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天道好輪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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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道長的道觀建在麓城的郊外,除卻祈福之人外,平時少有人煙。這道觀的舊址據說是一位修仙大能的別院,後來也不知他究竟是飛升了還是壽術已盡,突然便消失了,這座別院便就此荒廢了下來。後來印道長看上了這地方的風水,以及麓城淳樸好騙的民風,便裝成道士的模樣,在原址上修了座道觀。這一次他可沒糊弄,據說偷偷請了自己曾經的同門前來替他擺風水,所以光看這道觀,還是裝的挺像那麽回事兒的。

為何師父您老不幹脆將那同門給請來呢,這樣豈不是名正言順了?

請了,他沒同意,說忙著飛升呢懶得管這些俗事。

……師父的同門果真跟他一般耿直。

印春水踏著一路的青石磚,腳下生風,氣喘籲籲的跑回了道觀。

“師父!不好了!”

“怎麽了,看你這副大驚小怪的模樣。修道之人當清心寡欲,戒貪戒嗔戒癡,你我多少面子上也是個道士,裝也要裝出點模樣來。”

這不是佛家講究的東西嗎?

“今兒我去錢老爺家祈福撞上一厲害的厲鬼要吃我,徒兒機靈耍了點手段逃回來了,可一會兒他可能就追上來了,師父我們逃吧!”

“急什麽,淡定。待為師看看你身上的傷口。”印道長不緊不慢,端坐一旁,眼神慈愛,上下打量著自己的愛徒,和他那傷口上所沾染的陰氣。

“師父!這都什麽時候,那厲鬼可比你我都厲害多了!我……我這還會騙你不成?”印春水這急的連話都快說不清楚了。

“還好還好,傷的並不嚴重。你撞上的這厲鬼可厲害的緊啊,若當真有心傷你,你是沒法活著回來的。依我看,他找你並非是為了索命,而是與你前世有緣,被你的氣息所引出來的。”

“……師父,徒兒聽不懂。”

“把鬼招來的,叫招魂或者引魂。你這樣自己找上門來的,叫回魂,對方必是對你有所圖。既不是要你的性命,那恐怕就是跟你前世有孽緣罷。”

“……師父,徒兒明白了。所以我們是不是該去收拾行李準備跑路了?”

“好徒弟,為師說了,人家是循著你的氣息而來的,既然找到了你頭上,那你逃到哪裏人家就能追到哪裏啊。”

印春水還想反駁,就見陰氣森森的小孩兒從印道長身後走了出來,朝著他笑了一笑。

不知是不是錯覺,印春水覺得小孩兒的那張嘴,像是塗滿鮮血了一般鮮紅。

……媽的,竟然被他早到一步。

“就算讓你用了風行符,還是這麽慢。”

孽緣這玩意兒,果然是個重愈泰山的包袱,壓在頭頂當真讓人頭痛不已。

一陣沖力從前方傳來,把印春水站立的身子狠狠一貫,甩在了墻面之上。方才肩頭的傷口他只是草草一紮,如今這一撞硬是裂了開來,疼的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印道長在一旁端坐看著徒兒遭罪,心裏心疼的要命。可那小孩兒在他周圍下了一圈結界,以他的那點微末修為,動都不能動一下,只能嘴上叫著:“輕點兒,輕點兒啊!”

回魂這種轉世都消磨不了的孽緣,是別人想幫也幫不了的。只有兩條路,一是將這厲鬼打的魂飛魄散,二是幫這厲鬼解開心結。可這裏沒有能化解冤魂的高人,所以就只剩下第二條路了。

徒兒啊,為師無能,你就委屈委屈,先受著這點兒苦吧。

“鄔修筠,我可總算找到你了。”

烏羞雲?那又是個什麽雲,什麽鬼?

“我找了你許多年,一直循著你魂魄的氣息。可這幾百年過去,還是你第一次轉世為人。”小孩兒略帶嘲意的笑了笑,繼續說道:“你看,你造了多少孽,需要走那麽久的畜牲道。”

聽他的語氣,印春水都覺得自己真像是個十惡不赦的大混蛋。

“這……這位大爺,小的不知道上輩子犯了什麽過錯得罪了您老,雖然我不記得了,可俗話說的好,因果輪回善惡有報嘛,您找上我這我也得認了……”印春水咽了口口中的血沫,擡起頭來直視小孩兒的目光:“不過別把我師父也牽扯進來,他和你我之間的孽緣可是不相幹的。欠債還錢,欠名還命,您老倒是說說我究竟欠了你什麽,現在我還給你了便是!”

義正嚴辭,正氣淩然,好徒兒,為師心中甚慰。

“……”聽了印春水這話,小孩兒竟有一瞬間的楞神,然後猶豫苦惱了片刻,緩緩道:“我……不記得了。”

……

那您老是幹嗎來了?

鬼為執念所生,執念越強,鬼氣也就越重。當然這鬼氣是用命換來的,根植生魂之中,若是揭開執念、鬼氣散了,厲鬼也就自然灰飛煙滅,魂飛魄散。

因為是困在自己的“惑”之中,當局者迷,自然也就失去了與執念有關的記憶。像小孩兒這麽厲害的厲鬼,大概能記得印春水前世的名字,就已經是非常難得了。

“……就算真欠了您老不少,也得讓我知道欠了什麽,這才能還吧?”

小孩兒皺著眉頭,苦惱的想了想,然後定定地看向印春水。直到他被看的有些發毛的時候,突然開口道:“鄔修筠,你不是個東西。”

……

“你不會就記得這一句話吧?”

默。

“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默。

“你不是才說過,你也叫印春水嗎?”印春水只覺得有些抓狂。

“不是。”小孩兒終於開了口,一臉糾結,這模樣在印春水眼中竟變得有些可愛:“我姓印,我□□水,可我不叫印春水。”

……

等等,給我點時間讓我理順這個邏輯。

“那您老打算怎麽辦,又不打算殺我,怎麽每次都對我這麽兇殘?”

“看你,欠打。”

……這欠錢欠命都可以還,欠打要怎麽算?

“那你總得先把我師父放開吧?”印春水嘗試著跟小孩兒講講道理:“你看我師父的模樣,若是人有三急不得不急,你總不能把他關到你恢覆記憶為止吧?”

小孩兒猶豫了片刻,終於點點頭,解開了印道長身上的禁制,印道長頓覺身上輕松許多。後背一直有點癢,正坐這麽久都不能撓一撓,當真難受的要命。

“尊駕與小徒似乎有些糾纏不清的前塵往事,可如今輪回已過,再多的恩怨也該被黃泉路磨盡,也該是兩不相幹了,何不如就此放下?”

聽了印道長的話,小孩兒像是多少被他所說服,身上的威壓也逐漸減輕。印春水方松了一口氣,卻只聽小孩兒說道:

“兩不相幹,不可能。”

……好徒兒,為師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師父您敢再靠點譜嗎?

不敢。

“我要留在這兒,盯著你。”

……

大能求別鬧,咱這兒可是正兒八經的道觀,驅鬼辟邪的福地。您老可是作古百年之人,跟我們混在一起豈不……受委屈嗎?

“半個真道士都沒有,算什麽道觀。”

倒也是無法辯駁的事實。

這道觀裏頭最有福氣的,除卻印道長同門布下的風水陣,大概也就是印春水這個小徒了。而如今這個最有福氣的,還招了只厲鬼回來。

也不知怎的,左右幾句話下來,印道長便默認了自己驅魔的道觀裏頭多上這麽一只厲鬼的事實。左右反抗不了,倒不如心大一點兒。印道長別的本事不多,隨遇而安的本領可是最厲害的。

雖然嘴上說是“盯著”,可小孩兒並未一直跟在印春水身邊,看著印道長檢查過印春水的傷勢之後,便化作一團黑煙就此消失不見。

“師父可知道,他究竟是什麽來歷的厲鬼?”

“為師不知。與其問我,你不如自己去查查典籍。”印道長一邊幫徒兒包紮傷口,一邊說道。

“就這樣留他在道觀……師父你不擔心嗎?”

“福禍難測,誰知這回魂對你來說究竟是福是禍呢,這些都還要你自己來體會。”

您老明明臉上寫著“人在屋檐下,隔墻還有耳,不得不低頭啊”。

罷了罷了,這是他自己惹來的禍患,還是要由他自己來解決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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