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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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這一聲喊得頗為大聲,引得本就人頭攢動的收發室內的人們全都看了過來。我不帶任何感情地看著他,淡淡地說道,“這位先生,你這樣是為何?”

林熙明正在把拿出的毛線理好收回包中,聞言擡起頭,本就輪廓分明、有些冷峻的面容此時此刻更顯出些冷意。

我見常維國瞪視了我們一眼,卻朝著探頭探腦向這邊看過來的旁人叫喊道,“我可真的是忍受不了這樣的齷齪之人了。”

想要看熱鬧的人們慢慢地靠近,常維國指著我,我甚至能看清他指甲縫裏未洗凈的泥漬,他繼續大聲說著,“你們看這常教授,長了一張眉清目秀的面容,平日裏教書育人也算的上是儀表堂堂一表人才,可是你們誰知道他私下底卻幹著和……”他皺著眉頓了一下,一副被惡心到無法說出口的模樣,旁的人們忍不住起哄催促起他,看著吊足了胃口,他才再次開口,“他居然幹著和兔兒爺相當的勾當!”

人群中一陣噓聲,我感覺到不善的目光探究地投射在我身上,那種目光裏帶著的鄙夷與嗤之以鼻像是黏膩難以甩去的粘稠液體,緊緊地附著在身上。

林熙明沒有說話,這是我們的默契。

我找了個桌檐靠著,帶上一點笑容看著方才取得一點優勢就得意洋洋地常維國,說道,“對不起,我不認識這位先生呢,所以也不知這位先生所言何事。只是這位先生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之中公然血口噴人,實在是有些不妥吧。”

我又看到人群中有著我的學生,他們聽言小聲地竊語著,“這個人是誰啊,怎麽在這個地方這樣說常教授”“是啊,這不是血口噴人嗎”……

我隱約聽到些他們的對話,欣喜於他們對我的維護,卻又有些愧疚,因為那的的確確是事實。

“哼”,常維國臉色變了變,似是不滿意圍觀之人的反應,又說道,“大家夥自己看啊,這常維華常教授和他長兄林熙明林教授每日同進同出,你們是不是曾經還感慨過他們的兄弟之情深似海?”

有和我共事多年的聯大校友深切地點了點頭。

“你們可知,他們根本就不是親兄弟!而且常維華不僅是與明面上的兄弟林熙明勾搭成奸,還與自己的學生糾纏不清!”

“什麽!還和學生?!”

“誰啊。”

“不過也有可能,我看他們一同逃難、南下之時一路都是同住一張帳篷的。”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鍋。

“平日裏也沒見著常教授有糾纏過學生啊,他向來有點……怎麽說,淡漠的感覺,所以大家若非是有問題要詢問,不會去找他的。”

“是啊是啊,當時校舍緊張,林教授還主動提出和常教授共主一間校舍就好了……”

“是的呢!當初還想說這兩人關系真好……如果真的是那種關系的話……這倒也說得通。”

“哎!之前何畢師兄不就是常常到常教授和林教授那去嗎,有沒有可能……”

“而且常教授姓常,林教授姓林,這怎麽可能是親兄弟嘛。”

“誒話不能這麽說,萬一隨母姓呢……”

“這麽一說好像真的有點什麽……畢竟自從何師兄走後,他們就常常互通有無,書信往來地可頻繁了。”

我站在人聲鼎沸的中央,看著常維國小人得志勢在必得的樣子,他乘勝追擊道,“不信?不信我就去拿了他手中的信看看,必定是何畢寫與他的。”

我立馬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本還在想他這番聲討只能汙了我的名聲,探尋到他想知道的秘密確實不大可能達到的目的,原來他的險惡用心在這。

他還是有些腦子的,那日之後應該也是知道了不可能從我這直接得到些什麽,就把心思放在了何畢和我交流的信上。之前的信我已經放在蠟燭上燒成了灰,他也尋不著,於是就在這守株待兔等何畢再寄信給我。

一封信,哪怕沒有直接相關的內容,如果足夠用心,也定當是能夠發現不少有用的東西的。就像是那英吉利的有名偵探福爾摩斯,不就能從一封信的信紙火印和字跡探明寫信人的許多消息嗎?

常維國身體前傾,一副要上來拿走信封的樣子,卻又半途停住,朝我露出一個勝利者的輕蔑的笑容,“或者……常教授和林教授對於這骯臟的事實還有什麽想說的嗎”,似是準備再戲弄一下,炫耀自己手中勝利的紅蘋果。

我一聽常維國這話簡直笑了,這人怎麽總是腦子不大好使的模樣,如此自矜自耀,以為自己靠一些暧昧不清的話語煽動了人們的情緒就勝利在握?也不看看自己找的都是一些怎樣一擊就破的觀點來針對?所以說幼時不好好跟著教書先生學習,只知道那些個淫言軟語,紅燭羅帳,巫山雲雨,到頭來和人吵架邏輯都掰扯不清,真真是蠢到令人擔心。

“這位先生言之差矣”,一直站在我身後一點距離沈默著的林熙明開口道,語氣帶著些許地譏諷,他安撫地按了按我的肩,向前一步走到我面前,面對著圍起來看熱鬧的人們。我看見他的脊背筆挺,光明磊落言行坦蕩的模樣。

“我們本是滬地商賈之家,常家老爺心善,在街上看到無父無母且無人照料的棄兒,心軟之下便收養了孤苦無依的我。又寬宏厚愛,保我舊姓‘林’,取名熙明,以昭人生光明之希冀。後而有二少,名為常維華。這便是為何我與維華為兄弟卻不同姓,不過的確,我們並非親生兄弟。”

林熙明作勢嘆息一聲,“只是難道說,貴先生只認同親兄弟才能有兄弟之情,而收養的兄弟一定就是那種不堪的關系嗎?更何況我與維華自十七年相依為命至今,一同求學、教書,七七事變之後歷經滄桑坎坷離開故土北平來到長沙,又從長沙跋山涉水來到春城昆明。其中多少艱難困苦天災人禍都是我們一同面對一起度過?這樣而來,說句情逾骨肉也是不為過分的吧?”

“至於同住”,林熙明側身看了我一眼,我頗為安心地回看著他,“維華的身體時常欠安微恙,我作為兄長放心不下,同住也方便照看,我不明白這為何會成為你誣蔑我們關系的理由。”

我看見林熙明這番話說完,圍著的人們竊竊私語的聲音少了許多。常維國那副得意的神情被不妙的感覺浸透,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他勉強地說道,“哼,就算你能解釋這個,那何畢呢?僅僅只是師生關系,能夠讓他夜不歸宿地待在你們那,並且再離開聯大之後還如此頻繁的書信往來嗎?你別解釋了,說什麽解釋的話都比不上你直接把手中的信拿出來給大家看看來的直接。”

我輕笑一聲,聲音不大,卻讓常維國驀得變了臉色,惡狠狠地看著我,我看他已經黔驢技窮,也不想再對他所說逐條反駁,“這種私人信件,豈是你說要看,我就必須給你看的?再者,你誣蔑我和林熙明,這事空穴來風憑空捏造,一張嘴就想要攪得我的日子不安寧,你倒是頗為不費工夫?人言可畏啊,阮玲玉這話可說的真真有道理極了。”

“你要是給不出證明我和林熙明有那種不堪關系的證據,那我可要把你誹謗這事深究到底了。”

圍觀之人中已經有開始聲討常維國的聲音,我看見我的一個學生直接沖著常維國吐了口唾沫星,啐道,“嚼人口舌的家夥!”

常維國漲紅了一張臉,“誰,誰說我沒有證據了!”

我笑意更深,於是扮作一副甚是不屑的樣子激他,“那你倒是說出來啊,別支支吾吾地什麽都講不清楚,到頭來白白丟了臉面。”

“我都看見了!林熙明時常會在窗外看你那個眼神簡直讓人惡心!”

他一下子像是打開了什麽閘口,神色輕蔑起來,如同洪水洩流一般滔滔不絕地說著。

“他陪你去北平讀書是他跪下求父親的你知道嗎,可真的是個癡情胚子啊。為了你像個女人一樣的學女工織毛衣,呸,二椅子都不像他這樣”,他越說越激動,似乎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扳回一城的方向,於是無所顧忌地大肆攻擊,“你十五歲那年又失足掉入水中,他把你救起來後居然親你,你們真是惡心!”

人群嘩然一片,我搶在噓聲之中問道,“這位先生您可真是神通,連十五歲那年的家事都知道?還有,您為什麽要用‘求父親’?”

人們似乎已經被這翻來覆去地關系弄得稀裏糊塗,此時林熙明突然向前兩步,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常維國,聲音略帶猶豫地開口道,“這位先生……您長得很像維華啊。”

“哎!別說,真的像!”

“感覺……就像是年老的。”

“乍一眼看上去氣質完全不同,這麽一說仔細看看……眉眼真的十分相似啊。”

我裝出一副驀然發現的驚異樣子,“大……大哥?!”

“大哥?!怎麽會?我看著兩人爭鋒相對的樣子還以為是什麽不共戴天的仇人。”

“啊……之前林教授似乎是提到了,常教授是他們家的‘二少’。”

“大哥”,我假作怔楞的模樣,“你……十七年前那場火……等,等下……咳咳咳!”

我頹然地扶著林熙明的肩膀低下頭不停地咳嗽,聽到議論聲中有人說道。

“不對啊,不是說了十七年前那場火災之後,常教授和林教授相依為命嗎?”

我喝了口林熙明遞過來的水,盯著常維國那雙已經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個局面的眼睛繼續說道,“那場大火……大哥”,我聲音哽噎,“你不是……死了,死了嗎?”

“我……”常維國開口茫然地想要解釋些什麽,那樣子真的是愚蠢的讓人想笑。

我立馬打斷他的話,“難道說!”我故作震驚地瞪大眼睛,擡起手顫巍地指著常維國的鼻子,“那些不翼而飛的金銀珠寶是你偷偷帶走的?!怪不得沒有你的屍體,原來你!你居然!”

我一步一步地逼近常維國,顯得有些咬牙,“大哥,金銀珠寶我不在意,我就想知道一件事……那把火!那場弒父弒母的火!是不是你放的!”

常維國被我少見的怒火嚇得沒出息地一抖,囁嚅著嘴唇,支吾著說道,“沒有……”

我皺著眉看著他,林熙明不含任何感情地盯著,眾人也都紛紛把目光投向他。我測過頭,怒火漸漸被一種抹不開的哀傷澆滅,我凝噎著說道,“大哥……都過去十七年了,你說實話,就說是為了錢財去陪那個戲子……父親不給,你放火盜財,我又不會怎麽樣,畢竟已經過去了這麽久……咳,咳咳,你現在是沒有了錢嗎,看你臉色如此不好,想來找我要些許銀錢就直說,畢竟血濃於水我也不會拒絕你,何必捏造那些子虛烏有的事情來要挾呢?”

圍著的人們已經有面露嫌惡之意的,也有向常維國啐了一口唾沫就離開了的。大局已定,我也默默地在心底松了口氣。

那日我和林熙明商榷之後,便就打算誘使常維國自己說出他是常家大少的事實,再由我去聲討那次大火。弒父弒母,如此十惡不赦的罪名扣在他腦袋上,他便是又有了九張嘴,說出來的話也不會再有人願意去相信,再給他套一個看上去合情合理的“誣蔑”的理由,那麽更不會有人相信了。

常維國不是想借用圍觀之人的口舌來向我們施壓嗎?若是無人相信他,他還能翻出什麽風浪?

“你……你不要轉移話題,那封信,你若是不敢給大家看的話,我是不是可以斷定你與那何畢有不正當關系!”

“你才別轉移話題!”人群中有人大喊道。

我嘆了口氣,準備繼續向他施壓,卻被一個小小的沖開人群跑進來的黝黑身影抓去了註意力。

小差大而明亮的眼睛噙著淚水,仰頭看著我,抽泣道,“教,教授,我……嗝,我在公示牌看到,昨日,昨日空戰……死傷慘重。”

我心中隱隱有著極度的不祥的預感,曾經埋在心底的擔憂霎時翻湧上來,我感覺到林熙明默默地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何……哥哥,何畢……”他抿著嘴似是說不出來,抹了抹眼淚大聲喊道,“他犧牲了!”

翻湧的驚濤駭浪化成了海嘯墜落狠狠地拍在心頭,我像是被震暈了一般,腦中一時間竟然沒有任何的思緒。

“何哥哥,嗚……何哥哥從來都沒有說過他是去參軍了,嗚嗚嗚……”

待我回過神,手中拿著的信封已經被我捏出了數道痕跡,我沒有心情再陪常維國掰扯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了。

“你們也聽到了”,我擡起頭,斂了斂情緒,面無表情地對著四周窺探的人們說道,“何畢離開學校是為了去當飛行員抗日。”

“而這個人”,我捏著米黃色的信封,拍在常維國臉上,“放火燒死爹娘之前,和一個日本女官暧昧不清。”

“他現在一定要看何畢寄給我的信。”

“我可能給他嗎。”

說罷我也懶得看人們的反應,拉了林熙明轉身快步離開了收發室。

屋外,風吹走了陽光,天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哥:涼了啊

這章超級——長!快誇我!

為了小天使們看得爽就沒有分章嘿嘿嘿

偽裝雙更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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