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課前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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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的集市上人來人往,幾乎都被菜商小販和早點攤子占據。張獵戶頂著微微青黑的眼圈抽著煙袋提提神,面前擺著在山裏蹲了兩天,昨夜才剛打到的小鹿。他連好好休息一下都來不及就連夜趕來集市,一早趁著新鮮賣掉。

只是今時不比往日了,獵物不好賣,好容易有一個仆婦打扮的人站在他面前,嗓音有點怪異的問了一句:“肉,賣嗎?”

張獵戶忙不疊的回答:“賣賣!”

那仆婦也沒問價錢,轉身說:“跟我來。”

張獵戶二話不說拿起東西提起小鹿跟在仆婦身後,像這樣會買整頭獵物的大多是有錢人家裏的仆婦,讓他送上門也是有的。

他沒有懷疑地跟到了一棟宅子前,這是棟西洋風格的宅子,三層的小樓地方不大卻很別致,雖然大約算不上特別有錢的人家,但對張獵戶來說已經是很豪華的宅子了。

仆婦帶他走向側面的小門,打開門一股古怪的味道撲了出來。張獵戶皺皺眉頭,當獵戶的對一些味道會比較熟悉,但他吃不準,這股味道聞著是有股子肉食腐壞的味兒,但又和著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木幹草似的味道,沒有那麽臭不可聞。

仆婦站在門裏面無表情地回過頭催了一聲:“進來啊。”

張獵戶是個實在人,腦子裏沒想那麽多,他們村子裏有戶熬驢皮的人家,院子裏比這還臭。只覺得在這麽好的房子裏開作坊也是挺浪費的。

他跟著走進了院子,身後的小木門就砰一聲關閉,眼前面無表情的仆婦眼睛一眨,整個眼珠子一翻,瞳孔頓時不見了,出現了一雙蟲子似的斑斕覆眼……

…………………………………………

文城熱鬧的港口每日都來來往往著各種商船客船,一艘豪華的輪渡駛進港口,許多人都聚集過來,殷切翹首尋找著自己要迎接的親朋。

在步下輪渡的客流之中,一人白色西裝馬甲,修長身姿悠悠閑閑下了船。他挑著鳳眼,微微勾起唇角看著久違的風景,有點陌生,又有點熟悉。手上一翻,白色禮帽仿佛戲耍似的在指間一轉落到頭上,正要信步走出港口,前面出現一個長衫打扮的人擋住了去路。

“請問,是白樓華白少爺嗎?”

風流倜儻的白衣公子微微挑了一下眉梢,淡淡瞄一眼,“是我。”

“我們老板想請你一敘。”

白衣公子輕聲哼笑了一下,似乎帶了點你想請我就要去嗎的意味,問:“你們老板又是哪位?”

“您的一位故人。”

“我在這裏沒有故人。”他說著就要繞開這人離開,那位長衫管家模樣的人依然保持著恭敬的姿態低著頭沒有動,只在他走過身邊時說:“玉盞公子,還是請您去一趟為好。”

白樓華,又或是玉盞,這才停下腳步認真看了這人一眼,“那就帶路吧。”

長衫管家引著他走向一輛黑色轎車,替他打開後座車門,這才去副駕駛坐好,吩咐司機開車。

玉盞閑閑看著車窗外流動的風景,一時倒是想不到會是什麽“故人”,也懶得去費那個腦筋。

他在妖道大劫時代變遷的時候就跑去留洋,一面躲劫一面也算是與時俱進。英國法國各地轉了一圈回來,別說什麽故人,連白樓華這個身份都是臨時偽造的。能順著這個身份找到他,還知道他真正的名字的,就沒什麽必要去兜圈子了。見了,自然知道。

車子在一棟西式建築前停下,玉盞下車時掃了一眼門派上“華公館”三個字,不過看了也白看,甭管什麽舊識,既然在人世混著,這麽多年也早改名換姓了。

他大大方方地跟著管家走進大門,被引入前廳,布置得也算富麗堂皇,正是時下最時興的西洋風格。

他本就長得一副妖孽橫生的樣兒,過得也逍遙自在,這兩年留洋更是留出一身風流倜儻,乍看之下跟時下裏的公子哥兒有錢少爺還真沒什麽兩樣。待管家去通報的時候他也就不客氣地在客廳坐了,掃了一眼來上茶的非人類人形傭人,還是本土極為少見的女仆裝。

隨著一聲帶著欣喜的:“小玉盞,你可算回國了~~”

玉盞扭頭看到了一張清秀的娃娃臉,他神態自若著,頭腦裏卻空白了幾秒。

並不是忘了這張臉,就算幾百年沒見,這張臉也一瞬間勾起了許多回憶。許多,並不想去回想的,回憶。

他客客氣氣又淡然疏離地站起身,回了一句:“好久不見。”

臉上在笑,一身的風流倜儻卻隱隱消散。如果不是客套一下,倒真想直接招呼一句:“你還活著呢。”

不過,玉盞記得這個人這張臉,倒是不怎麽記得他的名字了。

娃娃臉走上前來,他穿著棕色帶花紋的馬甲和襯衣長褲,還戴了一個單片的洋眼鏡兒,似乎極力的想要遮去自己那張娃娃臉帶來的效果,讓自己顯得更穩重成熟一點。

他身後還跟著個人,年紀不大朗眉星目,卻是一走進客廳就盯著玉盞不住打量,滿眼的端詳揣測毫不遮掩,玉盞幹脆無視了他。

“我現在的名字叫華文笙,你叫我文笙還是那璍都隨意。”

玉盞只是聽著,也沒接話,半笑著問他一句:“你怎麽找到我的?”

那璍笑笑也沒瞞著,“你托人偽造回國的身份,是我接手的。”

得,這跟自投羅網也差不多了。

三個人已經重新坐下,玉盞不想跟他有太多交集來往,倒不是對那璍有什麽意見,只是他這個人所牽連的記憶正是他想避開的。所以他沒有客套直接問:“找我有什麽事?”

隔了幾百年冷不丁的找上門來,總不會只是嘮嘮嗑敘敘舊吧。

那璍於是也收斂了一下老友相見的寒暄態度,努力讓自己那張娃娃臉看起來更一本正經一些,但偏偏剪掉過去的一頭長發之後他的頭發竟然有些微的自然卷,配上他不算純正的發色眼瞳和一身裝束,怎麽看怎麽像是英吉利來的小朋友。

介於大家不熟——兩個幾百年沒見的人怎麽也不該算得上熟——玉盞沒吐槽他,看著他一本正經的說明:“雖然你是剛從國外回來,不過有沒有聽過天道署呢?”

玉盞看他一眼,略點一下頭。

他人是在洋國,不過妖界的事情還是有所關註的,何況這兩年跑到國外去遛遛的妖怪也不少。屁大點事在妖怪圈子裏一嚷嚷,就全知道了。

天道署是在妖道大劫之後出現的,基本上也就是這幾年十幾年的事兒。

妖道大劫幾乎讓所有的妖怪都不同程度的折損了妖力,世上仿佛再沒有什麽神通,一些避世的大妖怪們幹脆去了人跡罕至的地方隱居,其他大部分妖怪都順應時代融入人群,當然也偶有一些本來不入流的小妖,本來妖力就小折損的更小,這一下見大妖怪們都沒了聲響,反而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開始蹦跶了起來。

本來妖道大劫影響的就不只是妖怪,還有那些曾經以除妖降魔為生的天師和尚一流,鬼怪出現的少了,他們的數量也跟著越來越少,大部分都順應時代改行另謀生路了。但也有固守本行的一些,就漸漸組成了團體,最終成為天道署。

後來還起了個一目了然的名字:妖怪管理委員會,簡稱妖管會。

他們的職責也漸漸從除妖變成了協調妖怪與人類間的共存,甚至還加入了不少妖怪在其中,有那麽點“有熟人,好辦事”的意味。

如果那璍跟妖管會有什麽關系,那玉盞倒是對於自己的新身份是由他經手的沒什麽可意外。對於正經想要混跡在人群裏安居的妖怪來說,妖管會的協助也是很有用的。

他直白的問:“怎麽,你也加入天道署了?”

“你知道我的身份,就沒什麽好瞞你的。我年紀比較長,立場又中立,天道署賣我個面子讓我負責一些兩邊牽線搭橋的事項。特地找上你,也是有件棘手事情——有個在城裏作亂的妖怪天道署暫時找不到合適的人來處理,我又恰好聽說你留洋歸來,就推薦了你。”

玉盞看一眼他那笑瞇瞇的娃娃臉,心知這算是一個老相識的好意,他牽這個線也不只是為了天道署,還有一部分原因大概也是想讓玉盞賣了天道署這個人情,日後自然什麽都方便。

他倒是想感謝一下那璍的一番心意,虧他過了這麽多年還能想得起他,但實在是不怎麽想看見這張娃娃臉。

“抱歉,你也知道我才剛回國,還有很多事情要安頓只怕沒有時間,就請另尋他賢吧。”

他妖嬈一笑客氣地欠身站起來想要告辭,一旁的年輕人似乎皺了皺眉頭,像是不滿於他傲慢的拒絕,不過他怎麽想玉盞又不關心。

玉盞剛要走人,那璍也站起來,對他說:“那個妖怪是從桑園的結界裏逃出來的,桑園的結界只怕快撐不住了。”

玉盞腳下一頓,回頭看向那璍——

他一直不去回想也不碰觸的那些記憶,好像從見到這個人那一刻開始就算是逃不掉了。

他從眼角一瞥,不帶語調的回應:“跟我沒有關系。”

那璍笑笑,“是沒有關系,但也可以有關系,只看你怎麽想怎麽做。”

“我又為什麽要扯上關系?”

“因為你想。”

玉盞一頓,差點被他這一句戳到炸毛,磨了磨牙卻轉回身,臉上看不出半點不爽地問:“如果我解決掉這個妖怪,能讓天道署給我開個通行證別沒事監視著我,另外你也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嗎?”

想當然他這樣的千年老妖剛回國,天道署不會不註意他,他實在不太喜歡被人盯著感覺。

那璍有那麽一瞬間蠻受傷的表情,不過還是說:“第一點我想沒問題,至少這一代天道署的管理層在任時他們會做到的……”至於日後的天道署會是什麽政策,就算那璍也是無法保證的,人類畢竟是很多變的嘛。他幹笑兩下,“這個第二點嘛……我盡量……”

“做不到我就走了。”玉盞掉頭就走,那璍趕忙改口,“哎別別,我答應!至少我不會自主出現,但是意外情況不在承諾之內!”

“那好,”玉盞終於又轉回身來,“那就這麽說定了。”

那璍淚流滿面,他這算不算被嫌棄了啊~~好歹也是相識一場,他可是很開心見到故人的,為什麽小玉盞這麽冷淡嘛,小月見在的時候他明明不是這樣子的~~

到此時那璍才終於有機會給玉盞介紹剛剛一直沒來得及提起的青年人,“他是這次事情的負責人樓遠。”

玉盞這才細看一眼這青年,長得倒是星眉朗目的,理著寸頭,裹著一件深色短風衣,像是個幹練的樣子,就是年齡讓玉盞有點瞧不上,太嫩,頂多二十歲。

二十歲的天師是個什麽概念?嘴上沒毛,法術就只能學個皮毛。

因此作為這件事的實際處理人,他很負責任的嫌棄了一句:“天道署是沒人嗎?就派這麽個小天師負責?”

“他不是天師——雖然他的爺爺的確是天道署的管理人之一,不過從父親那一代已經轉行。樓遠只是作為一個人類在調查一些案子,請求天道署的協助。”

那璍說著,快速沖他擠眉弄眼了一下——玉盞嫌棄地挑一下眉,一個老男人擠什麽眼,不說話誰知道你什麽意思?

樓遠雖然年輕,但為人頗正直又正經,盡管對眼前這個一副玩世不恭風流大少樣子的人抱有一些不信任,但他既然相信華先生,那麽也應該多少給予一些尊重吧。

他於是恭敬的低頭,“拜托你了。”

玉盞淡淡哼一聲,“好吧,到底是什麽事情,就說來聽聽吧。”

☆、第一課時

宣文女中又迎來了它平凡的一天,穿著深藍色立襟寬袖襖和過膝裙白襪子的年輕女孩們陸續走進校園,阮瞳秋坐在課堂裏,緊緊攥著自己的雙手看著窗外湧入校園的人群,冰冷緊繃的身體這才感覺到了一絲溫度。

可是當學生走進課堂,她卻又再度不自在起來。

她害怕一個人呆著,卻又無法融入人群。

“哎?瞳秋?你怎麽這麽早就來了?”

負責早課準備的女生一走進教室就略略感到有些意外,以往都是她第一個到的,但今天看阮瞳秋抱著雙臂坐在窗前的樣子竟然不像是剛來,似乎早就到了。

阮瞳秋帶著一點憔悴的黑眼圈,幹笑一下,“我起早了,在家裏也沒什麽事做就來了……”

她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衣袖若無其事的說出假話,其實她不到六更天天都還未亮透就已經來了——那個家,她實在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隨著學生陸續走進課堂,也就沒有什麽人會特別去註意阮瞳秋,她低頭坐在座位上,抱緊雙臂抓著衣袖,可是她的恐懼卻並沒有隨著課堂裏人漸漸多起來而消失。

恐懼如影隨形,早已不止存在於那個家,還有她自己。

她的指甲幾乎隔著衣服摳進了自己的胳膊裏,她真的應該待在這裏嗎?在這麽多同學面前,萬一她變成了怪物該怎麽辦?她也會變成怪物的,遲早和爹娘還有家裏其他人一樣——

她完全心不在焉,根本不知道都上了些什麽課,直到坐在旁邊的好友林淩用力的拍著她,“瞳秋!快看快看新來的老師!!”

阮瞳秋聞聲只是擡頭瞥了一眼,映在眼睛裏的是一個細眉鳳目一身時髦白西裝嫵媚卻又不娘氣,完全是風流倜儻四字寫照的男人。

這樣的一個公子哥,怎麽看也不像是個老師。

如果是在以前,瞳秋也想像其他同學一樣興奮地嘰嘰喳喳問著新老師都去過什麽國家,當了老師多久,有沒有師娘……

可是她現在完全沒有那心思,只是看了兩眼,勉強笑著應付了林淩幾句,林淩似乎這才註意到她的臉色,“瞳秋你怎麽了?不舒服?”

“嗯,只是沒睡好,不要緊的。”

她頂著憔悴的黑眼圈沒有辦法掩飾,林淩還是有些擔心的問:“真的沒事嗎?你看起來好沒精神,要不要我送你回家啊?”

她的話讓阮瞳秋一楞,臉上有奇怪的神色一閃而過,“那個,沒事的……我想就不用了……”

她拒絕得並不強硬,於是林淩做主說:“那我們也就不早退了,不過放學的時候一定要讓我送你回去,不然我可是不能放心的!畢竟最近不怎麽太平呢……”

最近城裏似乎的確不怎麽太平,前些時候報紙上還有報道多人失蹤,似乎最終也沒有破案就那麽不了了之。那種事看起來只不過是報紙上的幾行字,好像離她們很遠,但是她們都知道的——

班上有兩個同學已經幾天沒來了,還有隔壁班,其他班——

學校一開始就報了警,可是警察來過之後這件事卻完全沒有動靜了,好像那幾個學生不過是離開幾天並沒有什麽好在意的似的。學校也禁止學生私下討論,誰敢胡亂猜測就按散播謠言來處罰。

於是她們都過得若無其事,像往常一樣,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放課時阮瞳秋對林淩說:“你能先去校門外等我嗎?”

“你還有事嗎?”

“嗯,我有點事情問一下老師,一會兒就來。”

“好啊,那我在門口等你。”

林淩跟其他人一起走出課堂,阮瞳秋從教室的窗戶後面看著她走出校門等在門外,自己卻並沒有如她所說的去找老師,只是借著窗簾擋住自己的身影,任由夕陽一點點投向她所在的窗戶,鍍上一層詭秘的橘色。

直到校工大爺來鎖門,看到教室裏還有人在,催著:“女娃娃,你怎麽還在這裏?快回家吧。”

阮瞳秋這才離開課堂,夕陽穿過每一間屋子,從還沒有關上的門裏投在走廊上。

她看到白天那位新來的老師正迎面走來,他那張妖嬈的臉隨著前行而在光影之中明明暗暗,腳步聲一下下踩在空蕩的走廊裏回蕩。

不知為什麽她本來明明無心去欣賞卻突然心口一緊,心臟砰砰跳動的聲音充斥在自己的耳膜裏,全身的血脈都鼓動得難受,像是要直沖頭頂。

心口好慌,慌得喘不過氣。

瞳秋呆楞楞地站著看他走進,甚至忘記了打招呼,直到與那位老師擦身而過時才想起慌忙低了低頭。

那位新來的老師在她身邊略略一停,嗓音清越而悠揚,悠悠說一句:“早點回家,別在學校裏逗留。”

說完已從她身邊走過,沒入關門之後陰暗的走廊。走廊裏很快只剩下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和校工關門鎖門鑰匙碰撞的回響。

瞳秋平覆了一下慌慌的心口,想不出這樣的人怎麽會跑來當老師,不管他的容貌氣質,怎麽看都似乎跟為人師表半點也不沾邊。

只是她現在不該有考慮這些的閑情,看著那黑洞洞的走廊彼端她趕忙轉回身下樓往校門口去。

……

玉盞巡視了整個校園,從最後一棟樓閑步走下來時樓遠就已經等在樓下問:“有什麽發現嗎?”

玉盞輕笑一下,“你們的人應該早就在學校裏查過了吧?明明就一無所獲,還非要讓我再兜一圈,難道就能有什麽發現了嗎?”

樓遠皺了皺眉眉頭,不怎麽喜歡他輕佻的態度,努力不表現得太明顯,說了句:“你不一樣,你是妖。”

玉盞不置可否,看著黃昏中這片靜謐的校園說:“學校裏應該沒有問題,那東西如果是在學校裏築巢,是不可能隱去蹤跡的。”

“那就只能從師生身上著手調查了……”樓遠念念著,眉頭卻越蹙越緊。

——文城裏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有人失蹤,這些失蹤的人中有多少是跟妖怪有關的已經無從考究了。因為最初失蹤的似乎都是些流浪漢和乞兒,後來漸漸的也有些打散工的人不見,那些人即使失蹤了也不見得會有人去報案,到後來捕房註意到這個情況已經是幾個月前。

捕房面對這種毫無頭緒的失蹤束手無策,而樓遠則因為祖父在天道署的關系對一些怪力亂神的事件多少有些了解,自然就將這件事攬了過來。

可是這年月無論人力的調度還是咨詢的傳播都是個難題,天道署此時建立未久根基未穩,署裏真正的天師人才也是稀缺,對眼前正在發生的失蹤事件同樣沒有半點線索。最終還是華文笙的幫忙才幫他們找到了突破口——桑園。

這麽多年下來那璍對桑園依然還是有所關註的,他把消息帶給了天道署,他們才恍然大悟這事件讓他們如此毫無頭緒的原因——畢竟人類靠的是傳承,一代又一代,並不是所有的東西都能事無巨細的完整傳承,更何況經歷過時代的變遷動蕩,失傳的東西就更多了。

而桑園裏的鬼怪又偏偏與世隔絕了幾百上千年都有可能,許多的鬼怪根本就是如今的天師見所未見,文獻裏都未必找得到的。

所幸華文笙又推薦了玉盞,好歹也是個上千歲的大妖怪,見多識廣,如今也就只能靠他了。

所以樓遠一發現在那些毫無規律的失蹤分布中,宣文女中卻一連失蹤了好幾個,立刻就把註意力投在了宣文女中。

他還是比較希望能夠從校園裏發現什麽的,因為如果要一個一個的來調查學校裏的人,就算女中學生不多,師生也有幾百號,耽擱下來只怕又要有人失蹤不見。

“學校既然沒問題那待在這裏也沒用,我就先回了,明天我會從老師開始查的,校工就交給你了。”玉盞隨意揮揮手就轉身走人。

樓遠目送他的身影在漸沈的夕陽中走出視線。

……

又是一如既往的一天,阮瞳秋依然迎著初升的朝陽看著窗外,看著學生陸續走進校園,她慢慢伏在桌上,埋著頭不想起來。

教室裏人漸漸到齊,不知誰問了一句:“都快上課了,怎麽林淩還沒來啊?”

阮瞳秋的身子微微一僵,繼續趴著沒有擡起頭。教室裏似乎因為這句話而有一瞬間寂靜,同學們看一眼林淩空著的座位,又快速瞥一眼另外兩個已經空了幾天的位置……

應該,不會的吧?

“或許她只是有事沒來吧——瞳秋,林淩有跟你說什麽嗎?她今天要請假?”

阮瞳秋這才擡起頭,面無表情的搖搖頭,“我不知道,她什麽也沒說。”

“都快上課了,等放課我們去她家裏看看吧。”

大家都知道瞳秋跟林淩關系不錯,自然拉上她一起。瞳秋只能婉拒,“我稍微有點不太舒服,就不跟你們一起去了。”

見她臉色的確不好,其他人自然也沒再說什麽。沒有人知道她們兩個昨晚一起離開的,她也不敢去林淩家。

只是老師遲遲沒有來課堂,走廊裏似乎遠遠有著輕微的騷亂,有耐不住性子的女生趴在門口看了一眼,扭頭說:“林淩的爹娘來了!”

阮瞳秋的腦子裏嗡了一聲,似乎隱隱約約聽到走廊裏有哭的聲音。

她突然呆不下去了,生怕一會兒老師和林淩的爹娘到教室裏來問什麽,快速收拾好自己的包,對身旁的同學說:“我不太舒服,要先回去了,幫我跟老師請假……”

她青白青白的臉色很有說服力,同學忙應了,她有些跌跌撞撞地往門口走,想趕在走廊裏的人往課堂這邊走之前避開。

然而她剛走到門口就撞上了要走進教室的人,趔趄中被扶住,擡頭對上那位新來的老師的臉——陽光之下這張臉似乎並沒有昨晚那種讓人驚惶的感覺,細長的鳳目即使不笑的時候也帶著似笑非笑的弧度,低頭看著她,問了一句:“你要去哪兒?”

“我,我不太舒服,想請假回家……”

教室裏的同學也在問著:“白老師!外面是林淩的爹娘來了嗎?林淩出什麽事了?”

玉盞先低頭對阮瞳秋說:“不要自己走,等會兒我送你。”然後擡起頭回答:“你們的老師一會兒會來跟你們說這件事,都先回座位坐好等著,我去送這位同學回家。”

阮瞳秋很想拒絕,想趕緊離開,但是他從剛剛扶住她之後就一直沒有松手,抓著她胳膊的那只手更加用力,似乎不想讓她走掉。

如果在平時,教室裏的女生們大概會很羨慕瞳秋,但此時林淩父母帶來的不安籠罩著她們,議論的都是林淩會出了什麽事,是不是也跟其他人一樣不見了。

沒有太多人關註白老師扶著瞳秋離開,而對瞳秋來說她感覺自己幾乎是被扯出課堂的,那位白老師快步走在走廊裏,甚至都不曾照顧她一下放慢一點速度。

她掙脫不開又不敢出聲引起註意只能被拖著走,一直下了樓見周圍沒有人才慌亂的問:“老,老師,你要帶我去哪裏?”

她的胳膊好痛,真的好痛!

白老師突然停下來,轉頭笑意悠然的對她說:“送你回家啊。”

“不用!我自己可以回去!”

“那可不行,作為一個老師怎麽能讓學生身體不舒服還自己一個人回家呢?萬一在半路上暈倒可就不好了,再說,現在還這麽不太平,光你們班可就失蹤了三個人呢——你知道的吧,嗯?”

那一聲“嗯?”仿佛是意有所指,阮瞳秋越發驚慌起來,映在她眼中的那張笑臉也越發顯得高深莫測仿佛已經看穿了一切。

完了,一切都要完了!如果他送自己回家——

☆、第二課時

她不能讓老師送她回家!

恐懼達到了前所未有,甚至在此時此刻的她看來這比她最初發現自己的家和家人的異常時更可怕——她會被人發現的,她,和她的家人要被人發現了!

阮瞳秋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不顧胳膊的疼痛一把掙開就跑。玉盞多少顧忌這裏還是學校被人看到了會有影響,由著阮瞳秋跑出學校,正準備等她走出校門之後再追上去,卻突然一陣心浮氣躁,氣息毫無預示地混亂了一下。

浮躁的感覺雖然一閃即逝,但妖怪對於自己身體的變化通常都是很敏感的,他皺皺眉頭,感覺了一下那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浮躁,又算算日子,突然臉色就有點不好看。

真特麽走背運!這活兒還能幹??

他頓時就沒了追上去的興趣,也不想留在學校裏,轉個身就回了華公館。

他才剛回國一下船就被華文笙截過來,一時也還沒有去找別的住處,在事情解決之前就暫時住在了華公館。

進了門他正要上樓一頭鉆進房間,華文笙就在樓梯下喊住他,“玉盞?這麽早就回來了?學校那邊有什麽情況嗎?”

玉盞只是略停了一下,回一句:“回頭再說。”就鉆進了房間裏。

華文笙奇怪地搖搖頭,可是既然沒問出什麽也就回書房了。

只是不一會兒他就又從書房裏跑出來來到樓上,敲著玉盞的房門說:“小玉盞,樓遠打電話來了!他說學校裏又有人失蹤了,問你怎麽沒在學校?是不是發現什麽了?你到底是發現什麽沒有啊?”

要說沒發現,幹嘛離開學校?要說發現了,不出去追線索還跑回來窩著幹嘛?

“小玉盞?小玉盞??”

華文笙鍥而不舍的敲門終於讓玉盞煩到忍不了,邁開長腿走過來一把拉開房門,“別念了!過幾天我會去處理的!”

“你果然有線索了吧?為什麽要過幾天?沒有那麽多時間等啊,拖得越久就越多人受害,還是現在就盡快去把事情解決……”

玉盞打斷他,“說了過幾天就過幾天!”說著就想把他關在門外,華文笙卻扒住門邊不松手,“不行啊,就算我答應樓遠也不會答應!天道署更不答應!如果你有線索了就馬上去查啊~~”

兩人一個要關門一個抵著門較勁,華文笙簡直在用繩命死纏不放,玉盞終是讓他煩的不行,幹脆也不管了——“這是你讓我去的,明天我回去把那東西找出來,但是出了什麽問題可不關我的事——是你、的、責、任!”

玉盞說完就趁華文笙一松懈的時機砰地關上門,華文笙還想催,可是玉盞都已經從過幾天變成明天了,催得太過分好像也不好……

而且看起來玉盞的臉色似乎有點發紅呢,該不會其實是剛回國水土不服身體不舒服?妖怪通常可不會被普通的病癥侵襲,一旦真的生病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啊~~

他一邊想一邊猶猶豫豫地去書房給樓遠打電話,他替玉盞說了幾句話總算樓遠沒有直接殺過來拎人,卻第二天一大早就穿著捕房的制服闖進大門,“玉盞人呢?”

“樓上……”

華文笙還沒來得及多說什麽樓遠就已經扒開他上樓去,用力敲了敲玉盞的房門,“玉盞!你昨天是不是帶走了一個女學生!?你把她帶到哪裏去了!?”

跟上來的華文笙聽得一楞一楞的,什麽女學生?玉盞帶走女學生幹嘛?

玉盞沈著一張花容月貌的臉打開門,樓遠不自覺地退了一步,心口卻莫名撲通了一下。

玉盞一反前兩天的悠然姿態,眉宇間帶著不耐煩的神情瞄了樓遠那一身正兒八經的捕房制服一眼,他倒是第一次看見他穿制服的樣子。

一本正經的樓遠給他瞧得有點不自在,提醒他:“問你呢!那個女學生在哪裏?”

玉盞靠在門框上微微揚起下巴,似乎並不關心的問:“怎麽?她也不見了嗎?”

“不,那倒……”

“那就不必這麽興師問罪似得吧。”

樓遠的眉頭又皺了皺,他這樣說起來好像自己是有點過於心急了,可是因為林淩的父母去了學校所以他昨天也過去了,就聽說玉盞送一個女學生回家。

他雖然有點疑惑但本來也沒太在意,想著好歹是華先生推薦的人,再怎麽一副風流大少的模樣,也不至於在這種時候泡女學生。不過保險起見他還是讓人去那女生家裏查看了一下,卻發現學校聯絡簿上標註的地址那棟房子已經空了,那戶人家不久前剛搬了家,地址似乎還沒有更新給學校。

班上的同學也證實了那個被送走的阮瞳秋的確搬了家,可是新家的地址也是沒有人知道,哦,或許是有的,可是知道的人已經失蹤了。

找不見那個女生樓遠越想越擔心,畢竟玉盞是個妖怪畢竟他非人而是異類,於是還是忍不住一大早就趕來了華公館找玉盞問清楚。現在被玉盞這麽一嗆,也有些後悔自己沒有先去學校蹲等看看阮瞳秋有沒有去上學再找玉盞。

玉盞倒不計較那麽多,既然已經答應了華文笙今天去處理,就隨手拿起帽子走出房間,出了門直接上車坐在後座上,壓低帽檐閉目養神,等著樓遠來開車。

樓遠站在車前無語地看著他這大爺做派,踏實如他其實是步行來的,也打算讓玉盞跟他一起步行去學校,反正又不是很遠。

糾結了片刻他也只能跟華文笙借了這輛車,鉆上車去充當司機。

來到學校時也正是上學的時間,女學生們三三兩兩的走進校園,樓遠剛把車停在校門外玉盞就從後座懶懶說一句:“開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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