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然第一天到夏秋家就知道，這個地方他待不長。

夏秋這個女孩，嬌生慣養了十幾年，根本不會照顧人。即便她再怎麽舍不得，最後依然會送他走。

陸然不能接受這種結局。

為了留住女孩，陸然特意學習了人間的家務，學會了討人喜歡的方法，甚至於，學得將自己裝作一個智力障礙的孩子。

某種程度上，他確實稱得上是一個合格的狐貍精。

方法起效了，女孩還是心軟留下了他。

那一年裏，夏秋對他很好，好到連他所有的謊話全都無條件相信。

女孩以為陸然真的愛喝牛奶，真的想快點長大，所以省吃儉用的買給他。

其實他一點也不喜歡，有時候聞到牛奶的味道都想吐，可不知什麽原因，陸然從來沒告訴過她。

夏秋最後一次想要送他走是在高考結束後。

那個時候，女孩填了一所很遠的高校。

夏秋口口聲聲說想要活的漂亮、活的有價值，但陸然覺得，她或許只是想遠離自己。

於是，他放火燒了房子。

狐火雖然猛烈，卻能按照主人的意願隨意起停。房子燒毀了，可陸然只是傷了眼睛。

這就夠了，陸然想。

反正夏秋最喜歡他的眼。

可惜，他還是低估了夏秋的喜歡。

當夏秋帶了十萬塊錢來到醫院的時，陸然總覺得她身上有些怪。

他蒙著紗布瞧了瞧，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總算搞懂了：

女孩身上的生氣少了些，應當是被什麽東西給取走了。

於是他問她：錢是從哪兒拿的？

夏秋摸摸陸然的頭發，聲音溫暖，帶些哄孩子的味道：我啊……隨便當了一個玉佩，就換了這些。

他一聽便明白，夏秋估計是去南市的那家當鋪。

陸然在崎鳴山聽過“遺世當鋪”的名號，它是那位在人間設的司店，專門用來獲取凡世的珍貴之物。

那裏像是一個沼澤，裏面骯臟虛偽，外表卻富麗堂皇。

它引誘無知的凡人前去探索，關鍵時刻撅住他們的手腳，控制他們的靈魂，將所有人拉到地獄深處。

那不是個好地方，陸然皺著眉想。

但心裏卻暗暗慶幸著：還好夏秋只是典當了極少數的生氣，還好人類的壽命不短，還好她心軟不舍得、最終沒有送走他。

夏秋上大學的那一年，陸然不是多想她。

他能夠照顧自己的生活，能夠獨自完成所有人間的事務，雖沒有時常看到女孩，可只要這世上有她在牽掛他、有她時時刻刻念著他，那總歸是好的。

女孩不是個聰明人，這從她收養陸然便能看出。

為了轉專業，她只能在學校裏拼命努力，克制自己想要回家的念頭，花了一年時間才完成自己對陸然的承諾。

通知下來的當天，夏秋就回來了。

那夜，陸然靜靜的站在路燈下，看著女孩錯亂的衣衫、亂糟糟的頭發，一派狼狽的模樣。

夏秋看著他，眼睛錯愕了一會兒，很快笑了起來。

她眼裏流淌著亮晶晶的東西，像極了電視劇中提到的“幸福”。

陸然望向她，突然有些恍然，他怎麽也不明白：女孩拼命跑過來是為了什麽，女孩努力當上消防員是為了什麽，女孩對他這麽好，又是為了什麽？

陸然是只狐貍，狐貍沒有七情六欲，所以他看不懂。

可最後他還是弄明白了：

纜車上，夏秋吻了他。

很淺很淺，很快很快，跟不存在一般。

可陸然覺著惡心。

他推開女孩，背過身子皺眉。

在人世間，他只能算個孩子，算個未成年。

夏秋喜歡上這樣的人，根本就是不對。

她疼他，她愛他，難道不能單純無私，不求回報嗎？

陸然擦擦眉心想：所以說，人是貪色的，愛上狐妖都沒有好下場。

不知為何，夏秋後來逃了。不用陸然耍什麽手段，她就自己跑到別處。

這一逃就是三年。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期間陸然有過想她，偶爾會狠下心給她打電話，最後得到的都是忙音。

他一聽到這聲音就有些憤懣：明明是她心思齷齪，怎麽到頭來弄得自己像個騷擾犯？

陸然這麽一想，蹙起眉掛上電話，再也沒打過。

他原以為日子會這麽過下去，原以為夏秋會一直躲著他，甚至他都做好夏秋結婚不告訴自己的準備。

卻沒想到，夏秋出現了。

女孩穿著肥厚的消防服，笨拙扭捏的站在他面前，胡言亂語了一番。

她的話說的沒有丁點調理，沒有片刻停頓，竟生生惹得他落了淚。

他還是想她的，陸然想，原來他還是放不下。

夏秋稀裏糊塗的說著話，看到他滿面淚水，終究笑了笑。

她緩緩擡頭，看著頭頂的濃郁的香樟樹。

樹葉蔥郁，稀稀落落的間隙中，透過點點陽光。

女孩看著，深深吸入一口氣，終於松開手，慢慢張開胳膊，對他道：

“嗯，我回來了。”

……

2017年9月27日上午12:00分。

津市港口。

緊急的搶救聲響徹整個城市，轟鳴整片天空。

“快點！快點！救援車跟上！”領頭指揮的人站在黑色的土丘上，對著眾多醫護人員下達命令。

如果快的話……如果快的話……說不定能救一個……

“快點！動作快！你搞不懂狀況嗎？！”

指揮者看到其中一個實習醫生慌慌張張，亂了陣腳，連忙踹上去：“你能耽誤起？！臭小子！你給我快點——”

“嗡嗡——”

一陣陣震動聲打破了他的暴怒。

男人皺眉低頭看了眼，眼神一凜，匆忙接過去。

他聽著那邊的來言，沈默一會兒才“嗯”了聲，他的動作很快收斂起來，目光變得悲憫。

男人拿著手機低下頭，眉毛皺了一下，將視線放在地上一塊鼓起的白布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搖搖頭，嘆息一聲，顫抖嘴角對著電話那頭說道：

“夏秋她……對不起……請節哀……”

……

大雨磅礴，電閃雷鳴。

陰暗的烏雲鋪滿無際的天空，層層疊疊的雲野中央，驟閃出一條條銀蛇般的電光。

碩大的雨珠落在地上，滴在香樟樹的葉面。

陸然拿著手機，楞楞的坐在陽臺上。

他已經這樣坐了一個下午。

夏秋死了。

夏秋死了？

不可能！

那個女孩怎麽可能死？！

人們都說傻人有傻福，善人活百歲。她那麽好，那麽笨，怎麽可能死了？！

他不信！

陸然緩緩呼了口氣，自嘲的笑了笑。

他慢慢坐到陽臺的椅子上，靜靜看著街角的香樟樹，唇角微動，輕輕數了起來。

“1……2……3……”

大雨依舊。

“11……12……13……”

女孩還是沒回來。

“27……28……29……”

四周靜靜的，靜無聲息。

陸然身子沒動，嘴巴還在數著：

“46……47……48……49……”

他在“49”停頓了一會兒。

或是看到什麽，陸然眼裏的光倏忽間亮了。

可下一瞬間，又滅了。

“……50……”

他呼吸顫抖，望向那個狼狽、臟亂的女孩，看著一滴滴雨水不停歇的穿過她的身體。

陸然的腦袋“轟”一聲炸了。

從此一片空白，恍如死地，什麽都不剩。

完了。

他緊緊握著手機，指尖陷入手心，痛覺一點點麻痹起來。

陸然拼命、拼命、再拼命的扯出一個笑，難看至極，卻沒人看得見。

他燦爛笑著，腦海裏卻只有兩個字：

完了。

完了。

……

此卷完。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故事已經結束了，大家如果有什麽不清楚的都可以評論，我會一點點解答。

第二卷 織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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