭,以後就要少見我幾面才好。”他揉了揉小姑娘的後腦勺,輕咳著打趣道。

“我不要。”

梁景嚇得趕忙搖頭,搖完頭似後知後覺想到了什麽,就要起身,被他輕輕按住。她紅著臉怯怯的問,“我是不是很重。”

薛寧今日才放了血,正虛弱,湯也只喝了幾口,必然承受不住她的重量,梁景懊惱地想。

“不重,”他被逗樂,“還太瘦了,以後要多吃點兒,在長身體。”

梁景故作驚訝道:“都十五了還長啊。”

他輕笑,“長呢,正是長個子的年紀。”

“騙人,你十五的時候也長麽?”

他沈吟了一會兒,“不記得了,大約比現在要矮些。”

梁景忽地想到,她見過他十五歲的模樣,那時她也剛來方府不久,怕生,只肯黏在逾明後頭像條小尾巴,去哪兒都跟著,甩不掉。而薛寧,是偏院古怪討嫌的木頭少爺,她其實對他並沒有多少好感,可他每回對她一笑,任憑她什麽脾氣,都發不出來了。

她見過他青年的模樣,少年的模樣,再往前呢?

“薛寧,你小時候是什麽模樣?”

抱著她的人失笑,掩唇輕咳,“怎麽忽然這麽問?”

她心疼地靠著他,“想見見你小時候的模樣……”然後那個時候就對你好,不讓你受那麽多苦。

“你若見到了,一定不會喜歡我,”他斂下眸光,淺笑,霧蒙蒙的眼底浮出一絲掩藏不住的哀痛,“我是個很難纏的小孩子。”

從小就不懂事,自私頑劣,不知悔改,總能害了身邊最親近的人,才會活該落到這個地步。

梁景怕冷似的又往他胸口處蜷了蜷,語氣輕快,“那是因為你沒有被我養,若是我,一定把你養成個乖巧孩子。”

她說完,唔了一下,立馬否定道:“不行,你已經夠乖巧了,有時可以不用那麽乖巧的。”

薛寧微微一楞,搖了搖頭,嘆道:“我比你年長那麽多,即便那時你遇到了我,也該是我養你。”

“好啊,”小姑娘欣然點頭,“那以後你都養我好了,我吃的不多,長完個子或許能吃的再少一點兒,很好養。”

他默然,過了許久,才終於找回聲音,散漫地笑了笑,“又說瘋話。”

他不能應她,做不到的事情,他從不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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