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課前時4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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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映照的天花板上盯出個花兒來。

她腦袋裏說不清楚是亂還是空白,就覺得華老師躺得是真幹脆,一點抵觸都沒有,該不會他們這也不是第一次一起睡??

她對華老師沒有太多歪念,可是這麽一想整個人就很不鎮定。

——他們兩個的關系到底是哪種程度?說是情侶也不像啊。

——能睡在一張床上的革命階級戰友嗎??

這種設定她自己都囧到牙疼!

她缺失的記憶還從來沒有讓她這麽煩惱過,被人抽空的記憶,某人在長久的圖謀被破壞的最後一刻所能做的報覆——他想報覆的是誰?是她還是華老師?

桑寧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再次睡著的,也不知道背對她的華玉盞一直睜著眼睛,聽著她漸漸沈緩的呼吸。

——這的確是個不怎麽高明但很有效的報覆。

桑寧就在這裏,卻永遠不會再記得他們相遇以後經歷過的一切,更不會再記起比相遇更早之前一千年前的過往。

他答應過即將失去記憶的桑寧,即使她什麽都不記得也絕不會丟下她,一直陪她到最後。

那時他就決定了,記憶沒了可以再創造,感情沒了可以再培養。比起失去月見時,知道要相隔一千年後才會再次見到她,至少這一次桑寧還在他的眼前。

聽著桑寧的呼吸沈穩,他轉過身輕輕把她的頭擡起,放在自己的胳膊上,這才閉上眼慢慢睡去。

………………………………………………………………

第二天一早景晨就來敲門喊了他們跟其他人一起去吃飯,桑寧開門一低頭就從他旁邊鉆出房間,心虛得看也不敢看景晨一眼。

本來昨晚桑寧誰在華玉盞房間裏這件事景晨也是知道的,雖說也覺得可能不大好,可是非常狀況之下這麽做大概也無可奈何,他也不打算多說什麽,以平常心應對就是了。

可是現在看到桑寧的反應,怎麽都覺得好像不那麽平常啊……

該不會真的發生了什麽吧?

再擡頭看著華玉盞閑閑地邊扣著襯衣扣子邊從屋裏走出來,那身姿那身段那一張禍國殃民的臉和勾魂奪魄的眼……

好像……又不難理解桑寧同學的反應了……

所以大概還是沒有發生什麽吧……

桑寧連餐廳在哪裏都不知道,也不等景晨帶路就悶頭往外沖——為什麽她一早醒來會是在華老師懷裏??

上半夜襲擊徐艦下半夜對照顧看守她的華老師伸出魔爪她還是人嗎!!

介於她現在完全不能信任睡著後的自己,她只能無限腦補了睜開眼時看到的滿目春色——問題是她都八爪魚似的把腿纏在他腰上,臉緊貼著他敞開的胸口還留下了一絲晶亮的水色,怎麽看怎麽是她占盡了便宜,她卻什麽都不記得簡直是虧!!

——就算在此之前的桑寧對華老師的美色沒有什麽圖謀,這之後也根本就不能再直視了好嗎!

她悶頭大步往前沖著就聽到徐艦的聲音喊她:“餵餵那個暴力女你給我停下來!!”

臥了個大槽受害人找上門來了!

桑寧停住腳僵硬地轉回身,一眼就看到大步追上來的徐艦脖子上那清晰可見的淤痕——她仿佛是這一刻才意識到自己聽到的“她半夜襲擊徐艦”是一種怎麽樣的情景。

她這是真的要殺了他啊!

雖然她在心裏極力的否認想殺人的不是她本人,但如果昨晚徐艦真的被殺了,那法律上可是不會管有沒有幽靈的存在,鐵定認定人是她殺的。

那她後半輩子不在監牢裏也得在精神病院裏。

此時看見徐艦脖子上手指的淤痕,她都能夠想象自己的手可以嚴絲縫合地對上去。於是對徐艦的態度也不禁軟了許多,說不清是愧疚還是心虛,從前對他的那些意見也都拋開散去。

“你……你沒事吧?”

“我有沒有事你不會看啊?”

徐艦沒什麽好氣,昨晚他是被掐著醒來的,睜眼就看到桑寧的臉和一雙血紅的眼。

他想掙紮卻掙紮不動,憑他一個大男人居然掙不開桑寧這個弱小的女孩子時,就模模糊糊地知道丫不是中邪了就是被附身了。只是當時大腦的缺氧,耳邊蔡媛美的尖叫都讓他的腦子裏一團亂,似乎在聽到有人趕來的時候就失去了意識。

真是慶幸今天早晨他還能醒過來,不過既然醒過來了就說明情況已經得到控制了。他沒敢直接去找桑寧,就先找了景晨了解了個大概,得知桑寧已經恢覆正常了,於是毫不客氣地攔住她。

他把桑寧扯到一邊,“快說,你怎麽回事啊?”

景晨對於昨晚的事只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對內情卻沒有半點了解,他自然得找桑寧問個清楚。

桑寧把心一橫,“是那個洋娃娃啦!還不是你自己招惹上那個洋娃娃,她才陰魂不散的想要來找你!”——雖說洋娃娃是華玉龍帶去學校的,但這件事只要她不說就沒人知道!

徐艦自己琢磨了一下,這件事表面上看起來還真像是他惹來的麻煩把無辜的桑寧牽連其中。

不過他當然怎麽也不會相信桑寧是完全無辜的——

“它怎麽不附身別人就附身你啊?反正掐我的人是你,我就找你!”

桑寧頓時有種被人訛上了的感覺,“那你要我怎麽辦啊?”

徐艦不怕死地把桑寧又扯近了點,壓低聲音說:“你不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嗎!我們先可以把附身在你身上的東西引出來,拍下來!就可以證明靈異事件的存在了!”

——這麽久了他揭穿鬼怪的大業還沒有一點進展,甚至還往裏頭賠了不少錢。連鬼怪的存在都還沒有證實,揭穿華老師的真面目更是遙遙無期。他怎麽也得先邁出這第一步!

桑寧愕然地看著徐艦,這人還真是不怕死啊……

桑寧提醒他,“你把幽靈引出來,她會殺了你的啊!”

“你是笨還是笨?我們不會先做點防護措施嗎!我先把你捆起來,架好攝像機,你再把幽靈放出來——繩子不放心的話,我們可以去寵物店看看能不能借用一下藏獒的籠子,你個子小,鉆進去沒問題!”

桑寧瞪著他——“你是傻啊還是傻?我會答應你這種事嗎?讓你把我捆起來關籠子裏還要拍給人看?”

桑寧直想翻白眼,繞開他轉身就走。

徐艦慌忙追上來,“哎哎桑寧,桑寧!這可是件大事!向全世界證明鬼怪存在的大事!一定會引起轟動的!以後我們就出名了!你目光別那麽短淺啊!”

“我就目光短淺!我不會答應的,別跟過來啊!”

“桑寧你等等,我們再商量一下!最多想想辦法不讓人知道你是誰——”

他追在桑寧身後,突然覺得脖領子被人一揪往後甩去,等堪堪站住腳擡眼就見華玉盞已經站在桑寧面前,把她擋在自己身後,微揚著下巴斜睨徐艦問,“你追著女同學想幹什麽?”

徐艦有話也生生憋了回去,不能在華玉盞面前說,只能看著華玉盞把桑寧拎走。

……

雖然桑寧因為“有東西附身”的關系被禁止進入一些地方,但好在餐廳並不在這之列。

白樂枝她們也被安排在同一處吃早飯,聽說了桑寧昨夜的“壯舉”她們趕忙都迎過來,對徐艦倒沒有表示出多大的關心。

“桑寧你沒事吧?你真被附身了?是那個——洋娃娃?”

聽說被襲擊的目標是徐艦的時候其實也就能猜個七七八八,桑寧點頭之後白樂枝和孟思敏就一起看向徐艦——

“呦,活著呢?”

“閉嘴啊,男人婆!”

“嘿,態度好點,你的生殺大權可在我們姐們手裏呢!”

徐艦和孟思敏湊在一起就是拌嘴大家也習慣了,白樂枝還是拉著她問正事,“你附身的事怎麽辦?華老師有辦法沒有啊?”

“嗯,嗯……大概吧……”

桑寧又不能實話實說,只能含糊地應過去。

這時門口走進來一個人吸引了大家的註意,那人穿了一身古樸閑適的唐裝對襟褂子,雖是居家的款式卻又氣勢十足,展現出一種沈穩大氣的感覺。

但他最讓人意外的是雖然年長些,卻與景晨長得有七八分相似,一瞬間大家都在猜測這人應該是景晨的哥哥之類,但讓人感覺到一點違和感的是他所展現出來的氣勢卻仿佛與年齡不符,總覺得不像是面對平輩人,更像是一個長輩。

桑寧認得出,他是昨天晚上見過的那個人。因為他的目光在掃過桑寧時,也有著短暫而遲疑的停留。

她想大概昨天晚上她那種消失方式也是蠻詭異的,得找個機會跟人家好好解釋一下才行。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在面對這個人時她的違和感超過了在場每一個人——

——這位景先生給人的感覺是這樣的嗎?難道是因為白天的光線和晚上那種昏暗燈光的不同,總覺得這個人看起來好像哪裏不太一樣。

☆、第六課時

“我是會館的館長景偃,抱歉昨天忙於制作沒能出來招呼各位,怠慢了。”

幾個學生都是微微愕然,他就是那位大師景偃?

人家可是國際上的人偶大師,難怪這麽有氣勢!

不過人家雖然客氣,但學生們也知道,無論從輩分還是身份上這裏都沒他們說話的份,所以也就只是乖乖閉嘴吃飯,看著華老師跟人家招呼客套。

她們看著看著突然想到——艾瑪景偃大師那不是景晨的父親嗎?

她們本來還以為是哥哥什麽的啊!這人雖然看起來也有點年紀,但怎麽也看不出來是有這麽大兒子的吧!

幾個人的目光不斷往景晨身上瞄,景晨大概也料到了這種情況,只是含蓄地笑一笑。

曲小路是兩邊都不理會,借著華玉盞得跟景偃客套,幹脆坐在桑寧旁邊,專心致志地給桑寧添飯夾菜。有誰投來奇怪的目光他也不在乎,反正他是桑寧的表、哥~

桑寧根本搞不懂曲小路在玩什麽,只覺得自己壓力好大的樣子……

照說曲小路以前也經常都在照顧她的啊,可就是感覺有什麽地方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那種自然親切的照顧,好像突然之間就多了些許暧昧。

好在景偃也沒有客套太久,他只是來打招呼的又不是來陪著吃飯的。所以只呆了一會兒就留下一句:“各位慢慢吃別拘束,我先告辭了,有什麽需要請盡管吩咐下面的人。”

他走時不著痕跡地往桑寧這裏看了一眼,桑寧被他看得頓了頓,艱難地咽下嘴裏的糕點。

等景偃一離開她就起身說:“我離開一下!”

這種時候離開也只會被當做去洗手間之類,沒有人多問什麽。

不過景偃一走屋裏的學生們也終於不用繃著,倪倩當即就脫口而出,“景偃大師好帥哦!這種優質大叔居然娶那麽兇的老婆,想想也是可惜!”

白樂枝假咳了一聲——景晨還在呢!當著人家的面說什麽呢!

倪倩吐吐舌頭縮了一下肩,這又不怪她,是景晨的存在感太低了嘛。

再說她說的也是事實,那女人就是很兇,又老又嚴厲,哪裏配得上景偃大師了?

不過最讓人同情的大概還是景晨,有那樣強勢又嚴厲的母親和威嚴卻似乎醉心於工作而有些疏遠的父親,難怪他這麽沒性格,存在感太低也是自然的。

孟思敏壓低聲音提醒她,“哎,你不是華老師那一掛的麽!”

倪倩以前很迷華老師這誰都知道,巴不得跟身邊所有的女同學宣告華老師的“所有權”,除了她誰都不許去追。

她這麽嬌氣的一個人會來參加艱苦的體驗,也從根本一開始就是為了華老師。

但是從荒田村那時起她開始對華老師的意見很大,也沒再聽她提喜歡華老師的言論。現在看起來,這是公開表示轉移目標了?

倪倩聽了孟思敏的問題眉頭擰擰嘴角撇撇,思索了一下說:“也不是說華老師不好啦,雖然他這人的形象顛覆了,可壞男人也有壞男人的迷人之處。可再怎麽說,華老師這種三十歲都沒過的小青年跟景偃大師那種成熟男人氣度上沒法比嘛~~”

——小青年,小青年小青年……這三個字在大家腦內無限循環……

——倪倩她是認真的嗎?她真的覺得華老師就是個普通“不到三十歲的小青年”??

……

桑寧跑出餐廳之後就沿著景偃大師離開的方向追過去,剛要跑過一個轉角突然止住腳步,聽到轉角另一邊傳來景夫人冰冷之中仿佛帶著苛責的聲音——“你不在自己院子裏,跑到客人面前做什麽?”

出於對景夫人身上嚴厲氣勢的抵觸,桑寧躲在轉角沒有出去,只偷偷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

景偃大師背對她,與景夫人面對面而站,像是景夫人攔住了他的去路。

他的聲音平緩的像是沒有感情起伏的回應著,“我作為館長來招呼一下客人,應該沒有什麽不對吧。”

“怎麽平時從來不見你有這樣的興致,而且你清楚我也不需要你有這種突然奇想的興致。你只要呆在你的院子裏做好你的人偶就夠了。這些人都是華先生介紹來的,你不要在他們面前生出事來!”

這,這是……夫妻吵架?

桑寧好囧,她不是故意偷聽這種事的啊~~

——強勢的景夫人,入贅的景偃大師,果然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桑寧努力的讓自己轉移開註意力不去聽他們接下來的話,兩人倒也沒有說上幾句景夫人就轉身離開,景偃在原地站了片刻,轉頭看著轉角的方向說:“你想在那裏躲多久?客人。”

桑寧囧囧地從轉角走出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偷聽的……”

“你跟著我出來是找我有事?”

“我只是想解釋一下,昨晚我……我只是,突然又想起回去的路,覺得不用麻煩您我自己可以走,只是忘記跟您打招呼……”

景偃大師只淡淡“嗯”了一聲,像是對她為什麽突然消失興趣不大。

這讓桑寧松了一口氣,心想大概自己特地跑來解釋是有點多餘了……正想怎麽告辭離開,景偃大師卻突然問她,“你是華玉龍先生的什麽人嗎?”

“誒?我只是……跟著華老師來參觀的學生……”

桑寧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問這個問題,跟來的學生這麽多,他為什麽會覺得她跟華玉龍有什麽關系?

桑寧不想讓自己太特殊,所以還是跟大家一樣只作為普通參觀學生好了。

“是嗎,我本來倒是很想問問你,華先生是個什麽樣的人呢。他雖然入會的時間不長,但不但是得到幾個不輕易開口的老會員聯名推薦,還展現出讓人欽佩的學識,實在讓我很想見上一面。”

桑寧剛剛已經否認了跟華玉龍有關系所以這會兒也不知道該回應什麽,只能幹巴巴地笑著,完全明白景偃先生一點兒也不像是個多話的人,卻為什麽跟她說這些。

雖然,她是有聽說華先生不管是工作上還是私下都很少在人前露面,什麽事都交給代理去辦。想來他這種不老不死的人在人類社會生活麻煩也是很多的。

景偃大師並不介意桑寧回不回應,繼續說:“華先生有請我幫他親手做兩個人偶,你來替他取回去。”

“我?”

“對,你。”

景偃大師已經轉身就走不容拒絕,這讓桑寧有點犯嘀咕,可又滿腦子都是蔡媛美給她們科普的景偃大師手工偶人多麽千金難求,只怕華先生也費了不少力。

她一個學生,人家讓跑腿還不趕快跑腿兒,哪兒敢那麽不知好歹。

桑寧趕忙跟上去,跟著景偃大師一路來到昨晚的院子,這裏依然是一片靜謐,小樓裏並沒有因為是白天而亮堂多少。

這裏大部分的窗戶竟然都用木板條擋住,任外面多麽陽光明媚,來到這裏都只化成一線光線,靜靜照射著空氣中的浮塵。

昨晚見過的人偶還在,小樓的一側直通經驗大師的工作間,所以門廊上堆砌著那些制作的不滿意而被丟棄的人偶半成品。

桑寧從它們中間走過的時候依然會很瘆得慌,景偃大師走到客廳拉了搖鈴,對很快趕到的傭人責問:“外面那些怎麽還沒收走?”

“是,我們馬上就去清理!”

客廳裏比外面的情況好一點,至少開了兩扇窗戶,在清晨的陽光之下那幾個“景晨人偶”就顯得僵硬而死氣沈沈,不再有夜晚昏暗燈光下的真假莫辨。這反而讓桑寧覺得安心不少。

景晨大師已經徑自穿過客廳,桑寧卻在門口踟躕了一下。

總覺得前面有一種“私人空間”的氣氛讓她不好再跟上去,就像是去別人家作客時會覺得最好不要進人家臥室。

景偃大師既沒有叫她跟上也沒有叫她不要進去,桑寧等了一會兒卻還不見景偃大師出來,就在門口問了一聲:“大師?”

裏面一片寂靜沒有任何聲音,桑寧伸頭看了看只能看到一個廣闊的像是木工工匠工作場地似的房間,有各種工具和原木,加工品半成品,還有一地零零碎碎的木屑。

更往裏的地方她見不到,也沒有見到景偃大師的身影。

桑寧很遲疑,工作間這樣的地方她不想隨便亂闖,可又不知道景偃大師什麽時候才出來。

該不會要給華先生的娃娃根本還沒有完工,還在裏面現趕吧?

她倒是不在意多等一會兒,只是出來的時候又沒跟華老師和小路打招呼,他們要擔心她了。

只是現在來都來了,景偃大師也不可能一直不出來。桑寧只能退回客廳裏去安心等著,只是突然之間感覺到一道視線——

有人在窺視她!

這種感覺異常分明,桑寧猛然回頭,身後卻只有安靜坐在藤椅上的“景晨人偶”。

一個個,同樣的臉從三十幾歲到四十幾歲不同年紀,卻同樣的了無生氣。

此時此刻它們僵直呆板,如此清晰的讓人知道它們就只是無機物制作的假人偶,它們是不會看她的。

可是這視線感是哪裏來的?好像被人脫光了用放大鏡一寸一寸從頭到腳細細觀察打量研究的寒意滿布全身,桑寧沒有辦法繼續忍受下去直接跑出客廳。

來到門廊時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外面堆放的廢棄人偶竟然已經全部被清理幹凈,她卻根本什麽聲音都沒有聽到。

視線的感覺因為她離開客廳而暫時消失了,但很快卻又再次出現,有過一次“剝光檢查”經歷的桑寧一分鐘也不想多待,直接躥出門廊,這才被院子裏已經高掛升起的太陽曬得稍稍有了暖意。

她在院子裏又等了一會兒,實在覺得等不下去了,也不敢再走進小樓,只在門口向裏面大喊了一聲:“大師我有事先離開一下!人偶我等會兒再來拿!”

喊完她轉身就原路返回,心想就算再來也得找華老師或是小路陪著!她怎麽就這麽大意,因為是來過一次的地方就沒太防備一個人跟著來了呢?幸虧沒有發生什麽……

剛接近餐廳所在的院子迎面就差點撞上景晨——“桑寧同學你在這兒!你的老師和表哥正在找你呢!”

猛然間又看見一張“景晨臉”一下子還讓人挺瘆的慌的,不過好在景晨這個人天生就散發著一股溫吞氣,倒是絲毫也不會讓人覺得害怕。

桑寧緩了口氣,問:“景先生,能麻煩你件事嗎?我剛剛出來時碰見景偃大師,他讓我跟他去取要給華先生的人偶,但是好像還需要等一會兒的樣子,我急著回來就沒有拿——能不能請你有時間時順便幫忙拿過來?”

桑寧想如果景晨能去取那最好了,她也不用再去一次。

誰知景晨聽到她的話竟然臉色一變露出微微的愕然,“你……去了父親的工作間嗎?”

“是啊……有什麽不對嗎?”

景晨的臉色讓桑寧直犯嘀咕,他趕忙笑笑說,“沒什麽,看來父親應該挺中意你的……只是恐怕這個忙我是幫不了了。父親用來工作的院子通常是不允許隨便進入的,我可以幫你轉告一下,看能不能叫裏面的傭人送出來。”

桑寧趕忙道了謝,心想這件事情是有點囧了,他這個親兒子都不能隨便進的工作間,她不但進了還咋咋呼呼的請人幫忙。

雖說這事兒也沒什麽好奇怪的,藝術家嘛,哪個沒有點怪癖。不喜歡別人進自己工作間的這都不算毛病,她倒有點慶幸自己剛剛沒有隨隨便便跟進去。

只不過放在這對父子身上嘛……桑寧倒覺得說不定這只是為了保護景晨“幼小脆弱”的心靈呢?

畢竟那裏擺著那麽多跟他幾乎一模一樣的等身人形,換誰看了也瘆的慌啊。

這算是隱藏一個父親的一點小小怪癖嗎?

桑寧忍不住好奇,就問:“那你真的都沒進過那裏?”

“也不是完全吧……”

“那你是有見過那些人偶了?”

桑寧的問題讓景晨的臉色又變了變,她也遲疑了一下,心想該不會不該問這個問題……景晨這個人又溫又糯亂沒氣勢一把的,讓人很容易跟他沒大沒小百無禁忌。

“抱歉……我說話經常忘記過腦子的,你別在意……”

“呃,不,沒關系。”景晨笑了笑,有點囧,也有點像是松一口氣,“我平時也沒什麽人可以說這些話,家裏人藏著掖著,傭人也都避著我議論,有人能不避諱當面跟我說也挺好的……”

桑寧只是個靠特殊機會來參觀的學生,如果沒有什麽意外,她以後都不會再來,他們也不會再見到。而且桑寧又是這麽一副心思簡單幹凈讓人不設防備的樣子,景晨在心裏憋了太久的話也就在她面前說了出來——

“我知道那些人偶,其實我父親以前是不會做那麽奇怪的東西的。以前父親雖然不喜歡別人在他制作的時候打擾,但其實禁足也沒有那麽嚴重。而且那個時候會館也都是對外開放的,只要不是太貴重的人偶都放在開放的陳列館裏,只要喜歡手工人偶誰都可以進來參觀,也賣一些平價人偶,雖然算不上門庭若市可也經常有人特地遠路來參觀。

可是我在外面念書的那幾年,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館就變成了會員制,父親也不再教學徒,不做那些普通的人偶,整天都呆在工作間裏做一些等身人形,卻像是怎麽做都不滿意似的廢棄了一堆又一堆。

我有一次放假回來幾天都見到父親,擔心這樣他的身體會吃不消就去他的工作間找他,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那些人形,真的被嚇了一跳。從那以後我也就被禁止出入那裏了。

我知道傭人都在背後怎麽說的,父親他對這種東西這麽異常的專註,甚至有人議論他對我有什麽不正常的念頭,也有人說我跟父親長的像,那其實不過是他自戀的反映,他做的人形其實都是他自己……”

景晨無奈地笑笑,“父親他變成那個樣子,說什麽的也都有。雖然他工作的院子裏只挑了兩個老實的人在打掃,其他人都不許進入。但是廢棄的人形隔幾天就往外搬,也不可能沒人看見。所以我也知道他還在做那些人形……”

桑寧聽得有點尷尬,不想承認其實她在看見那些景晨人偶時也有那麽點點點想歪。不過她可是新時代正直純潔的好青年,那點點念頭很快就被遺忘了。

她試著安慰說:“那種閑話不理會就好了,你們是父子嘛,所以一定不會有那種事的……”

“嗯,我知道。”這一次景晨笑得沒有勉強,他溫溫的笑一笑,只是笑容很快就一閃而逝——“有些事有沒有只要看眼神就知道,父親他看我的眼神……”

聽他話裏的意思桑寧知道他想說的是景偃大師看他的眼神並沒有別人議論猜測的那麽不堪,但是不知為何他卻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微微出神的蹙起眉頭……

“景先生?”

“啊,”景晨回神,慌忙說:“別誤會,他對我的確沒有那方面的意思,只是……”他略略露出一點窘態,“我說了你別笑我,我只是覺得他……有點可怕。”

“誒……”這個桑寧倒還真沒想到。除了第一眼見到景偃大師時被嚇了一跳,還有剛剛在院子裏那種被窺視的詭異,只就景偃大師本人來說雖然他看起來好像挺不容易親近,人卻又還不錯的樣子。像昨晚她“迷路”了,他都有找傭人來送她回去。

見桑寧有點不解的表情,景晨無奈笑一下,“很不可理喻是不是,明明是自己的父親……”

“不會不會!”桑寧忙擺了擺手,“害怕就是害怕,又不是還要上綱上線需要列舉理由的,也沒人規定是父母就不能怕……”

雖然情況有些不同,桑寧卻是最能感同身受的。她也有過,明明是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家,不安的感覺卻如影隨形無法擺脫。

不管景晨家是個什麽情況,她都挺理解他,生在這樣的家庭裏他也夠不容易。

雖然她自己家庭情況也覆雜得一團亂,但如今總算基本弄明白了也就算都過去了,如今倒是同情起景晨來。

景晨能夠感覺得到她話裏的真心誠意,眼前這個小他許多歲的小女生有著一副簡單得一眼就能看透的心思。

“謝謝你聽我說這麽多,我白長你好幾歲卻還要你來安慰,真是有些丟臉……”

景晨略顯不好意思的笑著,他一不好意思桑寧就更不好意思,跟著傻笑說:“不會……”

兩個人面對面傻笑著,笑著笑著桑寧就開始覺得脊背發涼脖頸發硬……好銳利的一道視線正在往身上紮……

她僵硬地跟景晨一起轉頭,看到華玉盞抄著手站在院子門口,看起來只是一派閑閑的姿態全然不見方才尋找桑寧時的著急,只剩下一雙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小刀,跟審視肉鋪的豬肉似的在兩人身上戳戳戳,隨時都要下刀一片片把人削了的架勢。

☆、第七課時

“華老師……”

華玉盞嘴角一挑,半冷不熱地說:“倒是長了本事,說離開一會兒,這麽一會兒就談上了?”

桑寧還沒開口景晨忙說:“抱歉,是我不好。我找到她應該馬上帶她回去,不該讓老師你擔心的。”

“沒事,人沒事就行,我就是個帶隊老師擔不擔心的也沒什麽。”

華玉盞面對景晨時那點半冷不熱的嘲諷就不見了蹤影,只剩下一點淡得沒有溫度的語氣。說完又斜睨了桑寧一眼,“下次離隊時交代清楚些,免得勞師動眾的找你。”

說完華玉盞就頭也不回轉身回了院子,桑寧一陣心虛,畢竟昨晚才剛剛發生幽靈附身的事她就沒打招呼就跟著景偃大師跑了,還耽誤了這麽半天。

她忙跟景晨說一聲,“那我也回去了!”就匆匆忙忙去追華玉盞。

景晨看著她跑開的背影,嘴角浮起淺淺的弧度卻又慢慢放下。

剛剛的談話雖然被華玉盞打斷了,但大概就算沒有打斷他也不知道該怎麽繼續說下去,不知道該怎麽讓這個女孩子知道他所說的可怕……

從那個夏天回家,看到那些跟他幾乎一模一樣的人形之後,他能明顯的感覺到父親變了。

他越來越苛求人形的逼真度,幾乎整日整夜不會離開工作間所在的院子。會館從開放變成了會員制度,整個會館一下子變得空蕩,只有那些會員偶爾低調上門,景晨漸漸發現他們不是權貴就是富商,有事一個人有時幾個人一起跟父親不知道在研究些什麽,並花天價買走一些跟他們相似或是不相似的人偶。

這些都可以忽視,最讓他不能忍受的是父親在人後看他的目光,那絕非傭人們惡意揣測的那些不堪的感情。而是一種更讓人覺得恐怖的,整個脊梁彌漫著寒意——像解剖臺上的青蛙,被開膛剖腹暴露在寒冷的空氣裏,面對著冰涼的刀刃卻不知道自己下一刻的命運。

沒有人,能夠理解的。

…………………………………………

回去之後的桑寧接受了同學們的慰問關心和曲小路的批評教育,曲小路扳著手指頭叮囑她——以後不可以隨便離隊,離開一會兒要打報告去哪裏去多久,如果要離開他感知範圍的地方需要有人陪同……

桑寧乖馴地一一點頭,卻又哀怨地瞅著他——小路為什麽現在變得這麽婆媽呢,難道以前溫柔謙和既體貼卻又不會太啰嗦的小路就只是裝出來的嗎?現在這才是他的本性??

不過曲小路總歸是不會責備她的,末了他嘆一口氣說,“人沒事就好……”

這句話一下子讓她想起剛剛華玉盞那半冷不熱的嘲諷,心裏正有點不好過,曲小路突然拉起她的手讓她一楞,隨即就聽到他的聲音直接響起在腦中——

“——你和我之間的感知是會受到距離影響的,離得越近彼此的聯系也就越緊,但是超出了一定距離就會感覺不到,那樣如果你發生了危險我也不能及時知道。所以你能明白你離開那麽長時間卻又不在我的感知範圍內我們會有多擔心嗎?”

桑寧默默點點頭,被他說得心裏滿懷愧疚。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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