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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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悉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回來的。

當時,齊先生一句話也沒說,只冷冷的帶他坐回那輛老爺車,然後自顧自發動汽車,離開火光飛天的街道,回到了遺世當鋪。

林悉木然待在內廳裏,看著齊先生徑直從書架上拿出一個空空黒木盒,將手中的那團黑布放進去。

他看到這,再也抑制不住了,問道:“老板,那是什麽?”

齊先生本來已打算將木盒關上,聽了這話,手頓了頓,停在那裏。

他擡起頭看著林悉,上下審視一番,過了許久才開口:“你的背包。”

背包?

林悉一時沒有反應,而後見齊先生仍盯著自己,扭頭一瞧,才發現自己過於緊張,竟背了“小白蛇”一路。

他這時總算覺得有點腰背酸痛,急忙把黑布包放下來。

布包剛放到桌子上,包裏的白蛇就爬出來了。

“你帶了什麽東西回來?”

白蛇沒有看林悉一眼,直直向著黒木盒過去:

“妖味這麽重,你殺人了?”

齊先生聞言未動,淡淡看了一眼林悉,示意他離開。

林悉心裏十足十的好奇,想著纏纏老板,讓他準許自己在內廳待一會兒。

可這邊的白蛇卻也轉過蛇頭看他,目光猙獰,兇神畢露,嚇得林悉心中一顫。

他最後只得妥協,無奈的道了聲“好”,氣餒的搖搖頭走了。

白蛇一直目送林悉離開內廳,確保四周無人後,才開口道:

“剛才那小子在,我沒怎麽說……你現在私自接下生意,如果那位知道了,後果……”

“無妨。”齊先生坐會太師椅上,從桌子上端了杯茶,緩緩道:“你不用擔心,反正我答應你的事情一定會做到。”

白蛇眼眸一綠,精光乍現,它“呵呵”一笑:“這我不擔心,我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有仇的,你肯定不會忘,有恩的,你也絕對放不下……那小子,不就是嘛。”

它盯著內廳大門,笑著看向椅子上的青年,卻沒得到一點反應。

白蛇被忽視,臉上有些不快。

它雖然早就嘗遍被這人無視的滋味,也知道自己與這孩子沒什麽討價還價的餘地,可還是覺得有點不適應。

想當年,他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受盡世間百姓仰嘆,如今落到這個田地,怎麽能甘心:

要不是百年前他遭了奸人陷害,他打死也不會變成這樣。

“那孩子,你別惹他。”椅子上的青年突然開口。

白蛇一聽他答話,樂了,“我當然不會理會那個小毛孩,只不過,其他的東西可就不這麽認為了。”

它說著,緩緩爬到木盒邊,繞著那團黑布轉了幾圈道:“幸好你殺了他,斷了他的後路。要不然,他知道那個小屁孩可以救鬼魂,估計早就和你拼命了。”

齊先生抿了口茶,慢慢道:“我沒殺他。”

“沒殺?”白蛇顯然不信,咬起黑布的一角,一點點將其掀開,“你沒殺他?那這雙眼怎麽來的?”

青年聽後,將視線放在那塊黑布上,他嘆息一聲,眸子沈了沈,很快便閉了起來。

暗色難辨的黑色棉布中央,孤零零的放著兩顆眼珠。

眼珠一左一右隨意擺著,其中一只正好面向白蛇。

白蛇正“嘶嘶”吐著信子,它目光隨意掃了一下那只眼珠,不由的楞了:

那真的是,很好看的一只眸子。

“我沒殺他,”青年閉著眼,又抿了一口茶。茶水極其冰涼苦澀,悄無聲息的充盈口腔:

“我沒殺他,他自己當的……”

……

齊先生獨自走到二樓陽臺上。

少年坐在椅背中,左手拿著手機,低著頭木然的流著淚。

“別哭了,”齊先生破天荒的先開了口,“你再哭下去,整個南市就要淹了……”

晴天白日,傾盆大雨。

古人謂之:狐貍雨。

少年似乎沒有意識到這人,身子一動不動,頭依舊低著。

“她不想你這樣,”齊先生接著道,“夏秋也是無奈。”

“夏秋”兩個字一出來,少年明顯受了波動,他一點點擡頭,看了眼旁邊站著的青年,突然扯了嘴角:

“你來了?你來做什麽?”

“勸你。”

“勸我?!”陸然聲音一揚,突然站起來,沖到齊先生面前指著他說,“勸我什麽?勸我不要哭,勸我不要難過?我為什麽要聽你們的?”

他說著,突然伸手指著天,大聲哭吼,“他害了夏秋,他害了夏秋啊!他害了之後還來裝成救世主,我憑什麽要聽他的話!”

齊先生看他直言罵天,站在一旁不語。

“還有你——”陸然又將手指了回來,“你也是兇手!當初,就是你聽了話,成了那個人的一條狗,偷了夏秋的命,要不然她也不會死,至少不會是現在……”

“那你呢?”齊先生受著指責,突然開口說。

他這話說的輕輕揚揚,沒一點重量,卻意外的讓少年頓了一下,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陸然皺眉,呆呆盯著齊先生,仿佛突然間又變成了一個單純天真的孩子。

齊先生走近一步,嘆口氣摸摸他的頭,“陸然,你不傻、不笨,又何必自欺欺人?當初……如果你沒有絞盡腦汁纏著她,她怎麽會去當鋪,怎麽會舍得典去自己的命……”

少年搖搖頭,什麽都沒說,可身子卻抖了一下,仿佛在克制些什麽。

齊先生依舊不管不顧,像是沒看見他的反常,“陸然,那個人害了夏秋,我害了夏秋,可是——”

男子一字一句道:

“可是,你也一樣。”

一樣?

我也一樣?

我怎麽會一樣?!

“哈,哈哈,哈哈哈!”少年突然笑起來,臉上的神情變得扭曲。

他猙獰著眉眼,緊緊盯著齊先生,“我不一樣!當初是你說的,是你說讓我趕快長大,讓我控制自己,讓我幸福的活著!一切都是你教的,你有什麽資格說我一樣!”

齊先生搖搖頭,“到現在你還是不能明白我的意思,我說這些,只是想讓你知道:孩子,你太自私了。”

太自私,所以害死自己的父母;太自私,所以騙去凡人的性命;太自私,所以一味埋怨別人。

陸然,你太自私了。

“現在,沒人會繼續擔著你、陪著你,你該醒醒,別再繼續裝瘋賣傻,別再扮出一副天真的樣子,沒人會信了。”

少年坐在椅子上,臉上顯出被人揭穿之後的尷尬和憤怒,他瞪著齊先生,咬牙切齒道:“對……對……你說的太對了!我自私,我就是自私!一只狐貍,你還指望他多善良?夏秋死了,沒關系。反正我能活很長時間,還能遇見很多人,幹嘛還拘束在過去,真是自取——”

“她當了陰德。”

陸然昂揚的話音一頓,楞在原處,眨眨眼看他,“什麽?”

“她當了陰德。”齊先生再次重覆一遍,他慢慢扯起一邊的唇角,莫名的對著陸然笑:

“你不善良,我也好不到哪兒。我是個商人,一切都以內廳利益為重,不可能無緣無故幫助一個鬼魂。夏秋想要在離開人世前見你一眼,傻傻當了自己的陰德,她那麽單純的懇求我,我自然會滿足她的願望。畢竟,百年陰德很值得。”

“百年?”少年怔怔的重覆,“百年?一百年?”

齊先生點點頭,接著笑,“一百年,在那種地方待上一百年,可笑吧。”

他看陸然沒什麽反應,接著說,“所以說,人畢竟玩不過妖怪,尤其是狐妖。狡黠自私,隨心所欲,希望在乎的人愛自己,卻連一點真心也不願付出,人啊,真是傻。”

少年卻像是沒聽到,持續說著“一百年”三個字。

他臉上沒什麽悲色,可淚水依舊落著。

南市的太陽雨越下越大,越下越絢麗。

齊先生看陸然沒什麽反應,像是幸災樂禍一樣,接著道:“正是因為有他們,遺世的生意才會越來越好,每一筆交易才會越來越不公平。陸然你說,他們這些人是不是傻?”

陸然沒理他。

或者說,他根本沒聽下去。

他的臉像是瞬間浸入冰水裏,蒼白顫抖,呆若雕像,乍一看活像個死人。

“一百年……”陸然還在自言自語。

“對,對,一百年。”齊先生半點不關心他的變化,極為讚許的進行肯定。

“一百年……一百年!”少年剎那間又笑了:

“哈哈,哈哈哈!一百年!”

齊先生看著他滿面狂笑,瘋了一般,揚起的唇角終於降了下來,重新回到平日裏的淡漠樣子。

陸然眼眶中的淚水一直沒停過。

他在陽臺上手舞足蹈,獨自狂笑了許久,邊笑邊指著那棵香樟樹,似乎隨時要咽氣一般。

狂風暴雨,晴天烈日。

一切都洶湧猛烈的襯托他,似乎下一刻便要將整個南市刮走!

齊先生估計他是瘋了。

可下一秒,陸然突的鎮靜下來。

他緩緩地,又緩緩地從椅子上慢慢起身,漂亮的眸子正對著齊先生,平視的看他,語調無波,輕輕傳過來。

“我的眼睛,你拿去吧。”

齊先生聽後沒說話,臉上依舊清適淡然,仿佛在等著什麽。

少年看他,眼睛不停地湧出淚水。

最後,他身子一顫,像是突然喪失力氣一般,猛地跪在地上。

陸然以一種趴伏在地板上,緊緊拽住齊先生的褲腳,哭著、喊著、拼命哀嚎著:

“我求你……我求你!我求你拿走我的眼,求求你,救救她……救救夏秋……”

齊先生聽著少年斷徹心扉的哭喊,低頭俯視他,一句話也沒說。

陸然真的瘋了,他想。

……

那棟房子終究是被狐火燒了。

男子站在街道中央,手裏拿著一塊黑布,裏面濕漉漉的包著什麽。

“臭小子,你把我的房子弄毀了,老身以後可怎麽辦啊。”

一個沙啞低沈的聲音在齊先生背後響起。

男子回過身慢慢看向說話的老婦人,淡淡道:“你該慶幸自己沒死在裏面。”

老奶奶聞言笑笑,蹣跚地走到男子身旁,盯著熊熊的火光道:“想讓我死?你的修行還不夠啊,小子。”

齊先生微微垂眼,冷冷看她。

老人像是沒察覺,目光渾濁,靜靜看著燃燒的房子,嘆息一聲,

“可惜,我想了這麽久的狐貍眼沒了。”

齊先生拿著黑布沒說話。

老人笑了一下,接著嘆道:“可惜,夏秋那個孩子也死了……”

說著,她搖搖頭,故作親昵的拍了拍齊先生的肩膀向他告別。

婦人離開的步伐走走停停,異常緩慢,聽覺卻還靈敏著。

她聽到身後的男子語氣中帶著微微不屑,一點一點對她說:

“至少,那孩子付出性命總算得到一顆狐貍的心,不像你——”

齊先生說著頓了下,後面的話卻更加清晰的傳過來:

“不像你,四處漂泊,孤苦無依,尋人問路,執迷難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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