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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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昭第一眼看見葉翰星的時候,就覺得他真可憐。

彼時,許昭冷漠沈靜的站在馬車旁,暗暗冷笑著,目睹面前這一出母子分離、痛苦告別的奇景。

他看見那小少年一臉不舍,滿面蒼容,眼角眉梢都掛滿了純真無奈的神色,似乎是真的無法逃避般服從了國主安排。

可是,他怎麽就那麽傻?

怎麽就看不出,他的父王母後,是故意送他走的?

在葉翰星年幼時,齊國國主想要接入皇宮的是大王爺葉翰月。

然,鎮南國內一直流傳著小王爺如何如何可愛,如何如何得寵,如何如何單純,便生生改了他的念頭。

於是鬼使神差,這質子的使命便落到這個孩子身上。

許昭看見小王爺跪在地上,對著他機關算盡、太過聰明的父母磕了一個頭,然後開口允諾:

“五年後,兒子會回來的。”

他聽著這白癡的話,悄悄擡眼看了看,不明白怎麽會有一個人傻到這種地步。

一個質子,去了齊國皇宮,能一生安寧老死皇墻內就算是個好結局,怕只怕你還沒到五年之期,就已經神不知鬼不覺的死在那個角落了。

許昭邊想邊冷笑,回國孝敬?真是笨到家了。

事實證明,葉翰星確實善良到愚蠢。

當他把手裏的水仙遞過來,送給這個素未蒙面的低賤侍衛時,許昭在心裏又一次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給你。”

少年看著他的臉,親切的笑笑,將手中的最好看的一株遞給他。

他把水仙塞在他手上,對著許昭單純笑著,一派天真,一派爛漫:

“我剛剛在車裏看你瞧了它好幾眼,你一定喜歡水仙,給,我送你。”

許昭確實看了水仙花好幾眼,畢竟有不少質子在逃出皇城時,都葬身在這片花海裏了。

“我不需要。”他竭力擺出一張冷臉,沈默片刻,把手裏的花重新遞回去。

小少年卻沒接,傻傻的,以為許昭是因為避嫌,偷偷彎下腰,用一種安撫的語氣在他旁邊低聲說。

“春天的水仙最好看,你喜歡我就送你……不用擔心,沒人會說你的。”

許昭聽著少年冒著傻氣的話,瞧著手中被迫塞入的白花,又看了眼面前矮上一個頭的小少年,皺皺眉,心情有點覆雜:

就好像你一直覺得快要被砍的樹,突然在一個雨夜為你遮了雨珠,即便你挺喜歡下雨的,可還是想著,這樹要是不被砍就好了。

可翰星不是樹,他是一個毫不遺留對別人散發善意的人,活生生的。

於是,許昭暗暗想,要是他能在這裏待著,待一輩子,不去妄想逃跑,不去妄想找死,那也算是個好結局。

可葉翰星太傻,在宮女太監的慫恿下他還是逃了。

那些人騙他、哄他,說齊皇要設計偷偷攻打他的國,害死他的父母。

所以,葉翰星逃了。

然後,許昭告了密。

許昭希望齊皇可以抓回他,把他囚禁在皇宮裏,放他一條活路。

之後,在一年後,十年後,或者更久以後。

當許昭位於高地,當世人開始淡忘,當這一位皇上因什麽不知名的“意外”駕崩後,他能偷偷在將那孩子帶出來。

只要那孩子活了就好。

至少比他逃回屬國,被自己的親生父母背叛,被全國人名指責捆裹,重新送回齊國接受淩遲要好上太多。

許昭猶疑滿面,在心底偷偷計劃好一切,在偌大的皇宮和滿目朝臣的壓迫下,計算了所有的可能,然後,毫不猶豫的站出來:

“葉翰星逃了!”

……

葉翰星逃了。

逃到皇城外時,被皇上的追兵追上。

許昭請命捉拿,齊皇深深看他一眼,允了下來。

當他奉旨退殿,經過趙至淩身邊時,似乎聽到趙至淩在他耳邊說了一句:

“許昭,你算錯了……”

算錯了?算錯什麽?

許昭兩年來,從侍衛晉升到三品侍郎,和自己的處心積慮、謀略在腹脫不了關系。

他算了這麽久,算入自己的過去、算入自己的親事,算進自己的未來,從來就沒算錯過。

怎麽可能錯呢?

所以,許昭不信。

可最後他不得不信。

當他匆忙趕到城墻上,看到漫天花瓣飛舞,水仙香氣飄揚,朝陽輕輕徐徐的從最近的東方升起。

陽光照在花叢中,照在高大的城墻上,照在一片血泊的男子身上。

男子身材拔高清俊了很多,如此小小蜷縮在花叢中,竟和四年前初見時一模一樣。

他背上插著百根利箭,密密麻麻的,看著滲人。

許昭看著那個人,看著那些箭,看著那片花。

“轟”的一聲,腦裏炸了一切。

炸的不是理智,不是情絲,而是他計劃好的未來。

夕陽,年邁,執手,尋花。

他想要的所有,一瞬間都不在。

旁邊的三十名士兵拿著弓箭,看到他們竭力攀附的許大人目光空洞,神情森涼。

或是真心憂慮,士兵亦步亦趨的走上來:

“大人,賊子的屍體扔到哪兒?”

“哪兒……”

許昭一聽,自言自語的重覆。

他木然轉頭,視線放在士兵的箭上。

上面銀光冰寒,一片鋒利,可他就是看見一點點紅暈染開。

先是一點,再是一片,最後染了那人一身。

染了整座城。

……

齊皇坐於高位,斜手扶額,靜聽探子來報:

“葉翰星已死,損三十箭兵,四十侍衛,二十隨從。”

探子邊報邊有些懷疑這些數字:

“許昭失蹤,前路未知。”

滿朝臣子疑惑。

一個小王爺,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弱的要命,怎麽能在短短幾個時辰殺死近百人,弄丟了許大人?

朝臣議論紛紛,面面相覷,以為葉翰星有什麽後手留著,擡頭看著高位,等待皇上裁決。

高位上的男人一派寧和,他靜靜看著自己的臣子,輕輕一笑,什麽也沒說。

……

“齊先生,我不明白……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葉寒該怎麽辦?許昭又該如何處理?”

林悉看著地上的殘留的血跡,血跡中的男人已經被急救車帶走了,二人沒有迎上去,有高書蘭跟著就夠了。

“葉寒,他會知道這一切的。”老板坐在椅子上,半閉著眼。

他的神色極為疲憊,像是覺得棘手,對這件事也沒什麽解決辦法。

“那個許昭……”齊先生緩了緩,接著道:“他在失蹤後遇到事我並沒有查到,不過,應該不怎麽好,否則他也不會在兩年後就死了。”

林悉倒沒在意這些。

即便許昭並非真心想害死翰星,可造成的結果卻沒辦法改變。

他對星兒到底抱有什麽心思,林悉不知道。

但很明顯,葉翰星對他很好,對任何人都很好。

可他不愛許昭,至少不是許昭的那種喜歡。

林悉看著自家老板,搖搖頭,“葉寒對星兒執念這麽深,能改嗎?”

“改不了。”齊先生道,“這是他臨死前的執念,是神贈與他的額外禮,我們這些人……是改不了的。”

齊先生說到“我們”兩個字,神情暗了些,似乎有點無奈。

林悉聽著,莫名生氣。

他眉毛一揚,像是難以接受一樣反駁:

“神仙要贈禮,為什麽給他一個詛咒?!讓他這樣反反覆覆,永遠找不到自己深愛的人,這算什麽禮物!”

他說著,看見齊先生睜眼無奈的看自己。

那個樣子,就好像在可憐他一樣。

於是,林悉晃了晃身子,神情突的悲憫起來:

“我不明白……葉寒究竟做錯了什麽?他究竟犯了什麽罪?才讓他喜歡上星兒……喜歡上輩子的自己……”

愛而不得,愛而難見,愛而執尋。

一生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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