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緣在此山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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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發生的事情,印春水都是通過別人口中的只言片語拼湊起來的。

那一日,麓城附近的上空出現了異象,有一黑一白兩道影子糾纏在一起,遠遠看去,仿佛是一個陰陽魚的圖案。足足持續了兩三個時辰之後,隨著最終的一聲巨響,兩道影子一起消失在虛空之中。

也有好事者想要湊過去看看熱鬧,可大多還沒等看清那兩道影子的時候,就被空氣中激蕩的鬼氣與靈氣給震暈過去。有人說,這是神仙在打架,哪裏是我等凡人可以觀望的。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個神仙最後贏了。

想必是好的那個,沒看見這兩天再也沒有新的屍體出現了嗎。當朝天子果然乃真龍後裔,得以有天神下凡除魔相助,乃天降之福啊。

印春水在一旁靜靜地聽著,酒樓中人們的三言兩語中捕捉那場大戰中的一絲又一絲痕跡,一個又一個不同的故事在他的腦海中逐漸成型,然後又消失不見。他也不知道其中哪一個是真的,哪一個又是假的。哪一個是悲傷的,哪一個又是最好的。

或許真正的結局,就是那個最好的結局。

“結賬。”

前些時日麓城上下貼滿了他的通緝令,以至於到現在他也不敢隨便露出真容。雖然現在已經都撤下來了,但他還是時刻帶著鬥笠遮一遮,雖然作用不大,但也聊勝於無。

從前親切的街坊鄰居如今看到他時臉色都不太好看,趁他背過身的時候也不知道在後頭說些什麽,想必是些不重要的閑言碎語。這樣的日子他雖然並不太在意,可他師徒二人畢竟是靠著當假道士為生的,如今壞了名聲,以後的生計恐怕舉步維艱。

他從酒樓裏買了只燒雞,用油紙包好,扔在了身後的背簍裏。印道長這段時間在牢裏傷了些元氣,雖然有陳大夫那根老山參補了補,但依舊沒緩過勁兒來,這幾天來一直待在道觀裏休養生息。前些日子印春水都是寸步不離的陪在他身邊,今日老人家也不知是怎麽了,非要吃城裏酒樓的燒雞。印春水不得已,就被打發了出來。

等他這一路走回道觀,燒雞也該涼了,還不如等養好身子了自己出來吃。

印春水暗中腹誹著。

外面下起了淅瀝瀝的小雨,沒想到他這頂鬥笠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場。今日他沒有穿那身假道袍,而是換了一襲樸素的布衣,仿佛成為了另外一個人。在這初春時節,踏雨而行,倒的確有一番風味。

等他快到了城門後,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於是停下了腳步。

安子儀站在雨中,墨藍的衣衫被打濕了大半,長發貼在他的面頰上。他單手握著腰間的寶劍,靠在墻上,看著印春水的眼神就和兩人初見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是在等我嗎?”印春水故作輕松地笑了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淋成這樣了,也不知道避雨。”

安子儀並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默默地看著他。

“怎麽了,看你這表情臭的,活像是剛吃了半斤□□。”

“……你師父還好嗎。”

“他老人家好著呢,這幾日在家裏趴著養身子,補品都快吃得不少,現在臉都是紅的。這還沒轉暖呢,他就恨不得把被子給踢了取涼席出來。”

“那你呢。”

“我也挺好的,總算能睡上個安穩覺了,能不好嗎。”印春水輕嘆了口氣,然後接著說道:“你來找我,不是為了這點事兒吧。”

“嗯。”安子儀點了點頭:“我想問你,要不要再見他一面。”

“……”

印春水的雙拳緊握,連指甲刺入了皮膚之中都不曾發覺。

“逃避是沒有用的。”

“我還當你在說誰呢,要是見他,那那就算了吧。”印春水牽強地笑著說出殘忍的話:“那麽一個不人不鬼不妖不仙的東西,算是個什麽呢?我連該叫他什麽都不知道,要怎麽去見他呢。”

“畢竟他有一半是印風。”

你難道不想再見他一面嗎。

印春水垂下頭,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

當天他在墓中蘇醒之後,發現主墓室的棺材不知何時被蓋上了,頓時心中大喜。他以為印風還沒有死,他以為他是回來以鬼氣恢覆自己的身體。可同時他發現整座翎王墓的刑天陣停止了運轉,黑色的棺材如同礁石般沈默冷寂,讓他生出一種不詳的預感。等他掀開棺板之後,就發現裏面躺著一個他不認識的人,身上的氣息與印風和安靈犀都不同,可樣貌有和他們都有些相似。一頭白發,不似人類,如同妖魔一般。

印春水呆住了,看著棺材裏的人好一會兒,然後撿起落在地上的虹宇就要往那人的身上砍。結果劍刃落在他身上後斷成兩截,他也被彈到一邊。看著地面上斷成兩截的寶劍,他木木地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然後崩潰地跪在原地。

爆裂符也沒有用,棺材中的男人仿佛堅不可摧,他的攻擊如同蚍蜉撼樹一般無力。

等安子儀終於趕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印春水無力地捶打著棺材中的男人,而對方安然地繼續沈睡著,如同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在其他修仙者被吸引過來之前,他先將兩人一起帶回了安家。而等印春水終於恢覆正常之後,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不曾對他說一句話,更不曾過問過半句有關那個男人的事情。

“理論上說,印風和安靈犀都在那場大戰中死了。由於印風和刑天陣相連,他們爭鬥的地方距離翎王墓又不遠,兩個人的魂魄和身體被一起收入了陣法之中。原本應該是安靈犀成為印風的滋補,可他是半步登仙的修仙者,刑天陣無法轉化他的魂魄和身體,於是誤打誤撞地和印風揉在了一起。”

“那又和我有什麽關系?”印春水咬了咬牙:“無論怎樣,他已經不是印風了。”

“可是你應該不希望他死。”

聽言印春水剛想跨出的腳步又收了回來。

“你是什麽意思?”

“他已經醒過來了,既沒有印風的記憶,也沒有安靈犀的記憶,無欲無求。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兩種不同的力量在他體內達成了平衡,任何一方都壓不過另外一個。安靈犀是半步登仙,而印風則是半步入魔。若是以後任何一方勝了,就能夠完全控制這具身體。屆時他將不屬於人魔妖仙任何一方,跳出因果之外又有改變因果的力量。安家若是知道他的存在,一定不會放過他,而是趁著他還未成長完全的時候將他神魂俱滅。”

“……你在誆我,安靈犀與你們作對了那麽久,安家不是還拿他沒有辦法。”

“即便有刑天陣的作用,兩個極端不同的靈魂想要完全融合在一起還是需要時間。如果想要除掉他,現在是唯一的機會。”

“那我為什麽打了他半天連他半根毫毛都沒傷到。”

“你自己有多弱心裏還沒有點兒數嗎。”

印春水:“……”

“現在安家只知道安靈犀與印風同歸於盡,其餘的什麽也不知道。你若是想要保住印風的魂魄,就給他找個去處,遠遠離開安家的視線。”

“……你既然知道他有多危險,為何要勸我救他。”

“這樣難道不好嗎?”

不是不好,只是讓人覺得不對勁。

“你究竟想要做什麽?”印春水皺起眉來:“安靈犀也罷,你也罷,為什麽你們明明都是安家的人,卻要站在安家的對立面。”

他終於意識到哪裏不對。

自始自終,他都不曾從安子儀的語氣中感到他對家族的歸屬感。

“如果我說我們都是為了同一件事所以才會找安家的麻煩,你信嗎?”

當然不信。

可他似乎也沒有別的選擇。

“……帶我去見他吧,我知道有個地方他可以去。”

嘴上說的容易,可再見到對方的時候,印春水要努力控制自己,才能止住想要殺了他的念頭。

這個人有一半是印風,另一半是害死印風的人。兩半合在一起之後,就什麽都不是了。所以看到他的時候,印春水只覺得現實在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印風已經死了、消失了、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他總算看到了那怪物的眼睛,像是結了冰霜的湖面一般,是澄澈的藍色。與他對視的時候,他找不到半點印風溫柔的影子,反倒像是對上了安靈犀那雙能夠看穿一切的眼瞳,讓他覺得非常不舒服。

“你看什麽看,莫非能看出我的前世今生不成?”

對方沒有回答他的話,如果不是他的眼睛還會動,印春水幾乎都要以為他是座看起來栩栩如生的雕像。

“他應該還不會說話,到現在說什麽他都不會回應。”安子儀開口道:“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我也沒有安排別人來教他識字。”

“這麽麻煩?”印春水皺了皺眉:“他連我的話都聽不懂,那他怎麽會跟著我走。”

“你拉著他的手,他就會跟你走了。”

印春水聽了之後有些將信將疑,但還是伸出手來,勉勉強強地抓住了男人的袖子。正如安子儀說的那樣,他只稍稍扯了扯,男人就順著他的方向向前走了幾步。

“像個木頭人似的,這樣也算得上是生靈嗎。”

“你就當是養個孩子。”

“看他這副樣子,我倒想到了個適合他的地方。”印春水松開了他的袖子,想了想,然後把背簍裏的燒雞取出來,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好吃的,跟不跟我走。”

男人:“……”

“他不需要進食。”安子儀插言道:“到現在他連一口東西都不曾吃過。”

“那不是和神仙一樣了。”印春水放下了手中的燒雞:“他怎麽不上天去呢。”

安子儀倒是說對了他的心思,即便一眼都不想再看見這個男人,但他也不希望他死,畢竟他身上有一半是從印風那裏來的,是印風曾經存在過的證明。

“明晚我會來接他,離開之前我要先和我師父說清楚了。”

安子儀點了點頭,然後開口道:“還有另外一件事。”

“什麽?”

“我要進京了,安家召我回去,你要不要一起。”

“……好啊。”印春水點了點頭:“你本來就是從京城來的,現在也算是落葉歸根了。”

“這個詞不是這麽用的。”

“你打算回去做什麽?”

“如果我說我就是安靈犀口中那個禍害國家的大魔頭,你還會跟著我一起去嗎。”

“會。”印春水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

可是你不是。

即便對安靈犀再恨,他也不得不承認對方的確有通天之能,安子儀如果與他口中的狐惑之亂有關,應當是逃不過他的法眼的。

“無論你做出什麽決定,我都會和你一路。”

“那當然,你欠我的。”

“……少得寸進尺了。”

等他離開安府之後,一個人走在路上,滿腦子想的都是要怎麽跟印道長開這個口,才不至於讓老人家大發雷霆,把他給鎖在家裏不讓出門。

等他爬上山時太陽已經逐漸西沈,來到道觀的大門口後,他發現大門已經被關上了,裏面一片漆黑,連盞燈都看不見。

莫非是安靈犀的同夥來為他報仇了不成?

印春水心中亂成一團,但又看到門上貼著一張白紙,頓時有些疑惑,於是湊近了後用照明符聚了些光亮,才看清上面寫的字。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小子藏起來的那個狗洞,我給堵上了。以後出息了記得帶兩壇好酒來看我。”

……

多謝師父成全。

印春水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最後跪在地上,朝著道觀拜了又拜,然後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朝著下山的路邁開了步子。

他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足有一生那麽長。

前路無燈,令人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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