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緣在此山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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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春水覺得自從被安靈犀追殺之後,他每一日的生活就再沒正常過。不是忙著逃命,就是一連睡好幾天,一覺醒來之後外面再改天換日一次。

他被印風這一敲後又足足昏迷了七八天,等他醒來後發現自己根本就不在麓城。這地方他不認得也從未來過,到現在除了醫館的陳大夫外也不曾認識其他人。

印風似乎在他身上動了什麽手腳,他身上陰氣極重,活像是被鬼上身了一般,連動都動不了一下。一連吃了幾天陳大夫開的藥之後,才逐漸的好轉起來。

“也就幾天前吧,有人在這後山的小樹林裏撿到了你,見你昏迷不醒卻呼吸平穩,以為是活死人,嚇得給送到我這兒了。沒想到你年紀輕輕,元氣卻不足的很,耗費了我不少好藥才有所好轉,你這是不是纏上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陳大夫在印春水的床榻邊磨著藥粉,頭也不回地問道。

用藥只能有限地提升他的身體狀態,想要快速解除印風用陰氣留下的封印,他需要更多的靈氣,或者有其他修仙者的幫助。

“……可不是嘛,您別看我年紀小,好歹我也是個道士。來這兒之前,我跟一只百來歲的厲鬼大戰了三百回合,所以才把自己搞成了這幅樣子。”印春水一邊故作輕松地說著,暗地裏把印風給罵了個遍。

竟然把他隨手扔在小樹林裏,也不怕他昏迷好幾天都沒人發現,最後活活給餓成幹屍了。

一想到最後印風對他說的那幾句話,總有種不詳的預感。陰氣畢竟對凡人有害,這一次之後他恐怕要元氣大傷,而印風竟然不顧對他身體的損傷也要讓他動彈不得,要麽是想要跟他恩斷義絕,要麽是變著法子想要阻止他回到麓城。

正因為是這樣,印春水才必須回去。

他不想失去印風,他更不想印風因為他而做出什麽危險的打算,獨自挑戰安靈犀。他更擔心印道長的安危,如果他不回去,安靈犀是否會殺了他師父,他師父又是否要在牢獄中受更多的苦。

在陳大夫煎藥的空檔兒,印春水旁敲側擊地打聽著這裏的情況。按照他的說法,這裏是一座無名的鎮子,來往的人不多,距離麓城不算遠也不算近。除非外面改朝換代了,沒人會傳信進這裏,因此沒有人知道印春水被通緝的消息。

即便在這裏很安全,他還是越來越覺得不安。

阿風……你現在又在做什麽呢。

等印春水終於能夠活動身體之後,他便立刻向陳大夫辭別,打算返回麓城。

不想卻被陳大夫一巴掌拍在腦袋上。

“你這幾日吃我的喝我的,花了我多少銀子?我這裏可是開門做生意的醫館,不還錢就想走,你小子想得也太美了點兒。”

印春水頓時就傻了眼,支支吾吾地道:“可……我一醒過來,我身上的錢袋就不見了,我還以為您老已經收過了呢。”

“你想賴帳?”陳大夫眼睛一瞪。

“……不敢。”

他身上一文錢都沒有,身上藏的符箓也被印風搜地幹幹凈凈,連塞在鞋墊下頭和內衫裏的都沒被放過。如今他身體虛弱,新畫的符箓威力不夠,便是陳大夫年歲再大,他恐怕也溜不出去。

“要不然我寫張賣身契給您,等我有了錢,再回來把自己贖回來?”

“你以為自己值多少錢?抵得了我用的那些藥材?”陳大夫輕蔑地瞧了他一眼,捋了捋自己的三寸白髯:“沒錢就給我幹活兒抵債。”

一邊說著,他一邊把放在一旁的苕帚遞給鄔修筠。

“大夫,我有不得了的急事兒,要是回去晚了是要死人的!”

“嚇唬誰呢,就算真的要死人,死的又不是你,也不會是我,那你和我需要著什麽急。”

可若失印風死了,和我死了也沒什麽分別裏。

他是回魂的厲鬼,也是百年前的翎王,還是說好要和他相伴一輩子的人。

在這樣緊要的關頭,他竟然無法回到麓城,並且被逼著在這樣一個無名小鎮之中……掃地還債。

最後他只好垂頭喪氣的拿著苕帚,朝醫館的大門口走去。陳大夫還不忘在他身後扯著嗓子喊著:“要是連地都掃不幹凈,那你就更不值錢了!”

外面零星的行人被這一嗓子給吸引了註意,紛紛朝印春水看了過來,臊得他恨不得立即找個地縫兒裏鉆進去。

其實醫館的大門前並不怎麽臟亂,這坐鎮子上本就沒幾個人,所以一天到頭也沒有幾個人會從陳大夫門前路過。印春水一邊機械地掃著青石磚面,心中則千思百轉。趁著陳大夫進去煎藥看不見人,他連忙順著這條路一路小跑,結果沒過多久就到了村口。

這下讓他更絕望了,直到看清了這村子的全貌,他才發現這裏三面環水,背靠懸崖,只有靠漁船才能離開這裏。

“兄弟,這兒明明是渡口,怎麽一條船都沒看見呢?”印春水沒辦法,只好向渡口處的人打聽道。

“現在正是外出打魚的時候,漁船都走了。”

“那他們什麽時候能回來?”

“說不準,得再過幾個時辰吧。”那人說著說著,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兄弟你是誰啊,怎麽從來沒見過你?”

“我是陳大夫醫館裏打雜的。”

“哦。”那人聽後點了點頭,也沒有接著再問下去。

見這裏無路可走,印春水只好返回了醫館。好在陳大夫似乎沒有察覺他的舉動,雖然嘴上嫌他動作慢了些,但除了罵了他兩句,也沒有再說些什麽了。

“我看鎮子上的人不多啊。”晚飯的時候,印春水開口問道:“這裏雖然只有一家醫館,但您老能賺到錢嗎?”

“這幾日鎮上幾戶人家都去趕集了,所以人才少的。”說了兩句,陳大夫又瞪起了眼睛:“怎麽,你想找人帶你出去不成?”

“這我哪兒敢呢。”印春水打了個哈哈,幾句話敷衍了過去。

待夜深人靜的時候,他趁著陳大夫不註意,偷去了幾張草紙,咬破手指,又畫了幾張符箓。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這裏一定有古怪。

第二天陳大夫一早說自己要上後山去采藥,把印春水一個人扔在醫館裏看門。於是他懶洋洋地在大門口坐了半天,等了能有好一會兒,才終於出現了個人影,見此印春水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早啊大哥,你這是去幹啥呢?”

那中年漢子一楞,似乎沒想到能在這裏看見個生面孔,只是回答道:“上山砍柴。”

“您一天能砍多少擔啊?”

“兩捆就夠了。”

印春水笑瞇瞇地站起身來,然後趁著對方和自己擦肩而過的一瞬,迅速地從懷裏掏出定魂符來,一把貼在了對方的肩頭。中年人一臉不知所措地回過頭來,印春水見此連忙將符箓取下,連聲向對方致歉。

“不好意思,我和您鬧著玩兒的。”

中年人撓了撓頭,但似乎也沒太放在心上。等他走遠了之後,印春水才擡起頭來,表情凝重。

果然如此。

這座鎮子裏的人,不僅不是生靈,甚至連死魂都不是。如果他沒猜錯,這些人恐怕只是制作地極為逼真的人偶。雖然栩栩如生,還能進行簡單的對話,但卻連魂魄都沒有。

這裏恐怕不是幻境,就是個與真實世界隔絕的空間,是被某個人用靈力造出來的。雖然已經想方設法地模擬真實的生活環境,但只要仔細查探,總會覺得違和。

這個人的本事遠超他的認知,甚至就布陣的造詣上,可能是超過安靈犀的。就他這點微末道行,恐怕難以找到這裏的陣眼。只要對方不想讓他走,他就一輩子也別想要出去。

“……既然我出不去,您又何必騙我,讓我必須還了錢才能走呢。”印春水開口說道。

雖然這裏四下無人,但他清楚,他在這秘境中的一舉一動恐怕都逃脫不了對方的眼睛。就算他想要再做些小動作,恐怕也無濟於事了。

“你倒是個有慧根的孩子。”周圍的景物逐漸變得模糊起來,然後陳大夫的身影漸漸顯現。兩人此時一同站在一處荒野的小徑之上,那座鎮子和醫館早不知道哪裏去了:“昨晚你偷著畫定魂符的時候,我就猜你應當已經發現這裏的玄妙之處了。只是我不明白,你是什麽時候看出來的?”

“我只是單純的懷疑而已。”印春水撓了撓頭:“您說是在後山撿到我的,但我想阿風絕對不會把我扔在那裏才對,所以才事後處處都留了個心眼兒。”

他一個外人出現在這與世隔絕的鎮子上,卻沒有人覺得古怪或者排斥。即便再與世無爭的人,也不該表現的如此平淡。

之所以從渡口出不去這座小鎮,是因為那裏本來就沒有出口。這裏與外界是兩個不同的空間,所以湖的那一邊恐怕什麽都沒有。真正的出口,是陳大夫本人。要麽打敗他強行破陣,要麽讓他主動放自己出去,印春水只有這兩條路能走。

“是阿風把我托付給您,又不想讓我知道他在做什麽,所以您才會用秘境困住我吧。”

“不對不對。”陳大夫擺了擺手,一臉的高深莫測:“你說的不對,並非是他托付的我。”

“那是誰?”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對方不想讓你知道他是誰,我也不能告訴你。”

“那這……”

“傻小子,我不能說,你難道還不能猜嗎?”

“……”

這氣人的語氣越來越讓人覺得熟悉了。

“前輩……莫不是和我師父有淵源?”

“你說對了。”陳大夫嘆了口氣:“回頭再見到他,可記得要跟他說,是你自己猜出來的。”

印春水:“……”

如果他沒猜錯,印風口中那件“沒有告訴他”的事情,恐怕就是這一件了。

“雖然有些冒昧,但此時我師父有難,身陷囹圄,隨時恐有性命之虞!晚輩鬥膽請求前輩看在與我師父的情面上,能夠出手相救!”說完這句話後,印春水“咚”地一生跪在了地上,額頭重重地磕向地面。

只是他這一拜還是沒能拜下去,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托起,扶著他再次站了起來。

“不是我不想救他啊。”說著陳大夫嘆了口氣:“只不過我也是愛莫能助。”

聽到他的這句話,印春水眼中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又再次熄滅了。

“並非我不願出山,只是我的肉身早就化作塵土了,所以我根本出不去這裏。”陳大夫說著說著便有些悵然,似乎想到了自己曾經修煉的日子:“這處秘境是我曾經修煉的法寶,沒想到在我死後竟然將我的魂魄也吸了進來,讓我與它合二為一。不過秘境畢竟是秘境,它不會自己長腳。我雖然能夠放人進來,但是我卻離不開這座山。”

他與印道長師出同門,連當初那建在麓城的假道觀也是他給擺得風水陣,就連他羽化的時候印道長也還在場。這一次印道長把自己的徒弟托付給他,是希望印春水能夠一直留在這裏,永遠也不要再出去了。

正如印春水一直想辦法要把他救出去一樣,他也不想讓自己的徒兒死。只不過他知道這小子有多死腦筋,所以他只能告訴印風。他看出了在這只厲鬼眼中印春水的分量有多重,所以他一定會聽自己的話,把他的徒兒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當然,印道長一直被關在牢裏,所以他知道的事情並不多,對安靈犀究竟有多厲害也一無所知。但印風清楚的很,如果他真的想找到印春水,就算是躲在秘境裏也沒有用。

所以他也有自己的打算,一個能夠一勞永逸的打算。

“那求求前輩放我出去吧,我要回去救人才行。”

“我知道你想救的是誰。”陳大夫說完嘆了口氣:“只是你現在去已經來不及了。”

從那只厲鬼下定決心開始,一切就都無法改變了。就算你回去找他,也只是亡羊補牢,徒增傷感而已。

你阻止不了他的。

“那姓印的老東西學藝不精,我可是陣法蔔算樣樣精通。在他把你送來這兒以後,我又給你算了一卦。”說完後,陳大夫用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看著他:“是大兇。”

印春水:“……看來我命真不怎麽好。”

你要是選擇留在這裏一輩子,裝作什麽都不知道,那你就可以接著潛心修行,將來必成大器。但因為你良心有愧,所以你一輩子也修不到成仙的地步。相反的,你要是選擇離開這裏,那你將會背上你這輩子最不想背的一筆債,照樣修不成仙。左右你都是好不了的,只能選一條讓你自己過得開心些的路走。

印春水眨了眨眼睛,苦笑道:“看來我師父說我沒有仙緣,真的不只是說著玩兒的。”

“是啊。你以為為什麽千年來那麽多修士都能窺測天機,天道卻從來都沒有亂過嗎?”陳大夫嘆道:“有時候就連你能窺測天機這件事,都是天道定好的一部分。”

人總覺得能夠改變自己的命運,可能改變的東西,還會被叫做命運嗎。

想要逆天而行的人,就是明知道沒有結果,卻也不願改變初心的人。

所以即便知道周朝必亡,安靈犀也要試著為它續命。即便知道只能保他一時的安全並非長久之計,印風和印道長也要將他送來這裏。即便明知道自己如一葉浮萍難改外面的局勢,印春水也堅持想要回到麓城的那場亂局之中。

無數修仙者在修行的道路上前仆後繼,有的終身碌碌無為,有的熠熠生輝最後卻也只差一步,有的墮落成魔迷失自我,有的坦然接受自己的命運,笑著過活,笑著去死。

所以這其中能真正成仙的,都是不折不扣的聖人。

“前輩覺得我應該怎麽選?”

“我說的話能有用嗎?”陳大夫瞟了他一眼:“要是有用的話,我今天也不會站在你面前,出賣你師父,給你另外一個選擇了。”

“……多謝前輩。”

印春水對著陳大夫彎下腰,恭敬地拜了又拜。

雖然不太可能,但如果有朝一日他當真和安靈犀所預測的那樣,成了滅國的大魔頭,回首今日,也不會後悔自己做出的選擇。

他必須要出去見那個人,他答應了要和他形影不離,一起走完這一生的路。無論最終是通向陽光大道,還是陰曹地府,只要能和那個人在一起,他都不會後悔。

“我現在解開你身上的陰氣封印,等你出去之後,跑路也快些。”陳大夫話音剛落,印春水只覺得眼前一白,然後逐漸失去了知覺,只能聽到他逐漸遠去的聲音:“你的符箓是被我收走的,等你醒來之後就會在你身上的原來藏著的地方找到。我再送你一張遮蔽氣息的符箓,即便是半步登仙的修仙者,不仔細探查也難以發現你的行跡。”

“多謝前輩成全。”

“唉,走吧走吧。我還在你懷裏塞了一顆老山參,記得帶去給你師父補補身子。”

待印春水完全脫出秘境後,陳大夫一甩衣袖,自言自語道:“現在回去的話,應該還來得及見上最後一面,你也不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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